第12章 運籌帷幄 豪情仗義走江湖
雪岩在杭州城裏又安頓下來,這一切全仰仗有齡的照顧。轉眼半月已過,雪岩在母親妻子的照顧下,病症已經差不多痊愈,這日黃昏,他在院中散步,有齡差人來接雪岩,說有事相商,雪岩也不再推辭,隨他到了城中。
城裏總有幾家酒館通宵達旦地開著,裏麵還有吃食、火鍋之類。雪岩隨差人來到一家酒肆,覺得很是熟悉,想了半晌才想起,這是當年胡雪岩將五百兩銀票交給王有齡的地方。
雪岩找到王有齡,他已經在這裏恭候多時了。桌上的火鍋熱乎乎地冒著熱氣。
有齡請雪岩落座,二話不說,就倒上一杯酒,恭敬地舉起酒杯。王有齡緩緩地說道:“好兄弟,你為了我吃了這麽多苦,叫我想起來真是痛徹心肺,如鯁在喉。”雪岩拉住有齡的手,搖頭說道:“雪軒,不是說了嗎,我們事事朝前看,不要再想過去了。”有齡兀自幹了杯中酒,然後問雪岩:“好,我聽你的,那麽,雪岩,你告訴我,你以後有何打算?”雪岩突然恢頹起來:“我想最要緊的是找個養家的生計。我不能讓你一輩子接濟我們。那樣太拖累你了。”王有齡:“好,雪岩,我有個想法,一直覺得不好開口跟你講,怕有辱你的尊嚴。”雪岩疑惑:“你我兄弟,已經是換頸的情分,怎好說什麽有辱尊嚴這樣的話來?”有齡沉吟一下說:“我思慮已久.我這裏倒有一個合適你的職位,不知你肯不肯屈就。”有齡知道雪岩這個人,在兄弟情義上講對他非常重要,從他仕途為官的前景來看,雪岩也是他不可多得的一個幫手。
於是,有齡設下這頓火鍋宴,懇請雪岩做他的軍師,本來,有齡覺得這個想法難以開口,沒想到,他提出來之後,雪岩居然一口應允。當下,兩個人在火鍋店,把酒對飲,成就了聯手為官的兄弟誓約。
果然,憑著胡雪岩的高超手段以及王有齡這個後台,他倆互相配合,在官場上斡旋周轉,辦成了許多事。
王有齡前任海運局總辦因拖延辦不成漕米進京而被免職。王有齡上任以來,海運漕米進京這一難事,經過胡雪岩的出謀劃策,王有齡不但圓滿完成了這個任務,而胡雪岩料理漕糧進京的事,通過財務上的一些來往收支,增加了自己的經驗,也結交了不少江湖與官場上的朋友。他出手闊綽,凡是幫過他的人都拿到了大筆酬金。這當然不是胡雪岩自己的錢,隻是拿官府的錢辦官府的事。高人一籌的是,他“背靠大樹,大家乘涼”。以此,辦了官家的事,交了自己的朋友,“胡雪岩”這三個字在許多人心目中,已經幾乎成了“財神爺”的同義詞。
胡雪岩這一年雖然在商場、官場上進進出出,曆練得手,但在家裏仍然是母親的好兒子、芸香的好丈夫。家裏雇了仆人廚子,母親的確可以享幾天清福了;芸香也日漸神情快意……看著嬌妻老母安穩的狀態,雪岩也不禁醺醺然起來,但每到此時,他就告誡自己想想以往不堪的遭遇,提醒自己男子漢千萬不要陷進溫柔鄉裏,眼光不能如此短淺,還有更大的事等在後邊呢!
鹹豐六年秋天,北方出現了百年未見的大旱,土地一片幹涸,農作物無法栽種,各地哀鴻遍野,饑民四處逃荒,不少地方還出現了盜搶官糧的事件,饑民暴亂一觸即發。官府雖然開倉放糧,卻因僧多粥少而無濟於事,京師的糧儲也幾近掏空。朝廷連連降旨,從江南蘇杭等地運糧入京,以解燃眉之急。王有齡萬萬沒想到,自己才剛上任,就遇到這種大事,於是趕緊編派人員四處收購糧食,以完成朝廷下達的調糧旨意,浙江海運局一時間忙得不亦樂乎。
漕米是朝廷庾供.照例是一年一運,一年一清。交兵之時,糧食是兵營命脈。所以漕米運達是否及時,對江南諸省地方官的官運關係甚大。王有齡因幾次運糧及時,官升海運局總辦,由副職變了正職。
剛剛升遷,巡撫衙門就差人傳來公文,讓王有齡半月內解送漕糧十萬石。王有齡當時就呆了,想想雪岩說的話,衣服也沒換就找到雪岩家,商議正事。
胡雪岩說:“這份差事無論如何也得辦了,我早替你想好了。”
王有齡看著胡雪岩,隻見胡雪岩走近王有齡,斬釘截鐵地說了幾個字:“買商米頂漕糧。”
王有齡思忖片刻回答:“這個倒是好主意,可是買米需要錢,十萬石糧食需要多少錢啊,哪裏去弄?”雪岩微笑著說:“這下一步,就由我去辦,我去找信和張老板借貸。”
“他能肯嗎?”有齡疑慮重重。雪岩卻不再多話。
有齡了解雪岩,他說出的事情,言出必果。
果然,雪岩真找到信和錢莊去爭取墊撥。錢莊的東家張恭元權衡利弊,見有海運局這個衙門作為後盾,又受胡雪岩放款給王有齡而獲得巨大商業利益的成功例子鼓舞,壯大了膽子,接受了胡雪岩的建議,同意墊撥銀款。
錢的事一有了著落,王有齡和胡雪岩一行人就立刻乘船動身去上海。
路過鬆江時,胡雪岩的朋友就給他們遞來消息,鬆江漕幫手中已有十幾萬石米想脫手求現。於是他棄舟登岸,進一步打聽這一漕幫的情形。
當時在鬆江漕幫中龍頭老大姓尤,人稱“尤老五”,漕幫內稱他尤五爺。此人為人爽直,但是對於官府將漕米改道海運,頗有微詞。胡雪岩意識到這樁生意雖難以做成,但一旦做成,浙江糧米交運的任務隨即就可完成,也可以免去許多麻煩。所以胡雪岩決定親自上門謁見這位尤五爺。
胡雪岩在當地開錢莊的兩位朋友劉老板和王老板的陪同下,一行人來到尤家門首,也沒有冒昧拜訪。劉老板先上前自報家門,並說杭州有一位朋友遠道來訪,問尤五爺願否接見。同時胡雪岩為了表示與漕幫結交朋友的誠意,便將事先備好的拜帖和禮物一並奉上。
時值尤五爺不在,隻有其師母魏老太太在家。
魏老太太請三人客廳候茶。此行隻見到魏老太太,劉、王二位老板頗覺失望。與魏老太太也不著意寒暄,跟雪岩使眼色,希望告辭改日再來。但胡雪岩細心觀察,發現這位老婦人慈祥的麵相之中透出一股英氣,胡雪岩記起打聽好的尤家底細:當年,尤五的師父魏大龍頭膝下無兒,認了尤五為螟蛉義子,師母待尤五如同己出。魏大龍頭臨去之時,將大龍頭之位傳給了尤五。胡雪岩心中推測:魏老太太必定對尤五有著很深的影響。要想說動尤五,就得先從說服這位“老巾幗”人手。魏老太太便開門見山地問道:“不知三位遠道而來,有何見教?”胡雪岩非常謙卑地說道:“我久慕鬆江漕幫大當家的魏老爺子在江湖上的大名,知道他在上海一帶是個響當當的英雄人物。這次路過,專程拜訪,誰知,老英雄競已駕鶴西歸,我等無緣得見,但我等怎能空來鬆江一趟,趁此機會,拜見一下愛徒尤五爺和老前輩您,出去小飲幾杯,以結交江湖的友情。”
“喔!”魏老太太非常吃驚地問:“請我們喝酒,就這麽簡單?”
雪岩恭敬回答:“正是!”
魏老太太客氣地推辭:“謝謝,可惜我義子不在家,我又行動不便。讓你費心了。”胡雪岩不達目的不罷休,極為殷勤地說:“我就在這兒等大龍頭尤五爺回來,然後一起去痛飲幾杯。”魏老太太沉思了一會兒,慢吞吞地說:“胡老板從浙江遠道而來,恐怕是無事不登三寶殿吧,有什麽事就請直說。若是我們母子能幫忙的,必當盡力。”胡雪岩馬上意識到此時也不便再拐彎抹角了,便把此次的來意,向魏老太太直說了。聽完胡雪岩的話後,魏老太太緩緩地閉上眼睛。當時,胡雪岩感覺到整個大廳裏的空氣似乎凝固了,時間過得很慢。良久,魏老太太又緩緩地睜開眼睛,凝視著胡雪岩說道:“胡老板,你知不知道,這樣做是在砸我們漕幫弟兄的飯碗?”“知道。”胡雪岩回答得出人意料的堅定。”知道就好,那你一定得體諒我的苦衷,恕難從命。”
聽了魏老太太的話,胡雪岩並沒有感到灰心喪氣,反倒是更加胸有成竹地大聲說道:“老前輩,我們不妨打開天窗說亮話。如今戰事緊急,這漕糧京運可就被朝廷盯得緊了,一旦誤期,朝廷追究下來,不但我等難脫罪責,我想漕幫弟兄也難辭其咎巴!為漕幫弟兄想想,若誤在漕運,追究下來,與全幫弟兄的性命休戚相關,而且很有可能被扣上通匪的嫌疑。到時候,魏老前輩可對得起全幫弟兄?”
在江湖上,為人處世講究“義”字。胡雪岩深諳江湖上為人處世中“義”字的分量,他沒有為買米而買米,而是設身處地為漕幫著想。胡雪岩以幫中義氣相激,正好擊中魏老太太的要害之處,使得魏老太太不得不仔細思量賣米的事情。
“老前輩明鑒,我胡雪岩平素也不會做損人利己之事。行走江湖者,多願結交朋友而非挑起仇視,我胡雪岩也是想幫漕幫弟兄一把。這批米如能順利地漕運至上海,讓朝廷也見見漕幫弟兄的能耐,豈不甚好!再說,如若誤事,豈不反倒被海運的那幫人看扁了。願老前輩三思。”
胡雪岩的話說得有理有節,振振有詞。魏老太太聽完之後,沒有立即答複,隻是揮手讓兩邊侍奉的手下人,“你們快去把老五給我叫回來。”胡雪岩見事情已有轉機,也就不再多刺激魏老太太,相反卻熱情地和她閑聊起來,從鬆江四鰓鱸魚人間美食一絕,又嘮到南拳北腿許多江湖掌故,聽得魏老太太眉開眼笑,連連稱讚胡雪岩走南闖北,博聞強記,是個難得的人才。
正當二人談興正濃時,一名男子風塵仆仆地從門外闖了進來。隻見他大約四十歲上下,個頭不高,但渾身肌肉飽滿膚色黝黑,兩眼目光也是如鷹一般,內行人一見便知是個十分厲害的角色。此人正是漕幫現任的龍頭老大尤老五。
尤老五先向他的義母魏老太太請了安,魏老太太便替雙方引見。看著老人家對胡雪岩三人的恭敬態度,尤老五自然也十分客氣地稱呼胡雪岩為“胡先生”。
魏老太太說:“胡先生雖是道外之人,卻難得一片俠義心腸。老五,胡先生這個朋友我們一定要交,以後就稱他‘爺叔’吧。”
老五十分順從地改口稱呼胡雪岩“爺叔”。
胡雪岩當時還不明白“爺叔”的含義,回頭低聲問劉、王二位老板,二位老板低聲告訴了他:據傳,漕幫最初的三位創始人中,有一位創始人身邊時常跟隨著一名小童。小童極為忠誠可靠,曾多次將三位創始人從死亡的邊緣救回,所以三位創始人的所有密議都不回避他。但這位小童卻從來沒有加入過漕幫,所以幫裏人都尊稱他為“門外小爺”,人稱“爺叔”。
胡雪岩能夠得此殊榮,深感受寵若驚,連稱“不敢當”。魏老太太見胡雪岩如此謙遜,心中更是高興。
漕幫向來言出必行,盡管胡雪岩再三地極力謙辭,但尤老五已喊出第一聲“小爺叔”,其餘的人也就跟著齊呼“小爺叔”。
當晚,尤家殺雞宰鵝,華燈高掌,熱鬧非凡。魏老太太、尤老五、胡雪岩及劉、王二老板頻頻舉杯,以慶祝雙方結為朋友。酒足飯飽之後,胡雪岩又一次提起來意,尤五聽罷,麵露為難之色。
胡雪岩問道:“尤兄有什麽難辦之事,盡管直說。”
“唉!”尤五長歎一聲,“不瞞小爺叔,現在漕米海運以後,鬆江漕幫弟兄的日子十分難過。近來因長毛搗亂,漕幫生意大減,本來就已經虧空了一大筆銀子。現在漕米又改為海運,漕幫無米可運,可叫弟兄們哪裏去找飯吃呢?本來打算將這十多萬石米賣掉,以打點官府,撤銷海運,恢複河運,給漕幫弟兄們找回飯碗。但是現在墊付給浙江海運局,雖然有一些差額可賺,但收回後仍是米,終歸還要再賣一次。我隻怕耽誤了時機,被海運搶先,漕幫弟兄無法維持生計,那我老五不就成了漕幫罪人。
“凡做事,予人方便,予己方便。”這是胡雪岩為人辦事的宗旨。於是胡雪岩非常誠懇地說道:“五哥,你我現在已是兄弟,以後有什麽難處,我都會盡力幫助你解決.請五哥放寬心。”然後轉身對劉、王二位老板說:“二位老板,雪岩這次可就有一事相托了。”
“胡兄過謙。”二位老板齊聲道。
“二位老板,請貸一筆款子給五哥,海運局可以為我擔保,等到下月底青黃不接之時,五哥以高價賣掉這批糧米,必當連本帶息一並付清,不知二位老板意下如何?’
“胡兄怎麽說就怎麽辦。以胡兄的為人,我們信得過,別說十來萬兩的小款子,就是把我的老窖給端了,我也不敢說半個‘不’字。”劉老板十分謙卑地回答道。
尤五見胡雪岩談笑之間就把自己長期以來困苦憂慮的資金問題輕而易舉地給解決了,心中十分感激:“小爺叔你真夠義氣。來,先幹一杯,略表我的敬意。糧米之事,小爺叔就不用操心了,我定當盡心為爺叔辦好。”
當日賓主雙方盡興豪飲,紛紛扶醉而歸。
俗話說:“人敬我一尺,我還人一丈。”胡雪岩正是看重鬆江漕幫尤老五為人耿直豪爽的性格,設身處地地為鬆江漕幫排憂解難,通過錢莊貸款接濟漕幫,解決了他們的經濟困境,從而贏得了尤老五的敬意。漕米京運的事也由此得到了妥善的解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