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九回 片語結朋歡 即席同傾金珀酒 輕飆搖燭影 卷簾驚現黑衣人02

日久雙方成了仇敵,見就眼紅。豹子更是一見了斑馬就拚命追撲,不得不止。豹比馬多,受過虎王訓練,又有二猱相助,自然勢力相差懸殊。斑馬先還戀著那片水草,終於被迫合群他徙。豹群不舍這種美味,每出行獵,必要到處搜索,已有多日不曾發現。

近日虎王又率豹群出獵,中途行經樹林以內,忽見林中生出一種異花,其大如蓮,雖隻一叢,卻是幹莖挺豔,占地丈許,重台疊瓣,五色繽紛,葉似枇杷,色作翠綠,甚是好看。虎王愛花成癖,又是初見,想要移植回去。無奈花太嬌豔,四外荊棒圍繞,估量花根甚大,難於掘取,立在花前徘徊觀賞,隻打不定主意。這時有幾隻照例當先探路的花斑豹已然走出老遠,不知虎王停足賞花,將要出林不遠,還未見後麵主人和大隊到來。方欲回身,忽然聞得斑馬氣息,接著便見數十匹斑馬掩身樹後,昂首窺伺。見了豹子,各把四蹄一登,飛也似紛紛往林外躥去。起初豹子因見斑馬大多,本想吼嘯大群到來,一同追逐。一遲頓間,群馬業已躥出林外,四散飛逃。

這些斑馬原因不舍當地水草豐肥,又懼豹群之害,知近日澗中出了幾條毒蛇,特地照著豹群來路,舍身入林誘敵,欲使雙方相鬥,同歸於盡。內中有兩匹大的,乃群馬之長,一見豹於沒有追來,群馬業已逃遠,又回身立定挑戰,向林內怒嘶了兩聲,然後跑去引它來追。林中幾隻豹子聞嘶追將出來,一見斑馬甚多,押後的是兩匹極肥大的斑馬。

中有三隻大豹頗有靈性,也知斑馬狡檜,以前上過它當,此來必是誘敵,還欲等大隊到來合攻,不欲便追。斑馬見豹出林,仍是不追,又複回身怒嘶,極力引逗,這一來將豹子觸怒。同時又聽林內風生,大隊將到,益發放心大膽,齊聲怒吼,奮身追去。斑馬知已將豹逗發了性,更不回頭,口中連連長嘶,電射星流,沿澗飛馳。豹子自然不舍,追得正緊,不想中計,吃澗中毒蛇七星鉤子長尾纏住。後來虎王、黑虎率了雙猱趕到,計傷七星鉤子。正在被蛇追逐危急之際,幸得呂偉用毒藥暗器將蛇殺死。

當呂偉伏身材上時,恰值一夥紋身族人同了十多名山人由山外行劫歸來,因聞群獸嘯聲,知道虎王又在獵場之上行獵,原是避道而行,沒敢打從獵場經過。偏生紮端公因見虎王時常拿虎當坐騎,心中羨慕,這時獵了一隻小虎,用藤索綁住,想捉回去養大來騎。行經崖後,那小虎比狗還大,忽然掙脫綁索,往崖上逃走。崖上叢草深茂,這邊便是獵場左近。紮端公不舍,追上崖去,剛用套索將小虎擒住,耳聽下麵人喊獸嘯之聲甚急,偷偷潛身深草之內往下觀看。

原來是呂靈姑惹的亂子。她原和王守常婦孺等在一起,那地方雖然離崖不遠,但是藏處極隱。紮端公和眾山民最畏虎王,又見和幾條七星鉤子惡鬥,哪裏還敢近前,至多窺伺兩眼便即走去,眾人本來不會遇難。靈姑偏在此時遙望前麵人、蛇、異獸追逐方酣,嫌樹枝茂密看不真切,一見其父呂偉和張鴻等藏處相隔廣場既近,又看得清楚,便往前邊移去。她這一走,卻被眾山民發現,左側樹上還藏有數人。這次出山沒劫到人,祭期將屆,隻得歸來,心中本就失望。又見諸人掩掩藏藏神氣,料定是外來客人,與虎王無關,哪裏還肯放過。也是合該出事,呂偉如早和虎王相見,眾人也不致有這場危難。偏生不前不後,靈姑到時,呂偉剛和張鴻商妥,暗助虎王一臂之力,繞到前麵,還沒下手;王守常又恰從存放行糧的洞內,取了幹糧來與婦孺們吃,都從樹上溜下來,掩身樹後,聚在一起,背向著崖:正是眾山民絕好下手機會。當下由紮端公為首,帶了十多名矯健紋身族人,輕悄悄掩到王守常等身後,用他本教中秘製的迷人香從後撒下,將王守常夫妻和張、呂兩人之子一齊迷倒擒去,這時在場人、獸全神貫注毒蛇,全沒覺察。

紮端公先想連張鴻、呂靈姑也一齊捉住,細看了看,終因兩人藏處相隔虎王鬥蛇之處頗近;人又高踞樹巔,那迷香須要身臨切近,出其不意順風撒出,方始有效;又見靈姑父女縱躍如飛,估量不是易與。心想:“這些人雖與虎王不熟,但是殺食生人終非所喜,一被發覺,連到手的人都保不住,還是知難而退的好。”立即息了念頭,率眾退去。

行至森林附近,紮端公因見張鴻之子張遠、王守常之子王文錦俱都身材豐盈,容貌俊美,不由饞吻大動,意欲先殺吃了,將王守常夫妻留著回穀祭神。偏巧建業村派了二十多名弟兄往西樹林打獵,歸途相遇,見是幾名漢人婦孺,激動義憤,上前喝問,意欲截留。

紮端公等自然暴怒,雙方動起手來。這夥山人雖然矯健,無奈不會武藝,人又隻有三十多個,相差無幾,僅仗一把蠻刀,如何能是眾村人對手,不多一會便被打敗,死了幾名山人。紮端公連受刀鏢之傷,率眾逃走。王守常等大小四人全被救下,一個未傷,眾村人卻有一個腿上中了一矛。起初眾村人當王守常等人是山外過路行旅,被紋身族人從遠處擄來。及至救回村寨,用藥解醒一問,王守常當然不知就裏,見村人義氣,感激救命之恩,以為西川雙俠威名遠震,江湖上聲應氣求,說出來必更有個照應,誰知反惹下一場麻煩。

顧、楊等人在朝夕盤算如何收拾虎王,呂偉父女到的頭三天,恰好去緬甸的人歸來。

去人乃楊天真族弟,名喚楊滿,說海客本欲早來,因煉法中間前往昆明探親,不料所豢守洞奇禽虯鳥、猛獸獅獒在洞中私鬥,誤毀法旗,獅獒也受了重傷。留楊滿在洞,助他代理雜事,為獅獒醫傷,故此耽延至今,現始將法煉成。知眾人心焦,同時尚因別故,不能再在緬甸居住,特命楊滿先行歸報,就便給鳥、獒預備棲息之所。海客本人日內即去昆明接取母、妻,大約再過兩天即可到達。顧、楊聞言大喜,極力慫恿遁夫,說虎王倚仗惡獸,欺人太甚。今明日海客必到,可就此將張、呂等人留住。明日下午請虎王、呂偉赴宴,在席前除了虎王、二猱,就便向呂偉找回舊日的場麵。

剛剛議定,張鴻便同了康康騎豹趕到。見了王守常等,得知遇救經過,自然免不了一番交代,說些感謝的話,顧修見張鴻騎豹而來,並且帶著惡獸金猱。他不想人家不帶金猱怎能認得路,竟疑心是虎王恃強索人。起初想全體留住不放,隻派一手下人送柬請宴。康康隻惟主命是從,哪裏肯應,便大鬧起來。所去的幾隻大豹也跟在一旁大肆咆哮,大有搏人而噬之狀,張鴻久闖江湖,看出主人詞色縱無惡意,也有過節。自己這麵受過救助之德,不便固執不允。當下又交代了幾句過場,說:“主人如此念舊情殷,愚下恭敬不如從命。隻請將王守常等四人放回,免得金猱無知作鬧。愚下暫作不速之客,在此下榻,留待明日盛會便了。”又喝止住猱、豹不許妄動。總算康康性情比較連連稍好一些,來時又受過虎王吩咐,要聽張鴻的話,見主人對王守常頗有禮貌,既允放回,也就罷了。

行時主人說:“王守常一人帶了三個婦孺,深山荒險,道途崎嶇,騎豹夜行,諸多可慮。呂朋友遠來,多年不見,既留張朋友在此,也須有一交代。如由王朋友帶口信邀說赴宴,未免太不恭敬。”便問:“哪位兄弟相送一一行,前往致候?”尹、顧二人因方奎曾受虎王救命之恩,交情尚好,本意想叫他去。方奎卻因自己和遁夫患難至交,起初夙誌入山隱居,本過著極舒服的歲月,自從顧修來到,便**遁夫,慫恿大眾,漸漸立下嚴刻規條,招募黨羽,以兵法部勒村人,隱以主公自命,視遁夫如傀儡,放著好好日子不過,別謀異圖。近更勾結滇中五虎等,露出本來麵目,驕恣狂妄。對於虎王更是恩將仇報,人不犯我,我去犯人,雙方結仇已深,早晚爆發,不可收拾。謝道明、韓小湘苦口相勸,顧修不但不從,反加離間。無故開門揖盜,招一妖道前來,意欲暗算人家。

迥非英雄豪傑光明磊落行為。方奎知道虎王厭惡顧黨,去人稍有不合,便即無幸。心想:

“自己和虎王好好交情,何苦為他傷了?”見尹、顧二人看他,借著和別人說話,故作不曾聞見,將頭一偏,遁夫終是長厚,仍欲指名派遣。滇中五虎的楊天真性情剛暴,自恃武勇,看出方奎不願前往的心意,老大不快。立時挺身而出,說道:“此去通候請宴,並非和他交手。這廝縱然染了禽獸習氣,不像人類,呂老英雄尚在他那裏,也不容他不講情理,怎無一位出頭前往?小弟不才,伴送幹朋友一行如何?”顧修知他與虎王嫌隙最深,虎工作事任性,不通江湖上的規矩過節,性情又暴,此去最不相宜,示意勸阻。

楊天真卻偏不肯聽,執意非去不可,當著外人,不好深攔,隻得任之。

張鴻眼睛何等明亮,見康康聽楊天真說話時,喉中微微作聲,目光如火注視不已。

野獸性情,恐其中途出事,又不知兩家到底有何宿怨,行時借著送行,向康康喝道:

“你乃神獸,應該明白道理。這位楊朋友,此去是你主人的客,路上務要聽他吩咐,和對我一樣,不可絲毫倔強,你曉得麽?”康康聞言,低頭想了一想,才哼了一聲,雙目斂了凶光。如非張鴻這幾句囑咐的話,康康行至中途,必想起以前殺豹傷虎均有此人在內,楊天真縱不送命,苦頭也吃定了。

當下尹、顧、張、祝諸人看著王、楊等人和康康分乘諸豹馳去。回寨時,遁夫已命人設了盛筵在峰腰後大寨中相待,又向張鴻重新道了仰慕。張鴻明知在座諸人均是雲貴間的綠林豪俠,顧修和滇中五虎等至少都有個耳聞,隻為首之人,從來沒聽江湖上有這麽一個姓尹的大名。看他言語行徑,又決非尋常人物。自己和呂偉患難至交,離開之時絕少,事無巨細,無不知悉,怎也沒聽說過?再聽尹、顧等人道及呂偉,似於敬佩仰慕之中,隱隱含有計較之意,估量定有極大的過節,好生不解。尹遁夫見張鴻言談豪爽,舉止從容,英氣勃勃,惺惺相借,也覺西川雙俠果然名不虛傳。幾杯酒一下肚,不禁動了豪興。又看出張鴻懸想神情,知他尚不知自己為何人,笑對張鴻道:“張兄適才尋思,敢莫是想知小弟的來曆麽?難得今日良朋相聚,甚是快活,且請於了這一大杯,待小弟揭開本來麵目如何?”

張鴻這一會工夫,遍想以前江湖上有名之人,因遁夫滿口滇音,名字不似江湖中人,再追憶自己偶然不與呂偉在一起的事情,隻有日前所說太子關一節有些相近,已然料著幾分,但不敢肯定。聞言舉杯一飲而盡,不等遁夫說出,先笑答道:“不怕村主見怪,小弟奔走江湖已曆半生,雖然見聞淺薄,但這數十年中,有名望的英雄,差不多均已見麵訂交,聞名而未得見的甚少。這雲貴道上,隻有當年名震江湖的滇南大俠戴中行,我和呂老哥彼時慕名已久,隻因俗事羈身,山川間阻,無緣得晤。後來呂兄曾獨往雲貴一行,歸來他說因歸期太促,也未往謁。後來再一打探,聞得戴朋友不知何時舉家歸隱,由此緣鏗一麵,不曾得見。我二人每每談起,引為憾事。此外也許見聞孤陋,或是村主自來久隱於此,所以不識姓名了。但又怎會和呂兄相識呢?如今在座英雄俱是當年有名人物,隻村主一人如一潛龍伏虎,莫測高深,好生叫人慚愧,如承相示,足見村主義氣幹雲,一見如故,拿張某不當外人。小弟十分感慨,願聞其詳。”張鴻這一席話,暗點自己交遍天下,頗有眼力,並非浪得浮名;又給呂偉預留相見之地。表麵卻是當麵恭維,不露一點痕跡,說得甚是得體。

人都吃捧,何況遁夫當年又是滇南一霸,盛名赫赫,因為一時受挫,退隱荒山,未得展平生的抱負。雖然享盡世外清福,烈士暮年,壯心未已,昔年的豪情勝概依然尚在,又當酒酣之際,恭維他的更是方今有數英俠,哪得不興高采烈,歡喜非常。遁夫再一回想:“呂偉當年太子關一役,釁自我開。他明明本領高出己上,不但不為已甚,為了顧惜自己盛名顏麵,竟不惜委曲求全,苦鬥連宵,不使絕手。直到自己看出他的心意,相寓無言,表麵上誰也不傷,方始罷手。這等心胸行徑,已是難能可佩,尤其是他和張鴻齊名至交,親逾骨肉,當然無話不說。這樣露大臉的事,如換旁人,縱不滿處宣揚,也會故意泄露出去以顯威名。自己人山退隱,也為紙裏包不住火,當時雖無一人看出,早晚終於難免泄露。如再設計複仇,已然與人論交,無殊匿怨,不是英雄豪傑所為。萬一不勝,反又取辱。倒不如就此收手,顯得光明。不料他竟如此長厚,連張鴻這樣好友也隻字不提,並說滇中之行一麵未晤,免人揣測。天底下哪裏還找這樣好人?自己倒落了個小人之心,妄度君子。”感佩欣喜之餘,不禁化敵為友,連明日找回場麵的心思都打消了。

當下遁夫接口道:“這話說來大長,難怪張兄不知。便是在座諸位好友,除卻一半是小弟當年舊交,識得姓名、來曆,因受小弟囑咐,隻以新名相稱,不再向人提起外,餘者凡是年輕新來的朋友,都隻知小弟姓尹,居此多年而已。難得西川雙俠相繼駕到,小弟洗手入山,本為呂兄而起,張兄初次幸會,一見如故,不便再隱行藏。諸位且再同飲這一大杯,待我舊事重提,也可見我們江湖上交朋友的義氣哩。”

張鴻聞言,愈知所料不差。表麵上仍裝到底,故作不知驚疑之狀,隨著眾人齊聲讚好。舉杯一飲而盡,眼望主人,都聽敘說前事。在座人數雖多,除了初隨入山的一些至親密友和徒弟外,隻滇中五虎當時曾經在場目睹,也隻當雙方苦鬥力竭,並不敢斷定戴中行是出於必敗之地。便是顧修也是後來投奔,聽遁夫酒後述說心事,並不深知就裏。

所以大家都想聽說詳情,無一插言。

遁夫見眾人幹完了杯,才起立對眾一揖道:“諸位高朋貴友、至好弟兄,恕我一向不實之罪。我的真名就是張兄所說的戴中行。隻因當初在滇南一帶,承江湖上好友抬愛,頗有名聲。彼時恰有一家鏢局保了一船紅貨回滇,因知我厭惡那家客人,誌在必得,說話不通,輾轉請求西川大俠呂兄保護。呂兄初意堅執不管,嗣因來人麵重,情不可卻,惺惺相惜,又不願和我相鬥,想了一個暗度陳倉之計,人貨分途而行,使我撲了個空,按說已算讓我一步。我彼時壯年氣盛,偏生不知進退,定約呂兄赴宴,一決勝負。說也羞人,我這邊大張旗鼓,遍請各路英雄赴會,欲待人前顯耀;哪知呂兄竟單人獨馬,連隨身兵器也不帶,從容而來。我覺出已輸了一著,麵上有些難堪,心裏越發氣忿。悄向到場諸友密告:我縱被此人打死,也隻能事後複仇,無論是明是暗,千萬不可從旁相助,壞了我的名聲,貽羞於人。

“起初雖知呂兄名高藝精,不是易與,私衷也還自信不弱於他。及至酒罷三杯,一動上手,才知呂兄身負絕技,果然名不虛傳。我因眾目昭彰之下,雖然很敬重他,但是自己的顏麵也關重要,起初也隻想點到即止。打了半日,覺出呂兄身手精妙,越打越勇,封閉更是嚴緊,無隙可擊。我還當他守多攻少,是存心累我,想得後勝。這時偏又來了一個闖席的,姓朱名霆,也是一位成名英雄,要給我們講和。我不知他是好意,以為行強解勸,好生不快,幾與後來這位也動了手。結果還是呂兄接著往下再打。由當日午後動手,直到次日未申之交,隻中間停手與新來的那位朋友說了幾句話,直打了一天一夜,未進一點飲食。我把什麽煞手都使盡,法子也想窮,始終占不得絲毫便宜。後來呂兄大概因我太不識趣,才用八九玲瓏手法,隻一照麵中,在我身上連做了三個記號。做完還故賣我一個破綻,吃我點中一下,彼時呂兄正在壯年,武功靈巧,出神入化,所做記號均在隱僻之處,下手迅疾,在場的隻有我自己明白,更無一人看出。尤難得的是,他先打招呼停手,處處留我地步,當時訂交言和。

“先還以為也曾點了他一下,可以扯直。及至事後一尋思,仍是他故意讓的。縱橫半生,不意遭此挫折,表麵上雖是平手,久後傳揚出去,豈不把英名喪盡?越想越愧,不由心灰意懶,這才舉家入山,洗手歸隱。後來也曾常向川中往來的門人好友打聽,竟未聽人傳說此事。隻聽說那朱朋友第二年便中瘴毒病死。我將信將疑,以為呂兄終要向人泄露。好在我已歸隱,就說也會顧得我未背豪傑行徑,不是庸俗無恥之流,不再置意。

適聞張兄之言,想不到呂兄竟如此盛德。

“真人麵前不說假話。事雖多年,心終不無介介。實不相瞞,此番留宴,固因顧老弟夫妻與虎王有些過節,為日已久,我此時已無法再勸止;況且虎工人太粗野,對我尚好,對眾弟兄也著實有些難堪之處,明日之事,隻得任之;而我也未始不想就便略找當日場麵。知呂兄趕路心切,人又平和謙退,如知是我,未必應允光臨,找場麵與否還是說說,我卻真想見他一麵,故此去人未吐我的行藏。我想人生如白駒過隙,哪有許多較真之事?良朋相聚,正該痛飲歡會,特向張兄和諸位說明心事。並請張兄明日代向呂兄致意,請他暫留旬日,以敘闊別,並恕我先時隱瞞之罪吧。”

張鴻聞言,大喜道:“原來村主乃是當年滇中大俠戴兄麽?小弟聞名已久,真巧幸會。想不到呂兄還有這一段佳遇,更難得的是村主這等光明磊落行徑。二兄此舉,真乃二雄相並,千秋佳話,令人佩服無窮了。”眾人俱隨聲附和,稱讚不已。中行也覺自己事做得對,既免明日席前之爭,又可借此結交兩位有名的大俠,心裏很痛快。

顧修和滇中五虎,與西川雙俠本無仇怨。原意是借明日早宴為名,收拾虎王、二猱,因而極力慫恿。及至中行吐露真名,與雙俠釋嫌修好,成全江湖上的義氣。此舉固屬光明豪爽,不過雙俠與虎王成了朋友,明日筵前縱不偏向一麵,也必從中作梗,憑著老麵子挺身出來解勸。中行本無傷虎王之心,明日之事出於勉強,按著江湖上的過節,也必要顧全雙俠情麵,不與難堪。如此,自己心思豈不白費?看中行此舉用意,還許一半是為了虎王。話已出口,又不便攔,心中老大不快。悶了一陣,顧修又一想:“虎王性暴無知,平素就輕視人。明日筵前,我先激他自動做些無禮舉動,使來人看出其曲在彼,不是我不通情理,是他自己不肯罷休,逼得雙方非動手不可,想勸也無從開口。這時來人肯置身事外便罷,如不解事,還拿出過節交代,強自出頭,索性連他一齊毀掉,看看西川雙俠到底有多大本領?”想到這裏,才微笑著敷衍了中行幾句。

張鴻雖沒呂偉精細沉著,到底見多識廣,成名不虛。對於顧修為人詭詐,早有耳聞。

這時見他眼皮低垂,如有所思,臉上神情陰晴不定,料知他必有詭謀。暗忖:“戴中行說話真誠,舉止光明,不愧豪傑,此事已無芥蒂。此人大是鬼祟,不知要鬧什麽花樣?”

細查在座人數雖多,就拿這些知名的說,也非雙俠敵手。後起的不知深淺,看主人相待情形和所坐席位,除另有人未露不知外,似乎無甚能手,即使真個有甚舉動,憑自己和呂兄也決應付得過,先沒在意。繼想:“虎王居此多年,不特神勇過人,手下還有通靈異類和大群猛獸,他們不會不知厲害,適才又明說要和虎王較量,呂兄之事尚是附帶餘波。看金猱索人時暴跳神氣,眾人無一能製,奈何它不得,何況全來。假使沒有必勝之道,休說還與虎王為敵,便和呂偉為難,有虎王同來,也是不敵。他們並不愚蠢,所謂助手必是一個了不得的人物,否則便是左道旁門一流。同來諸人俱受虎王禮待,如見危急,怎能坐視?”越想越覺可慮。

戴中行見他停杯沉吟,笑問道:“我們神交已久,天涯相逢,正當痛飲快樂,張兄頗似海量,為何停杯沉吟?莫非長途跋涉勞頓,貴體有甚不適麽?”張鴻酒後越發心直口快,又與主人投機,便沒有初談時慎重,脫口答道:“小弟雖與虎王初會,未知底細,見他人雖粗野,倒也有些英雄本色。不知因何開罪諸兄,可能見示一二麽?”戴中行平日受左右蠱惑,久而習慣,聽張鴻一問,回憶前事,自知理屈。並且自命蓋世英雄,不能製一野人,又不能約束手下,各不相犯,始則受恩不報,反倒縱容顧、楊等人挾嫌騷擾;等人家屢次登門問罪,知難抵敵,表麵推托敷衍,暗中卻由顧、楊等人勞師動眾,遠出聘請能人、惡獸相助,能勝也屬沒臉。虧心行為,不是英雄所為,對著外人怎能出口:自己又不善說誑語,不禁羞得老臉通紅,沒答出來。

這一停頓的工夫,顧修見中行為難之狀,暗罵中行:“真是無用,似你這樣,怎為眾人首領?”方要搶著代答,力說虎王率獸食人惡跡,暗示張鴻,明日應告知呂偉休管閑事。還未張口,忽然有人稟道:“大當家的和韓英雄到了。”一言甫畢,便聽外麵有人高聲說道:“西川雙俠千裏遠來,良朋盛會,怎的這時才教人與我送信:真正欠罰了。”張鴻側臉一看,門簾啟處,進來二人:前行的一個,正是闊別多年的昆明修士鐵拂塵謝道明;後隨大力天王奪命手神醫韓小湘,雖無深交,昔年也曾見過。連忙立起,彼此拉手,連稱幸會不置。寒暄後,重又一同人席落座。張鴻先見主人為難,知道此人天良尚好,看神情必有不便交代之處。自己終是初交,問得也嫌冒失,正沒個台階下,恰好人來,借此岔過,便向道明敘闊。

中行見張、謝二人交情頗厚,笑問:“二兄何年交好,怎沒聽提起?”謝道明道:

“我和張兄也是打出來的朋友,相熟大約就在賢弟歸隱的那一半年中。那時愚兄閑遊蜀中,在峨眉山解脫坡前得與張兄相遇,先彼此不知姓名。說也慚愧,彼時我有一惡徒鮑善,在外為非作歹,無惡不作。張兄為救一孤女,約他第二日往舍身崖比鬥。我因初至,尚在鼓裏,受了這業障蠱惑,與張兄在坡上打了半日,未分勝負。後來我自道名姓,張兄急了,也通名大罵,說我在稱修士,縱徒為惡。彼時我也在氣頭上,還不甚信。偏生這業障知我性情疾惡如仇,他作賊心虛,見我打時屢屢看他,疑心敗露,忽然逃走。我才有些省悟,忙叫張兄暫且停手,等我追上徒弟,問明再說。我二人立即停打,一先一後追去。誰知這業障詭計多端,早已防到此著:來時在山僻處隱伏了兩個同黨,見我二人追趕,竟用連珠毒藥鏢暗下毒手。我雖練內功,能避刀槍,因出不意,又當怒極失神之際,如非張兄知他還有同黨未出現,必有詭謀,見山徑險秘,留心埋伏,從我身後用西川雙俠馳名慣用的月牙飛刀,將連珠鏢破去,幾乎被他傷中要害。等我用鐵拂塵殺了二賊,業障已逃沒了影。張兄又領我去見所救孤女,問明業障惡跡,並助我趕往巴州尋著業障,清了門戶,並合誅護庇他的一十四名川江惡盜。由此成了好友,直盤桓了一年多,才因事回轉昆明,此後多年未晤。因我二人初交,隻韓賢弟尋我回滇,在張兄那裏相見得知外,在座諸位俱不相識,談不到這上頭去。便是我也因山川遠隔,多年未見,都忘懷了。適才來人說,尹、顧二位村主請我飲宴,並有新客到此,明日還有盛會,我還當是米道友來了呢。到此才知張兄駕到,怎不早與我送個信兒?”中行道:“我因張兄沿途跋涉,難免饑渴,所以沒等到大哥來,一麵著人相請,一麵徑自入席。適才談得投機,連我多年未說的真名來曆都說出來了。”

謝、韓二人素佩雙俠,太子關一役本也不知就裏,還是到了隱賢莊,才聽中行自己說起,益發心敬雙俠為人,隻是始終沒談到以前訂交之事。今日去請,以為來的是米海客。一聽說是西川雙俠,惟恐中行記恨,聞言甚喜,好生稱讚。

張鴻聽手下人等稱謝道明為大當家,實際卻尊而無權,仍是戴、顧二人為首。謝。

韓二人隻以客禮自居,住又不在本寨。再看在座諸人十九是江湖豪強,綠林暴客,雖然暫時洗手,多半未化去本來野性,在在顯出桀驁不馴之狀。料定此輩決不會安心歸隱,其中必有緣故。推說久別敘舊,要和謝道明同榻說話。謝道明又拉上韓小湘同陪遠客,不令獨自回去。中行自無話說。寨中原有謝道明一大間靜室,備他不時過訪,與中行談晚不歸下榻之用。當下命人將客室中床榻鋪蓋移人同居。席散後,戴,顧、謝、韓四人陪了張鴻,一同入室敘話。

顧修因受過謝道明的大恩,起初約了他來,本欲多結一個有力黨羽,以壯聲勢。誰知道明到後,因與中行也是舊交,又惜他辛苦經營的這些田園基業得之不易,大好安樂歲月不過,受人誘引,圖謀不軌,將來必無好結果,頗不善顧修所為。力勸中行不可自尋苦惱,並為籌劃脫身之策。中行心直好友,最重情麵,不肯得罪顧修和滇中五虎等顧黨,便一味延宕下去,期其自悟。日久,顧修看出謝道明暗中作梗,好生不快,但又無法再將道明遣走,心中時常悔恨。今見道明與張鴻莫逆神情,又不便攔他與客同榻。適才張鴻席間問起與虎王結仇原因,正值謝、韓二人進門,沒有答出。惟恐道明向外人泄了機密,即使仗有米海客,不畏雙俠出頭,傳到外麵也不好聽。便借話引話,力說虎王如何乖張凶暴,恃著養有惡獸,常帶群豹背約過山,傷人掠畜。並拿話點醒道明,不要對來人吐露真情。道明表麵上裝作應諾,點頭示意,心中卻大不直他所言。

大家正談得起勁,忽報楊天真回來。顧修連忙走出問話,隔了一會進來,大罵虎王倚仗惡獸,侮慢信使,種種無禮。怒道:“明日說好服低便罷,否則定教他連人帶所有惡獸一齊死無葬身之地!”正罵得起勁,忽又報米海客帶了母、妻、家人和所養仙禽神獸,已由空中飛落,現在寨門之外,五虎兄弟已然迎接去了。顧修忙對中行道:“米真人為了我們老遠光臨,此人道法高強,無殊天上神仙,我們須要多加一分禮貌才好。”

說罷,看了謝道明一眼,連聲催走。道明知旨。自己雖非真正主人,總算是同盟中的老大哥,遠客新來,自然不能不出來接待。隻得對小湘道:“你也遠客,可以無須出見,請代我弟兄三人,陪著張兄暢談一會。天已不早,你二位如倦,不妨先睡。愚兄去去就來。”說罷,與中行同向張鴻道歉告辭,接待來客去了。

三人去後,小湘為人爽直,平時又極敬佩雙俠為人,兩人越談越投機。小湘把顧修如何寵妾挾怨,以虎王為仇,愚弄中行,異謀惑眾等種種惡跡,以及此番請妖道米海客,想借他妖法和所養妖鳥怪獸之力暗算虎王,一一說了。

張鴻先和虎王初見,本就看出他是個英雄。一聽小湘的話,心想:“他對頭方麵尚且有人如此讚他,其為人如何,不問可知。自己一行又受了他的好處,明日筵前,怎好坐視其危而不援手?無奈此行帶著婦孺,身居異地,強龍難鬥地頭蛇,縱有多大本領,也是施展不開,何況對方還有一個會使邪法的妖道,不是可以力敵。就算中行是個朋友,或者能賣點情麵,但有顧修居中作梗,此人詭詐機變,黨羽又多,隱然左右全村,處心積慮施此毒計,中行也作不得主。虎王更是剛直,不知輕重利害,決不肯聽人勸。顧修隻要在席前稍為挑釁,爭端立起,一發便非要分出勝敗存亡,不可收拾。”越想越替虎王發愁。

張鴻知謝、韓二人雖然收服虎王不了,卻都愛惜他。正想和小湘商量,打不定主意,忽然一陣微風吹入,門簾啟動處,飛進一條黑影。張、韓二人俱是久經大敵之人,知有不速之客進來。張鴻更疑心是顧黨暗算,忙暗中戒備。定睛看時,燭影幢幢中,現出一個黑衣少女,正是呂偉之女靈姑,不禁大驚。不等開口,先悄聲低問:“賢侄女怎麽如此膽大,深夜到此,令尊、虎王可曾同來麽?”韓小湘見是張鴻自己人,方始坐下,重又細看來人。見她年才十四五歲,頭上黑絹包頭,身穿玄色夜行衣履,左插寶劍,右掛鏈囊,身容秀美,英姿颯爽,相信也是個能手,估量她已在室外潛伺多時,竟沒聽到半點聲息,心中好生驚佩,不禁現於顏色。張鴻見狀,才想起沒給小湘引見,忙又攔住靈姑話頭,令先拜見過韓叔父。小湘聽是呂偉之女,益發讚許。

這靜室借著山形,建在大寨後麵半山峰腰凹處,以崖為頂。前有三畝平地,滿植花木,下臨絕壑。對麵峭壁如刃,高矗天半,不可飛渡。左邊怪石微凸,上下相隔甚高。

除有時山風大作,吹得那瀑布如匹練搖曳,水花四射,擊**交鳴外,風和人靜之夜,隻聽到峰頂發源處微有嘩嘩之聲,並不似尋常泉瀑那般轟隆怒嘯。右邊出口又是石壁如屏,又高又闊,恰將大寨隔斷,僅壁根近地處有一個三四丈深的石洞可以通行。全村寨的屋宇均在石壁之右,依著形勢四下散置。洞徑纖曲,裏外都看不見,還須繞行出去,才能望到村寨。室甚高大,本是中行辟作閑暇觀書之地,兼充謝道明的行榻,不奉使命,輕易無人走進。有兩個服侍的小童,因值夜深,又欲暢談無忌,業已遣睡。雖然地極幽僻,小湘終恐顧黨有甚好謀窺探張鴻,若無心闖來,見到靈姑,必然誤會,反傷了雙俠交情,便起身往門外走去。張鴻見狀,伸手要攔,小湘低聲笑道:“我不是回避你們,我是代你們巡風去。”張鴻忙即謝了。靈姑重又從容敘述前事。

原來呂偉父女和王守常等聽虎王說了身世,得知一切詳情之後,先想不起那村主是何等人物。後雖由楊天真而想到滇中五虎,又由五虎而想到戴中行身上,心中仍拿不定。

卻料定明日之宴,必有爭端。想了一陣,笑對虎王道:“可惜神猱雖能通人語,卻不會說。否則再教它辛苦一次,半夜跑去問問我那賢弟、不使人見,即行回話,總可得到一點虛實,明日也好早作準備。”虎王屢占上風,全沒把對方放在心上,力說:“他們除了尹,方、謝、韓等十來個是好人,餘者鬼頭鬼腦,還不如我養的畜生。尤其那顧修、楊天真這幾個更是可惡,本領不濟,專一暗算我的豹子,你說氣人不氣?你休聽姓楊的滿口大話,也不知從哪裏找來幾個廢物,明日打得贏我便好,打不贏時,有老尹的情麵,我也不會傷他。這樣人我已遇見過好幾回了,不用康康、連連,就給我打跑了,理他怎的?”

呂偉卻不是這樣想法,細想楊天真的口氣,隱含殺機。對方多次吃虧,豈不知虎王和神虎、金猱的厲害,必定延有能手,懷著必勝之心無疑。目前江湖上妖人甚多,弄巧所請的還會邪法,事更糟了。虎王心直,哪知此輩詭詐。仗著一見如故,談得投機,話還能聽,便以婉言相勸,說江湖上妖人厲害,遇上會邪法的,休說有力難使,便是虎、猱,也無法施其神勇,不可不早為防備。並勸虎王明日務看自己眼色行事。虎王聞言,也想起昔年雙猱私逃,為妖道所陷,自己騎豹往救,多虧塗雷相助,才得無事,不禁心動了一下。因生平所見會法術的人,無論正邪全是道裝,一心記著明日如見有道裝的人,多留他一點神。好在身有玉符,又會防身之法,也不怕他邪法暗算。便和呂偉一說,又將身佩玉符取出來看。

呂偉見那仙人給的玉符,上刻符簫,入手溫潤,隱泛光華,知是寶物。便對他道:

“你適才不說送你玉符的那位朋友,日前出去就要回來麽,何不試他一試?由我寫下一信,命你神獸明早給他送去,打一後援,有備無患,總是好些。明日他若善請便罷,否則各憑真實本領,大家一個對一個,真比勝負,我們連神虎、金猱也不許上前。索性就這一回,由我出頭分清曲直,不論誰勝誰敗,兩罷幹戈。萬一他約有妖人,我們約仙人相助,既無敗理,彼此均是約友助拳,也不為過。如人未回山,那是無法,也許能得他仙師垂佑。你看如何?”虎王想了想,點頭應允。

當下由呂偉尋出靈姑所帶紙筆,與塗雷寫下一信。因仙人洞府時常雲封,天已深夜,不便冒昧驚動。黑虎通靈,能知進退,便命康康持書,未明前與虎同去,到時相機行事。

塗雷如回,必在洞前乘著朝陽吐納練劍,一見信必然趕來,同往赴宴;要是未回,便將此函恭置洞前,或遇仙師同時呈上。等虎、猱回來,再去赴宴也來得及。虎、猱領命,將信接去。

這時天已深夜,呂偉因靈姑飯後不久推說身倦,拉了王守常之妻,同往洞角一個小洞中石榻之上,鋪上被褥,安歇去了,此時睡得正香,又有王妻在內,不便人視,便和王守常父子、張鴻之子張遠、虎王諸人一同就臥。那洞本來寬大,那年方奎等五人到來,虎王又添了幾座石榻,當初為了便於談天,所有石榻俱設在東壁角裏,地最寬敞。靈姑住的那間小石室,原是雙猱臥處。虎王雖在南疆生長,幼讀文書。後和尹、顧等人來往,知道漢人男女有別,不似山人隨便。知王妻和靈姑不願與男人們一同列臥外麵,特命雙猱遷出。

實則靈姑少年氣盛,心中另有打算,並非真睡,先拉王妻作伴,全是掩人耳目。工妻倒是真個倦極欲眠。靈站猶恐她中間驚覺泄漏,假說自己不過因主客都未說睡,身子疲倦,進來睡一會,少時醒轉,仍到外麵寬敞處睡去。王妻老實,信以為真,就枕一會,便自睡熟。因虎王平時畏熱,不是極冷的天,從不近火。這小洞相隔主客諸人睡處頗遠,離那聚談之處卻近,眾人說話聲音又大,靈姑聽得甚是真切。到了夜深,見眾人還不去睡,正在發急,恐路遠時晏,明早趕不回來,一聽他們一同就臥,好不歡喜。略待了片刻,便結束停當,偷偷走出。

靈姑先以為山徑方向已向王妻、張遠問明,別無難題。及至走出一看,全洞靜****的,不見一點動靜,火池中的餘火未熄,照在左側鍾乳上麵,晶光回映,幻為異彩。遙聽虎王鼻聲如雷,聲震全洞,從東壁角暗處傳來。中間隔著兩三處鍾乳瓔珞、石屏之類,看不見諸人臥榻,諒已睡熟。方欲往洞門外走去,一回身瞥見那隻比水牛還大一倍的神虎當門而臥,二目神光遠射數尺,正注視著自己,形態甚是威猛。康、連二猱也蹲在虎側,一個拿著適才呂偉代寫的信,正在交頭接耳作獸語,見靈姑回身,便一同站了起來。

靈姑想起來時一切情景,這裏野獸毒蛇到處皆是,自己人生路不熟,僅憑兩人傳言,路又有那麽遠,休說有甚閃失,便今晚走不到建業村也是丟人。有心想喊張遠同往,又嫌他本領不濟;且恐驚動老父,必受攔阻,更走不成。若不去,又覺虎王輕視自己是個無用的女孩子,心不甘服;去則事情太險,更恐虎、猱攔她。再側耳一聽崖下群豹鼻息咻咻,起伏如潮,夜靜山空,分外驚人,不禁有些膽怯起來。

方在躊躇,二猱忽然走近身前,朝著靈姑伏拜,又扯弄她的衣角,意頗馴善。忽然心中一動,暗忖:“這三隻神獸俱極通靈威猛,能通人語,建業村中人人害怕。況且黑虎、金猱少時便要到鐵花塢與仙人送信去。何不和它們商量商量,如得允許,索性借著此行,就便隨虎前往,等到見著張叔父,問明虛實,再騎它同往投信,還可看一看仙人是什麽樣;或是約定地方,等虎。猱歸途再接。有此神獸相助,有什麽險阻艱難都不怕了。否則它們在此守門,要是不允,連這門都出不去,還說甚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