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 四 大結局
天罡地煞,散了,死了,埋了,都沒了;讒臣賊子,一個一個還在朝廷作奸作惡,作威作福。
裝神弄鬼,排定座次
宋江曆經多次曲折,終於妥善地解決了繼位的合法性問題,順利地登上了老大之位。
但是,此時梁山大小頭領已有一百零八員,一個很大的問題必須馬上解決。
這是一個新問題,也是一個老問題,更是一個棘手的問題。
這麽多的兄弟,如何排定他們的座次?如何排出來以後,大家都心悅誠服?
一碗水尚難以端平,一百零八碗水,如何端平?
宋江端不平。可以說,沒有人能夠端平。
沒有人能夠端平,那就讓神來端!
最終,宋江、吳用裝神弄鬼,假造一個石碣,偷偷埋在地下,然後再當著大家的麵挖出來,再買通一個裝神弄鬼的道士,讓他把石碣上的鬼畫符般的蝌蚪文字——也就是所謂的代表天意的天文——翻譯出來,上麵竟然是一百零八人的姓名、星宿名和排行座次。
大家一一心悅誠服。看著這些神秘的蝌蚪文字,眾人皆道: “天地之意,物理數定,誰敢違拗!”
一個如此棘手的問題,被如此簡單地解決了。
宋江再一次顯示了他的智慧。
梁山泊忠義堂上,在宋江的帶領下,大家一齊跪在堂上,誓曰“:但願共存忠義於心,同著功勳於國。替天行道,保境安民。神天鑒察,報應昭彰。”
再不是什麽大碗喝酒大塊吃肉了,而是為國立功,保境安民。梁山有了新的宗旨,好漢有了新的境界,人生有了新的目標。
但是,一夥占據山頭的草寇強盜,本來就是叛朝廷違國法的,他們如何去著功勳於國,如何保境安民呢?
這是宋江要解決的又一個問題。
其實,這個問題,他早就有了答案,那就是:招安。
他已經在一些非正式場合表達過這樣的思路,但是,他還需要正式提出這樣的主張,並爭取獲得大家的支持。
宋江覺得他應該尋找一個機會,在公開場合提出這個主張,試探試探大家的反應。
人生在世,站在哪裏不是深淵?
這一年的重陽節來了,宋江覺得這是一個好機會。
宋江叫宋清安排大筵席,會眾兄弟同賞**,喚作**之會。馬麟品簫,樂和唱曲,燕青彈箏,眾頭領語笑喧嘩,觥籌交錯,開懷痛飲。不覺日暮,宋江大醉,叫取紙筆來,乘著酒興,作《滿江紅》一詞。寫畢,令樂和單唱這首詞,道是:
喜遇重陽,更佳釀今朝新熟。見碧水丹山,黃蘆苦竹。頭上盡教添白發,鬢邊不可無黃菊。願樽前長敘弟兄情,如金玉。
統豺虎,禦邊幅。號令明,軍威肅。中心願,平虜保民安國。日月常懸忠烈膽,風塵障卻奸邪目。望天王降詔早招安,心方足。
上闋先寫此時此刻的情景,陳述兄弟情誼,這是在表達此時大家的共同情懷。但是,在下闋,宋江就悄悄地加進了自己的私貨:“統豺虎,禦邊幅”是寫他的得意與權力;“平虜保民安國”是寫他的理想;“日月常懸忠烈膽,風塵障卻奸邪目”是寫他的忠誠不能上達天聽,不能讓皇帝鑒察的委屈;
最後,“望天王降詔早招安,心方足”是寫他的最大願望。
我們看,這下闋所表現的,完全是一個忠臣孝子的情懷,而不再是那個嘯聚江湖、網羅豪傑、打家劫舍、衝州撞府的江湖叛逆。
孝義黑三郎的孝義思想,在這個時候,抬頭了。
他要借這個其樂融融的場合,悄悄地把自己的想法灌輸給大家,實現梁山的和平演變。
但是,沒想到,當樂和正唱到“望天王降詔早招安”,隻見武鬆叫道:“今日也要招安,明日也要招安去,冷了弟兄們的心!”
李逵便睜圓怪眼,大叫道: “招安,招安,招甚鳥安!”隻一腳,把桌子踢起,顛做粉碎。
宋江大怒,把李逵關了禁閉。接著問武鬆: “兄弟,你也是個曉事的人,我主張招安,要改邪歸正,為國家臣子,如何便冷了眾人的心?”
魯智深不等武鬆答複,說道:“隻今滿朝文武,多是奸邪,蒙蔽聖聰,就比俺的直裰染做皂了,洗殺怎得幹淨?招安不濟事,便拜辭了,明日一個個各去尋趁罷。”
這個認識是非常深刻的,說明他對朝廷根本不抱希望。宋江說我們要改邪歸正,在魯智深看來,是朝廷要改邪歸正,而且,這個黑暗腐朽的朝廷根本不可能改邪歸正。招安以後,梁山好漢包括宋江,在朝廷上根本沒有任何力量削弱高俅、童貫、蔡京等奸邪小人的勢力,反而在處處委曲求全後,落了個徹底覆滅的下場。這血的事實,證明了魯智深的遠見卓識。
但是,魯智深也好,李逵也好,武鬆也好,他們反對宋江的招安路線,卻不能提出自己的主張。
這不是他們的問題,而是,在那樣的時代,這些行俠仗義的好漢們,本來就沒有一個安身立命的地方。
再擴而大之,人生在世,哪裏有這樣的地方呢?套用尼采的一句話,人站在哪裏不是深淵呢?
不招安,路在何方?
《水滸傳》的主題,有人說是“義”,有人說是“俠”,有人說是農民起義,等等。要我說,就四個字:安身立命。
他們以前都沒有安身立命之地,於是找到了梁山;但上了梁山之後卻發現,這裏還不是最終的安身立命之所。
不招安,梁山一時就沒有了方向。梁山就像一艘船,大家都從四麵八方匯聚而來,那時,它是大家的方向。
等到大家都上了船,新的問題出現了:這艘船往哪個方向開?
宋江的主意是,往朝廷的方向開,在那兒上岸,帶著資本去入股。
李逵也說,往朝廷的方向開,在那兒上岸,但不是帶著資本入股,而是幹掉他們,取而代之,開獨資公司。
但大多數人的意見是:哪兒也不去,就在這兒,咱就開著梁山公司,大碗喝酒,大塊吃肉,論套穿衣服,大秤分金銀。與朝廷競爭。
宋江的主意,是做官。
李逵的主意,是做皇帝。
大多數人的主意,還是安心做強盜。
做官安心,做皇帝稱心,做強盜開心。
做官,按宋江一廂情願的想法,改邪歸正,為國家臣子,當然好。但是,有三個問題。
其一,要與那些他們深惡痛絕的奸邪小人同流合汙。
其二,如果不同流合汙,正邪不兩立,必然被小人陷害。
其三,官場之上,黑幕重重,爾虞我詐,互相傾軋,哪有真正的快樂與幸福?
那麽,做皇帝,怎樣呢?
做皇帝,當然好極了!李逵一想到這一點就熱血沸騰,但是粗魯的他,根本不知道,憑梁山的力量,顯然還不能推翻大宋王朝。
而且,這不僅是一個武力的問題,還涉及道德、道義等問題。將大宋王朝取而代之,梁山還沒有足夠的道德上的支持。
大宋雖然腐敗,但畢竟還不能說是惡貫滿盈,它此前積累的政治資源、道德資源等,還沒有用完。用一句俗話說,它的氣數還未盡。
那麽,梁山呢?
首先,我們看看梁山的道德資本。
一個新生力量要攫取國家政權,一定要有道德的積累。
而梁山的道德資本顯然不夠。
從個體上說,梁山上的一百零八人,真正具有道德光榮的人不多,他們中有很多是流氓、開黑店的、攔路搶劫的、殺人越貨的、地方黑惡勢力的,還有朝廷叛將。像魯智深那樣的道德楷模和像林衝那樣的完全無辜者,不多。
所以,他們的才具、修養、道德水平都顯然不足以做“民之父母”,不足以成為新的國家主人。
從集體上說,梁山作為一個集團,在發展壯大的過程中,一方麵打家劫舍,一方麵招降納叛,基本上沒有道德積累,恰恰相反,是不道德的積累。
其次,我們看看梁山的政治資本。
一個新生力量要獲得執政權,一定要有政治上的主張和目標。
梁山恰恰沒有政治主張,哪怕曆來農民起義都有的那些最簡陋的政治訴求,比如“均田地”等等,都沒有。
梁山也沒有組織機構,他們隻有座次,但沒有行政組織。
再次,我們看看梁山的文化資本。
一個新生力量要行使國家權力,一定要有相應的文化能力和文化願景。
而梁山的整體文化水平太低,大多數是文盲,即便是他們中間的高級知識分子,如吳用、公孫勝,也隻有術,隻有計謀,沒有哲學思想、政治思想;他們隻有破壞的能力,卻缺乏建設的藍圖。這樣的一群人,做一個軍事上的反對派還可以,做一個政治上的反對派都還很勉強,更不用說自己去執政了。
結論:梁山不可能管理一個國家,做不成皇帝。
那就繼續做強盜,怎麽樣?
做強盜,也不行。
一是總不能一輩子做強盜。梁山好漢中,起主導作用的那些人,本來就並不甘心做強盜。這種玷汙父母遺體、留下罵名、讓子孫無路可走的強盜名分,是大多數梁山好漢不願接受的。做強盜是被逼無奈的一時選擇。
二是任何一個生命,從植物到動物,到社會組織,都不可能在某種不變的狀態下長期生存,水放長了會臭,空氣隔絕久了會濁,木頭放久了會蛀。萬物都隻有在變化發展中才能生存下去。
三是朝廷也不會長期坐視不管,讓你梁山強盜店一直開下去。
四是梁山好漢也會英雄老去,這些英雄大多數又都沒有妻室後代,否則還可以生下小強盜,到老強盜廉頗老矣時,小強盜接班,養活老強盜。
所以,即使從養老的角度說,做強盜也隻能是一時的權宜之計。
花了大價錢,見了名妓李師師
於是,宋江要招安。招安就是退而求其次:不求推翻現政權,自己做主人,隻求在現政府中獲得一些地位與承認,從而為這幫殺人放火的兄弟們謀一個前程,找一個安身立命之地。
借用犯罪學上“洗錢”的概念,招安就是“洗人”,使強盜變為合法的人。
“要做官,殺人放火受招安”,這是宋人的俗語(“若要官,殺人放火受招安”語出宋代莊綽《雞肋編》),它說明了“洗人”的過程:殺人放火(做強盜——實際上是積累資本,如同洗錢之前的非法聚財)——招安——做官。從強盜變為官,中間的必要環節就是招安,經過招安這一環節,強盜的汙垢洗去了,就可以變成官了。
當然,宋江的招安思想裏,還有一層幻想:那就是進入體製以後通過自身的力量改變體製現狀,清除小人。這是由體製外的反貪官變為體製內的反貪官。
他對大家說: “今皇上至聖至明,隻被奸臣閉塞,暫時昏昧,有日雲開見日,知我等替天行道,不擾良民,赦罪招安,同心報國,青史留名,有何不美!因此隻願早早招安,別無他意。”
但是,結果呢?“當日飲酒,終不暢懷。席散,各回本寨。”
大家不高興。
看來,宋江要招安,還有一段路要走。
這段路實際上分兩個階段:
第一,內部統一思想——大家願意招安。
第二,外部做好工作——朝廷同意招安。
而這兩點,條件都還不成熟。
宋江原來的想法,當然是先做好內部工作,但是,重陽節這一幕讓他明白,還急不得。連吳用都沒有站出來支持他。
但是,宋江明白,現在梁山上的兄弟組成,已經發生了很大的改變。
來自朝廷的降將,和來自官場的官吏,以及地主、財主、地方名流占到了一半。問題還不在於數量而在於分量:無論在天罡星中,還是在地煞星中,來自朝廷的降將都占據了較前的名次,成了梁山的實際掌控者。他們一般較有文化,較有見識,較有眼界,所以,他們自然而然就有了話語權。
而其他文化水平較低的群體,原先社會地位較低的群體,實際上,最終是被形勢裹挾的。形勢一變,他們會隨之而來。
宋江當然明白這一點。所以,他決定幹脆跳過內部問題,去創造形勢——創造出一種招安的外部形勢。
做內部工作,他利用重陽節。
做外部工作,他利用元宵節。
他要在元宵節這一天去東京看燈。哪裏是看燈?是看機會。
重陽節做兄弟們的工作,他寫了一首詞。
元宵節做皇帝的工作,他也寫了一首詞。
到了東京,花了大價錢,見了名妓李師師。為什麽要見李師師?倒不是為了風流,而是李師師此時正和當今皇上打得火熱,宋江要借李師師的枕頭,向皇上吹吹風。
在李師師家,宋江乘著酒興,索紙筆,磨墨濃,蘸筆飽,拂開花箋,寫下一首樂府詞:
天南地北,問乾坤何處可容狂客?借得山東煙水寨,來買鳳城春色。翠袖圍香,絳綃籠雪,一笑千金值。神仙體態,薄幸如何消得?
想蘆葉灘頭,蓼花汀畔,皓月空凝碧。六六雁行連八九,隻等金雞消息。義膽包天,忠肝蓋地,四海無人識。離愁萬種,醉鄉一夜頭白。
顯然,宋江通篇都在暗示自己的忠肝義膽,以及不被朝廷賞識的苦悶。正在這時,有人來報,皇帝來了。宋江膽大包天,不僅沒有趕緊溜走,反而和柴進、燕青躲在暗處觀察,甚至要闖出來,當時就要皇帝一封詔書。三人在黑影裏商量,門外的李逵鬧將起來,結果是不僅嚇得宋江和柴進、戴宗先趕出城,連本來要到李師師處一夜風流的徽宗皇帝也驚得一道煙走了。
這次行動以失敗而告結束。
李逵的行動讓宋江認識到,內部問題不解決,還真的不行。
沒條件,誰投降啊!
但是,他沒有想到的是,這次李逵元夜鬧東京,以及他接下來的大鬧壽張縣,倒真的驚動了朝廷。朝廷還真的就派了殿前太尉陳宗善來招安了。這真讓宋江喜出望外。
但是,這次招安又失敗了。
原因有二:
第一,梁山這邊反對招安的人太多。李逵、三阮等不用說了,關鍵人物吳用就暗中反對,並且暗中做了手腳。連朝廷降將都不看好這次招安,都有疑慮。
第二,朝廷那邊執掌大權的蔡京、高俅反對招安。朝廷的詔書,一句安慰之言都沒有,一點好處也沒有,反而是嚴詞斥責,威嚇逼迫。最後是阮小七偷喝了禦酒,李逵扯碎了詔書。劉唐、魯智深、武鬆、史進、穆弘等人一齊發作,四下大小頭領,一大半鬧將起來,宋江見不是事,趕緊與盧俊義等護送欽差過渡口。
要梁山這一幫豪傑無條件投降,朝廷不了解梁山,也不了解自己。
在此之前,吳用就很冷靜地對宋江說: “論吳某的意,這番必然招安不成;縱使招安,也看得俺們如草芥。等這廝引將大軍來到,教他著些毒手,殺得他人亡馬倒,夢裏也怕,那時方受招安,才有些氣度。”
也就是說,要招安,不是你們朝廷的恩賜,而是我們雙方的談判。
談什麽?談條件!
用陳佩斯、朱時茂小品中的台詞:沒條件,誰投降啊?
但是,要讓朝廷知道這一點,必須讓他們受一點教訓。
接下來就是教訓朝廷:宋江兩贏童貫,三敗高俅,甚至直接把高俅活捉上山。
在這樣的情形之下,借助李師師的途徑,終於達成了朝廷的招安。這次的招安詔書,就有了招降的條件:切念宋江、盧俊義等,素懷忠義,不施暴虐,歸順之心已久,報效之誌凜然。雖犯罪惡,各有所由,察其衷情,深可憐憫。朕今特差殿前太尉宿元景,齎捧詔書,親到梁山水泊,將宋江等大小人員所犯罪惡,盡行赦免。給降金牌三十六麵、紅錦三十六匹,賜與宋江等上頭領;銀牌七十二麵、綠錦七十二匹,賜與宋江部下頭目。赦書到日,莫負朕心,早早歸順,必當重用。
概括起來說,條件有這麽幾點:
第一,首先承認了梁山好漢不是暴徒,而是素懷忠義之人。
第二,承認了此前他們所犯一切罪惡,都是被迫的。
第三,赦免他們此前所犯一切罪過。
第四,給予相應的物質獎勵。
第五,最最重要的,是答應給予重用。
這一條,才是最能打動人心的。那些朝廷降將可以重新做官,那些江湖出身的人,更是由此獲得了進身之階,實現了殺人放火——招安——做官的理想。
有了這一條,宋江做兄弟們的工作就好做了。這次招安,結果是“眾人皆拜謝”“眾皆大喜”“滿堂歡喜”。
從此,梁山好漢再也不是梁山好漢了,而是朝廷忠臣了。
赴京朝覲以後,宋江與軍師吳用、公孫勝、林衝等人又回到梁山泊,祭獻晁天王,然後焚化靈牌。山中應有屋宇房舍,任從居民搬拆。三關城垣,忠義堂等屋,盡行拆毀。
梁山沒有了。
一場轟轟烈烈,至此冷冷清清。
死了,埋了,散了,都沒了
當然,最後的結局還沒有到來。
宋江招安以後,為朝廷征大遼、征田虎、征王慶,最後是征方臘。在征方臘時,梁山一百零八位好漢,十去其八。除去舊留在京師的,戰死的,病死的,開小差走的,心灰意冷看破世態走的,最後跟著宋江所謂衣錦還鄉回到朝廷等待朝廷封官加爵的,隻有二十七人。東京百姓看了,皆嗟歎不已。連徽宗皇帝看見宋江等隻剩得這些人員,也心中嗟念。
最後,宋江加授武德大夫,楚州(今淮安)安撫使兼兵馬都總管。
軍師吳用授武勝軍(今河南鄧縣)承宣使。
花榮授應天府(河南商丘)兵馬都統製。
李逵授鎮江潤州都統製。
為什麽我特別說明這四位呢?因為其他幾位,後來都零落星散,不再相見,這四位,還有一段緣分未盡。
蔡京、童貫、高俅、楊戩四個賊臣,不願看見宋江等人受封,在皇帝麵前搬弄是非,害死盧俊義以後,又給宋江送來毒酒。宋江飲禦酒之後,歎曰:“ 我死不爭,隻有李逵現在潤州都統製,他若聞知朝廷行此奸弊,必然再去哨聚山林,把我等一世清名忠義之事壞了。”那怎麽辦呢?宋江連夜使人往潤州喚取李逵星夜到楚州來。
待李逵到來,他竟然也拿毒酒給李逵吃,並在臨別之時,直言相告:“兄弟,你休怪我!前日朝廷差天使,賜藥酒與我服了,死在旦夕。我為人一世,隻主張‘忠義’二字,不肯半點欺心。今日朝廷賜死無辜,寧可朝廷負我,我忠心不負朝廷。我死之後,恐怕你造反,壞了我梁山泊替天行道忠義之名。因此,請你將來,相見一麵。昨日酒中,已與了你慢藥服了,回至潤州必死。你死之後,可來此處楚州南門外有個蓼兒窪,風景盡與梁山泊無異,和你陰魂相聚。我死之後,屍首定葬於此處,我已看定了也!”言訖,墮淚如雨。
宋江知道,他輸了。
他殫精竭慮,要為自己和兄弟們謀一個前程,謀一個出身,謀一個身份。但是,他輸了。
現在,他知道,他和他的那些已經死去的眾多兄弟一樣,隻剩下一個虛名。
如果李逵造反,朝廷一定會追奪已經給予兄弟們的那些虛名。那樣,他們可真的是輸得幹幹淨淨了。
他毒死李逵,就是要保住這最後的虛名。
李逵見說,亦垂淚道: “罷,罷,罷!生時伏侍哥哥,死了也隻是哥哥部下一個小鬼!”言訖淚下,回到潤州,果然藥發身死。李逵臨死之時,囑咐從人:“我死了,可千萬將我靈柩運去楚州南門外蓼兒窪,和哥哥一處埋葬。”
吳用到任之後,常常心中不樂,忽一日,夢見宋江、李逵二人,扯住衣服,告知被朝廷毒死一事,吳用醒來,淚如雨下,坐而待旦。次日,便收拾行李,徑往楚州來。尋到墳塋,置祭宋公明、李逵,一番痛哭之後,要自殺以追隨兄弟。正欲自縊,隻見花榮飛奔到墓前,見了吳用,各吃一驚。原來花榮也做了同樣的夢,從應天府趕來。於是兩個大哭一場,雙雙懸於樹上,自縊而死。最後,都葬於宋江墓側,宛然東西四丘。
莫把行藏怨老天,韓彭赤族已堪憐。一心報國摧鋒日,百戰擒遼破臘年。
煞曜罡星今已矣,讒臣賊子尚依然!早知鴆毒埋黃壤,學取鴟夷範蠡船。
天罡地煞,散了,死了,埋了,都沒了;讒臣賊子,一個一個還在朝廷作奸作惡,作威作福。
替天行道,替天行道,這樣的天,到底有沒有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