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 二 牢籠英雄

宋江將聚義廳改為忠義堂,一字之改,梁山不再是一幫流落豪傑嘯聚一堂暫棲其身的地方,而是他們實現人生價值、升華人生境界的場所。

改變了事實,就改變了世界

前麵我們講到,晁蓋死了,宋江做了代理老大。然後他發布了兩道政令,一是重新安排大家的工作,實行了全員聘任;二是“改聚義廳為忠義堂”。

這是一種很有意思的行為。

“文革”期間,評《水滸》的時候,把宋江看成是投降派,於是,抓住這個事情不放,說晁蓋的聚義廳是英雄聚義,是革命;而宋江的忠義堂,則是宣傳對皇帝的“忠義”,是投降。

其實,這種說法對,也不對。

先說不對。有兩點:

第一,“聚義廳”不是晁蓋命名的,也不代表晁蓋的什麽政治路線、政治立場和政治主張。“聚義廳”隻是一個泛稱而已,比如,桃花山、清風山、少華山,都有聚義廳,都把會議、議事、集合的地方叫作聚義廳。梁山也一樣,王倫時期就叫聚義廳,不是晁蓋時期的名稱,更不是晁蓋專門命名的,所以,首先不能說是晁蓋的聚義廳。其次,更重要的,也不能說聚義廳這個名稱就一定有某種政治上的含義,代表所謂革命的立場。

第二,“聚義廳”不僅不是什麽晁蓋政治路線的體現,恰恰相反,是晁蓋胸無大誌、缺少政治目標的表現。事實上,晁蓋延用王倫時期的泛泛而稱的“聚義廳”,恰恰體現了晁蓋的保守立場,他沒有把梁山做大做強的誌向,也沒有把梁山做成區別於其他山頭的想法。

所以,說宋江改“聚義廳”為“忠義堂”是背叛了晁蓋的革命路線,不對。

但必須承認的是,宋江確實是想借正式命名來體現一種政治追求。

而這種政治追求也確實以忠於皇帝為核心。

這一改,就改出了新麵貌。

《水滸》中一般好漢,講究一個“義”字,而宋江多了一個“忠”字。

唯其多了這一個字,就多了很多負擔,多了很多責任,多了很多勞累。

主政梁山以後的宋江,就是一心一意要在江湖之義中,加入家國之忠。

有了家國之忠,人生的境界就不一樣了。

聚義廳是個沒有實在意義的詞,也就是一幫哥們聚在一起大碗吃酒、大塊吃肉、論秤分金銀、成套穿綢錦的分贓之地。而“忠義堂”則有了意義。

梁山的最高境界是待宋江上山以後才得以提升的,宋江賦予梁山道德上的追求。聚義廳與忠義堂,一字之改,改江湖為國家,改江湖氣為道德正氣。梁山也不再是一幫流落豪傑嘯聚一堂暫棲其身的地方,不再是他們追求個人享受的地方,而是他們實現人生價值、升華人生境界的場所。梁山好漢,由烏合之眾,變成了有政治目標和道德追求的群體。

梁山,由此就由一個盜匪集團變成了一個政治集團。

梁山至此,就做大了,做強了,做出了千古的美名,做出了忠義大業。

從王倫的小農自留地到晁蓋的流氓無產者的銷金窩,再到宋江的有組織、有紀律、有目標、有理想的政治軍事集團。梁山,終於實現了它的自我超越,梁山終於脫胎換骨,將晁蓋時期虛無的“替天行道”落到了實處。

而這一自我超越的標誌性事件,就是“忠義堂”牌匾的懸掛。

那麽,為什麽宋江要在這樣的敏感時期掛出這樣的牌匾呢?

首先,當然是現實的需要。

宋江需要在這個時候除舊布新,通過這樣的行為來宣布自己時代的到來。“聚義廳”改為“忠義堂”,地點還是那個地點,世界卻已經不是那個世界。舊梁山已死,新梁山已立。

維特根斯坦的《邏輯哲學論》上說:“世界是事實的總和而非事物的總和。”

事物還是那些事物,但事實已經不是那些事實。改變了事實,就改變了世界。

其次,梁山發展到了今天這個規模,必須有自己的派頭,有自己的格局,以便區別於其他的小山頭。如果還和其他的一些名不見經傳的小山頭一樣叫“聚義廳”,就不足以顯示其身份和地位,理想和追求,就不足以吸引更多的人來投奔。

最後,更重要的是,原來的聚義廳,大家大碗喝酒、大塊吃肉、大呼小叫,很合一些人的胃口。比如,像三阮兄弟、李逵、燕順、王矮虎等人。但是,隨著梁山的壯大,梁山群體裏,朝廷降將、地方名流、財主逐漸占了多數,這樣的生活對他們而言毫無吸引力。他們需要有一些諸如建功立業、盡忠報國等的事業心。

在打青州的時候,吳用設計活捉了呼延灼。左右群刀手,把呼延灼推將過來。宋江見了,連忙起身,喝叫“快解了繩索”!親自扶呼延灼上帳坐定,宋江拜見。

呼延灼道: “何故如此?”

宋江道: “小可宋江怎敢背負朝廷?蓋為官吏汙濫,威逼得緊,誤犯大罪,因此權借水泊裏隨時避難,隻待朝廷赦罪招安。不想起動將軍,致勞神力。實慕將軍虎威。今者誤有冒犯,切乞恕罪。”

接下來宋江告訴呼延灼: “韓滔、彭玘、淩振,已多在敝山入夥,倘蒙將軍不棄山寨微賤,宋江情願讓位與將軍。等朝廷見用,受了招安,那時盡忠報國,未為晚矣。”

呼延灼沉思了半晌,一者是天罡之數,自然意氣相投;二者見宋江禮貌甚恭,語言有理,歎了一口氣,跪在地下道: “非是呼延灼不忠於國,實感兄長義氣過人,不容呼延灼不依。願隨鞭鐙,決無還理。”

你看,宋江說服呼延灼,靠的是兩手:第一,態度謙恭,禮貌周全。這對於一個俘虜來說,是很受用的。

第二,更重要的是,告訴呼延灼,梁山並不是一個反政府組織,而是一個隨時準備投靠政府、接受招安的組織。這一點才是讓呼延灼最終下定決心歸順的原因。因為,這樣一來,呼延灼這樣的人,就既不用擔心落草為寇,玷汙名節,成為千秋罪人,又看到了重新做人的希望。

宋江後來招降朝廷將領,全部使用的是這一招。

隻有有了這樣的目標,才能讓這些人歸順。

像呼延灼這樣的朝廷軍官被捕獲上山,怎麽可能僅僅憑著兄弟義氣就這樣一直混下去?他們一定要有一個目標,一個前途,一定要對他們的未來給一個說法,才能安撫他們。換句話說,梁山必須有能吸引他們的地方,梁山必須對他們的未來有所承諾。

這個承諾,就是重回體製,重新回歸朝廷。

所以,盡管我對宋江的很多行為並不欣賞,但是,宋江改“聚義廳”

為“忠義堂”,卻是一件必須肯定的事。

不怕賊偷,就怕賊惦記

不過,現在對宋江來說,關鍵的事還是如何為晁蓋報仇。

他必須去打曾頭市。

這也許是他不急於做的,卻是他必須做的。

因為——

第一,繼任者為老大報仇,這是江湖通義。不為老大報仇,江湖上就說不過去。

第二,這不僅事關晁蓋,也事關梁山聲望,是為山寨雪恥。一個小小的曾頭市,公開揚言要與梁山作對,還搶走了別人送給梁山頭領的駿馬,又射死了梁山老大,這樣的仇不報,梁山在江湖何以立足?那不是鼓勵更多和梁山作對的人出現嗎?

但是,曾頭市此時還真的打不得。

為什麽?就是因為晁蓋的遺言。

此時打曾頭市,誰會擒獲史文恭呢?

比如林衝,比如呼延灼,比如武鬆,比如魯智深,比如李逵……問題就來了,按照晁蓋遺言,他們中不管是誰,都必須做老大。

他們能嗎?他們會嗎?他們敢嗎?

別人服嗎?吳用服嗎?宋江服嗎?

打,還是不打,還真是一個問題。

解決這個問題,還需要宋江與吳用的精誠合作。

宋江當然知道這些,於是,不久就聚眾商議,欲要與晁蓋報仇,興兵去打曾頭市。

這是擺出架勢,假動手,唱紅臉。

軍師吳用諫道: “哥哥,庶民居喪,尚且不可輕動,哥哥興師,且待百日之後,方可舉兵。”

這是真攔阻,唱白臉。

而且,吳用就是吳用,這事本來是為晁蓋而起,他就也借晁蓋說事:居喪期間,不可輕動。

動,是為晁蓋。不動,也是為晁蓋。

理由很充足。

宋江馬上偃旗息鼓,一點也不堅持,就依吳學究之言,守住山寨,每日修設好事,隻做功果,追薦晁蓋。

你看,多難的一件大事,隻要宋江、吳用合作,就易如反掌。

但是,就依吳用之言,一百天之後,你總得打吧?

所以,他們必須在這一百天之內,想到一個辦法。

辦法倒是沒想到,他們想起一個人來。

誰呢?盧俊義。

俗話說,不怕賊偷,就怕賊惦記著。被梁山的賊惦記著,那就萬分可怕。

朱仝被惦記了一回,結果是不仁、不義、不忠、不孝。

盧俊義被惦記上了,是什麽下場呢?

朱仝被惦記,是因為他是梁山上晁蓋、宋江、吳用、公孫勝、劉唐、三阮、白勝、雷橫等的恩人,人家恩將仇報,好歹也是一個理由。

盧俊義被惦記,則完全是人在家中坐,禍從天上來。

有一個叫大圓的北京大名府龍華寺僧人,被梁山泊請在寨內做道場。

宋江問起北京風土人物,那大圓和尚說道: “頭領如何不聞河北玉麒麟之名?”宋江聽了,猛然想起,說道: “你看我們未老,卻恁地忘事!北京城裏是有個盧大員外,雙名俊義,綽號‘玉麒麟’,是河北三絕。祖居北京人氏,一身好武藝,棍棒天下無對。梁山泊寨中若得此人時,何怕官軍緝捕,豈愁兵馬來臨?”

吳用笑道: “哥哥何故自喪誌氣。若要此人上山,有何難哉!”

宋江答道: “他是北京大名府第一等長者,如何能夠得他來落草?”

吳學究道: “小生略施小計,便教本人上山。”

你看,這宋江、吳用,隨隨便便,為了自己,為了梁山,就這樣算計起遠在大名府的盧俊義了。

而且,他們最終還真的把盧俊義弄上了山。為了把他弄上山,他們把盧俊義害得九死一生。

我們知道,盧俊義長在豪富之家。他除了家產萬貫之外,還家傳清白,祖宗無犯法之男,親族無再婚之女,自稱“:生為大宋人,死為大宋鬼。”

這樣一個有家有國之人,日子過得滋潤,又滿腦子忠臣孝子的觀念,要他上梁山,難。

不過,這兩點,都難不住梁山。

你有家,讓你家破人亡便是。

你愛國,讓你有國難奔即是。

心如火熾,氣似煙生

那我們就來看看他們是如何把這個北京城中的大財主弄上山的。

第一,嚇他。

吳用冒充算命先生,到盧俊義府上,裝神弄鬼,說盧俊義不出百日之內,必有血光之災:家私不能保守,死於刀劍之下。

第二,騙他。

吳用告訴他,隻有去東南方一千裏之外,方可免此大難。為什麽吳用要說這個方向和距離?因為,要到這個地方,必須經過梁山。

第三,陷害他。

吳用還念出四句藏頭詩,讓盧俊義自己寫在壁上。這四句詩是:蘆花叢裏一扁舟,俊傑俄從此地遊。義士若能知此理,反躬逃難可無憂。

暗藏“蘆(盧)俊義反”四字,作為將來官府判決盧俊義造反的鐵證。

第四,玩他。

如果說嚇唬他欺騙他陷害他,已經很惡劣,接下來梁山擺出陣勢,玩弄盧俊義於股掌之間,就更加令人反感。

被嚇、被騙的盧俊義不顧勸阻,帶上管家李固,裝十輛山東貨物,徑往梁山泊來。在梁山腳下,宋江、吳用用車輪戰術,把盧俊義玩弄得七竅生煙。

先是林子裏一聲炮響,李逵托地跳出來,手握雙斧,厲聲高叫: “盧員外!認得啞道童麽?”

盧俊義猛省,喝道: “我時常有心要來拿你這夥強盜,今日特地到此,快教那宋江下山投拜!倘或執迷,我片時間教你人人皆死,個個不留!”

李逵哈哈大笑道: “員外,你今日中了俺的軍師妙計,快來坐把交椅!”

盧俊義大怒,握著手中樸刀,來鬥李逵,李逵掄起雙斧來迎。

兩個鬥不到三合,李逵托地跳出圈子外來,轉過身,望林子裏便走,沒了。

盧俊義卻待回身,鬆林旁邊轉出一夥人來,一個人高聲大叫: “員外不要走。難得到此,認認灑家去!”

盧俊義看時,卻是一個胖大和尚,魯智深大笑道: “灑家是花和尚魯智深,今奉軍師將令,著俺來迎接員外避難。”

盧俊義焦躁,大罵: “禿驢敢如此無禮!”拈手中寶刀,直取那和尚。魯智深掄起鐵禪杖來迎。

兩個鬥不到三合,魯智深撥開樸刀,又回身便走,沒了。

接下來出來的是武鬆,掄兩口戒刀,直奔將來。盧俊義又來鬥武鬆。

又不到三合,武鬆又拔步便走。

盧俊義到此時還以為這些人都是鬥不過他,跑了。於是哈哈大笑: “我不趕你,你這廝們何足道哉!”

說猶未了,隻見山坡下一個人在那裏叫道: “盧員外,你如何省得!豈不聞‘人怕落**,鐵怕落爐’?軍師定下計策,……你待走那裏去?”

盧俊義喝道: “你這廝是誰?”那人笑道: “小可隻是赤發鬼劉唐。”盧俊義罵道: “草賊休走!”挺手中樸刀,直取劉唐。

方才鬥得三合,斜刺裏一個人大叫道: “好漢沒遮攔穆弘在此!”劉唐、穆弘,兩個人兩把樸刀,雙鬥盧俊義。

又不到三合,撲天雕李應又從後麵趕來,三個頭領,共鬥盧俊義。

盧俊義果然英雄,全然不慌,越鬥越健。

正鬥之間,山頂上一聲鑼響,三個頭領各自賣個破綻,又一齊拔步去了。

盧俊義鬥得一身臭汗,回到林子邊,來尋車仗人伴時,十輛車子,人伴頭口,都不見了。

盧俊義爬上山崗,四下裏打一望,隻見遠遠的山坡下,一夥小嘍囉把車仗頭口,趕在前麵,將李固一幹人連連串串,縛在後麵,鳴鑼擂鼓,解投鬆樹那邊去。

盧俊義望見,心如火熾,氣似煙生,提著樸刀,直趕將去。

我們來看看,從李逵到劉唐,他們出來時,和盧俊義打話時,都是笑著。而盧俊義則常常是焦躁,直到此時心如火熾,氣似煙生。為什麽?因為他們是在玩弄盧俊義,而盧俊義則是被他們玩弄。

約莫離山坡不遠,隻見兩撥好漢喝一聲道: “那裏去!”一個是美髯公朱仝,一個是插翅虎雷橫。盧俊義見了,高聲罵道: “你這夥草賊,好好把車仗人馬還我!”挺起樸刀,直奔二人,朱仝、雷橫各將兵器相迎。雙方又鬥不到三合,兩個回身又走了。

為什麽都是三合?就是故意這樣,氣死你。

到此,盧俊義已經被他們玩弄得筋疲力盡,但是,下麵還有更狠的。

生為大宋人,死為大宋鬼

第五,羞辱他。

盧俊義舍著性命,趕轉山坡,兩個好漢,又都不見了。隻聽得山頂上鼓板吹簫,仰麵看時,風刮起那麵杏黃旗來,上麵繡著“替天行道”四字。

轉過來一望,望見紅羅銷金傘下,蓋著宋江,左有吳用,右有公孫勝。一行部從二百餘人,一齊聲喏道“:員外,且喜無恙!”

你看這是多麽氣人啊。盧俊義一連鬥了五場,交手八人,鬥得渾身臭汗,而宋江、吳用卻在紅羅銷金傘下,清風習習,還鼓板吹簫,好不逍遙快活!

盧俊義見了,越怒,指名叫罵山上。吳用勸道: “員外且請息怒,宋公明久慕威名,特令吳某親詣門牆,迎員外上山,一同替天行道,請休見外。”

盧俊義大罵: “無端草賊,怎敢賺我!”

宋江背後轉過小李廣花榮,拈弓取箭,看著盧俊義喝道:“盧員外,休要逞能,先教你看花榮神箭!”說猶未了,颼地一箭,正中盧俊義頭上氈笠兒的紅纓。

盧俊義吃了一驚,回身便走。大概到這時,他才領悟到,他的對手是有實力的。

此時,山上鼓聲震地,霹靂火秦明、豹子頭林衝,引一彪軍馬,搖旗呐喊,從山東邊殺出來。

雙鞭將呼延灼、金槍手徐寧,也領一彪軍馬,搖旗呐喊,從山西邊殺出來,嚇得盧俊義走投無路。

看看天色將晚,腳又疼,肚又饑,正是慌不擇路,望山僻小徑隻顧走。約莫黃昏時分,走到鴨嘴灘頭,隻見滿目蘆花,茫茫煙水。

在水上,盧俊義被阮小二、阮小五、阮小七和李俊又戲弄了一番,最後,被張順活捉。

於是,進入下一個環節。

第六,哄他。

被活捉的盧俊義被八個小嘍囉,用轎子抬上山來。宋江、吳用、公孫勝,帶著眾頭領,二三十對紅紗燈籠,動著鼓樂,前來迎接。宋江先跪,後麵眾頭領排排地都跪下。盧俊義亦跪下還禮道“:既被擒捉,願求早死!”

宋江大笑,說道: “且請員外上轎。”又把盧俊義抬到忠義堂前,請盧俊義到廳上,明晃晃地點著燈燭。宋江和吳用向前陪話,希望盧俊義上山,共聚大義,一同替天行道。而且宋江便請盧員外坐第一把交椅。

盧俊義今天實在是被他們弄糊塗了,他不知道他們到底要幹什麽。

不過,他對自己要幹什麽,卻非常清楚,一點也不糊塗。

盧俊義回說: “寧就死亡,實難從命。”

次日,宋江殺羊宰馬,大排筵宴,請出盧員外來赴席,酒至數巡,宋江起身把盞,陪話道: “夜來甚是衝撞,幸望寬恕。雖然山寨窄小,不堪歇馬,員外可看‘忠義’二字之麵。宋江情願讓位,休得推卻!”

又是忠義的招牌,又是梁山第一把交椅的**,但是這一切不能打動盧俊義。

因為,第一,盧俊義本來就是忠義的,他無須通過做強盜來行忠義。

第二,他做北京大名府第一財主,比做梁山第一強盜好。

所以,盧俊義答道: “頭領差矣!小可身無罪累,頗有些少家私。生為大宋人,死為大宋鬼,寧死實難聽從。”

吳用並眾頭領一個個說,盧俊義越不肯落草。

至此,勸降已經完全無用。

吳用道: “員外既然不肯,難道逼勒?隻留得員外身,留不得員外心。

隻是眾弟兄難得員外到此,既然不肯入夥,且請小寨略住數日,卻送還宅。”

話說得絲絲入扣,天衣無縫,顯得非常體諒盧俊義。但其目的,卻是要盧俊義體諒梁山眾兄弟:大家都想和員外多相聚幾日。

盧俊義無法推辭,說道:“小可在此不妨,隻恐家中老小,不知這般的消息。”

沒想到這倒正好中了宋江、吳用的計策。吳用道: “這事容易,先教李固送了車仗回去,員外遲去幾日,卻何妨?”

於是吳用安排李固等人帶上車子行李,先回家報告平安。留盧俊義在山上和兄弟們再聚幾日。

吳用親自到金沙灘送李固,對李固說道: “你的主人,已和我們商議定了,今坐第二把交椅。”並且告訴李固,盧俊義未曾上山時,預先寫下四句反詩,在家裏壁上。這四句詩,包藏“盧俊義反”四字。所以,你們休想望你主人回來!

就這樣,輕描淡寫的幾句,就把盧俊義的後路斷了。

而盧俊義還蒙在鼓裏。

蒙在鼓裏的盧俊義,何時才能醒悟?

醒悟過來以後,他又如何選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