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 江湖串聯
宋江就像一個雪球,在他滾過的地方,都會有更多的雪黏附到他身上,以至於他越滾越大,大成了氣候,大成了真正的江湖老大。
忠孝來了,俠義去了
宋江這個原先的鄆城縣來的客人,憑著他在江湖上的名聲接連折服了清風山上的三位江湖強盜,接著是花榮、秦明和黃信三位朝廷將官。從江湖到朝廷,這些人都入了他的彀中,成了他手下俯首帖耳、服從指揮調度的戰將。打下了清風寨,反了花榮、秦明、黃信,直接震動了朝廷。
果然,五七日後,消息傳來,朝廷要起大軍來征剿,掃**清風山。清風山這麽個小地方,能夠抵禦朝廷大軍的征剿嗎?
其實,宋江早已有了後手,那就是去梁山。
我在前麵講過,劉唐傳書的真正目的,是要在宋江的心中,刻下梁山的深刻印記,讓他時時想著梁山。宋江在活捉秦明、打青州、打清風寨的時候,早就想好了這一步棋。沒有這樣的後手,沒有梁山作後盾,他前麵敢如此大張旗鼓地與朝廷作對嗎?
一句話,心中有梁山,才敢大鬧清風山。
當秦明懷疑梁山不肯接納時,宋江大笑,揚揚得意地把自己和梁山的淵源和盤托出。
接下來,三二百匹好馬,三五百人,浩浩****,分作三起,上梁山去。路過對影山,宋江又拉攏了呂方、郭盛,一起上梁山泊去。一下子就給梁山送去八個好漢。
而宋江自己,卻中途變卦了,沒有上梁山。這是為什麽呢?
原來,為了不出意外,宋江和燕順二人帶領隨行十數人,先投梁山泊來接洽。在路上酒店歇腳吃酒時,碰到石將軍石勇。石勇給宋江帶來了宋清的家書。家書上說,宋太公因病身故,現今停喪在家,專等宋江回家遷葬。宋江讀罷,叫聲苦,不知高低,自把胸脯捶將起來,自罵道: “不孝逆子,做下非為!老父身亡,不能盡人子之道,畜生何異!”自把頭去壁上磕撞,哭得昏迷,半晌方才蘇醒。
接著,他吩咐燕順道: “不是我寡情薄意,其實隻有這個老父記掛,今已沒了,隻得星夜趕歸去,教兄弟們自上山則個。”
剛剛還雄心萬丈,義氣衝天。雄心萬丈是要展現自己,要大幹一場;義氣衝天是要照拂兄弟,要甘苦與共。怎麽一下子他就完全變了,既不要上山實現自己了,也不要兄弟了呢?
這就要講到宋江自己的內心矛盾問題。
從中國的傳統文化觀念上講,“孝”“義”有不同的價值取向,有時甚至是互相衝突的。
孝直接延伸到忠。
孔子的學生有子就說過,一個在家庭裏懂得孝悌的人,不可能犯上作亂。
《戰國策·趙策二》上說: “父之孝子,君之忠臣也。”
《呂氏春秋·孝行覽》上說: “事君不忠,非孝也。”
王通《文中子·周公》裏說: “孝立則忠遂。”
所以,我們古話常常說“求忠臣必於孝子之門”。
一般人,隻要想到孝,必然想到忠。孝心萌動之時,忠心也就占了上風。
那麽,義呢?義往往延伸到俠。
而俠卻往往會導致對國家法度的觸犯。韓非子早就發現了這一點,他說“俠以武犯禁”,就是這個意思。
忠也好,孝也好,是垂直上下的關係。
是天命,是無可逃於天地之間,是不容懷疑與推脫的,甚至極端到不管是什麽樣的父母,你都得孝;不管是什麽樣的君主,你都得忠。所以,忠、孝需要的是無條件服從,而無須思考和判斷。
但是,義卻不然,義很多時候是橫向的平等關係。
義者,宜也。是否適宜,就要判斷,判斷以後,才能決定是否施行。
所以,義的核心,恰恰是判斷。孔子說,見得思義,義是要思考的。
忠、孝和俠、義往往使人成為氣質不同的人。
忠、孝可以讓人變成溫順的良民。
而俠、義卻常常使人成為豪傑。
因為忠、孝是服從他者,而俠、義卻是顯示自我。
“見義勇為”這個詞,就說明,“義”可以讓人勇於作為。所以,胸中有義氣在的人,往往有著強烈的自我肯定、自我欣賞,往往有著強烈的自我實現的欲望。
宋江,就是胸中既有忠孝順從的一麵,又有強烈的自我實現的願望的人。
宋江救晁蓋,實行的是江湖之“義”,違背的卻是朝廷之“忠”。他在晁蓋命懸一線之時,“義”占了上風,毫不猶豫地放棄了“忠”。
但是,當晁蓋上了梁山,接連幹了兩件驚天動地的大事,犯下彌天大罪的時候,宋江“忠”的一麵又開始抬頭,又覺得晁蓋太過分了,很是擔憂晁蓋的下場。
再後來,他接到劉唐帶來的梁山書信,看到晁蓋等人在江湖上弄得有頭有臉、有聲有色,他又不免暗中羨慕,他的心中,從此有了梁山情結,江湖情結。
不過,他此時還沒有落草為寇的想法,所以,流亡途中,他去柴進莊上,去孔太公莊上,去清風寨花榮處,但就是不去梁山泊。
但是,流亡途中,他接觸了柴進、武鬆以及清風山上的眾位好漢之後,從這些人對他無比尊崇的態度中,突然發現自己很有江湖資本,完全可以據此有所作為。恰好又被劉高陷害,幾種因素結合起來,他的江湖情結一瞬間爆發出來,心中潛伏很深的梟雄欲望爆發出來,以至於大鬧清風山,糾集眾多強盜豪傑,一起浩浩****投奔梁山。
但是,一封報告父親死訊的家書,讓他發熱的頭腦一下子冷了下來,他突然如夢初醒,幾乎在一瞬間,他的思想完全變了。
忠、孝來了,俠、義去了。
宋江的前半生,可以用兩封信來概括:劉唐傳書和石勇傳書。一封來自江湖,一封來自家庭。一封來自江湖朋友,一封來自家中老父。兩封信都在拉他:一封拉他入夥,一封拉他回頭。江湖朋友熱心,家中老父苦心。
劉唐傳書,讓他心向江湖,野心勃勃;石勇傳書,讓他歸心家國,忠心耿耿。
落草而去還是做個順民?這是個問題於是,我們看到,就在這一瞬間,宋江完全變了一個人,讓燕順等人摸不著頭腦。
宋江問酒保借筆硯,討了一幅紙,一頭哭著,一麵給梁山晁蓋寫信推薦眾位弟兄上山。為了讓燕順等人放心,連封皮也不粘,交與燕順收了。
秦明、花榮等人也不等,飛也似的獨自一個去了。
大家是他攛掇來的,到了半途,卻拋開大家,自己走了,何等不義!
但是,假如他此時仍然繼續上山,置老父遺體於不顧,那又是何等不孝!
人生,常常就是這樣讓我們左右為難,左右不是,左支右絀,捉襟見肘,留下人生和道德的破綻。
被宋江半路拋下的秦明、花榮等人,一時之間進退兩難,隻好帶著宋江的書信,硬著頭皮自己上了梁山。好在晁蓋接納了他們。
而宋江,慌慌忙忙趕回家去。
可是,宋江回到家,卻發現他的父親好好的。原來,宋太公想念宋江,又怕他一時被人攛掇,落草去了,做個不忠不孝的人,為此急急寄書去,喚他歸家。
知子莫如父,宋太公對宋江還是很了解的,知道他會落草而去。
但是,他也有對宋江不了解的地方:不是宋江被別人攛掇去落草,而是宋江攛掇別人落草。清風山一行,他就把三個朝廷命官拉下了水。
宋太公沒事了,宋江卻有事了。鄆城縣朱仝、雷橫二位和他關係好的都頭,恰好都出差去了,新添兩個趙姓兄弟做都頭,一個叫趙能,一個叫趙得,他們聽說宋江回來,馬上來捉拿。宋江此時也不跑了,挺身而出,隨他們去縣裏自首了。為什麽呢?
第一,無處可去了。總不能再去柴進那裏、毛太公那裏吧?梁山又不能去,不能落草為寇。
第二,他也跑不了。用宋江的話說,這趙能、趙得是刁徒,不知義理,又和宋江沒人情,不像朱仝、雷橫可以暗中放他逃走。
第三,更重要的是,不必跑了。朝廷正好冊立皇太子,已降下一道赦書,應有民間犯了大罪的,盡減一等科斷。宋江即使到官,也隻該個徒流之罪,不會是死罪。
果然,最後濟州府尹對宋江的最後判決是:脊杖二十,刺配江州牢城。
當廳帶上行枷,押了一道牒文,差兩個防送公人,一個張千、一個李萬,押解宋江去江州。
從此,宋江開始了他人生的又一個新階段:流放階段。
值得一提的是,行前,宋太公喚宋江到僻靜處叮囑道: “如今此去,正從梁山泊過,倘或他們下山來劫奪你入夥,切不可依隨他,教人罵做不忠不孝。此一節,牢記於心。孩兒,路上慢慢地去。天可憐見,早得回來,父子團圓,兄弟完聚!”
當初宋太公用一封謊報死訊的家信騙宋江回家,是怕他被白虎山的強人攛掇去落草;現在,他又怕宋江被梁山泊的強盜劫奪入夥。宋太公如此不放心宋江,警告宋江,恰恰說明了,在老父親的眼中,宋江是一個犯上作亂的高危人物。一定是宋江平時的言行、氣質、性格流露出了讓宋太公害怕的東西。
人們一再強調的,往往就是人們最為擔心的;人們最為擔心的,往往就是最有可能出現的。
宋江倒也聽話,經過梁山泊地麵時,為了躲避山上的弟兄,他特地要求兩個公人早起,準備揀小路偷偷過去。
但是,他哪裏逃得了吳用的算計?走著走著,前麵山坡背後轉出一夥人來。為頭的好漢,正是赤發鬼劉唐,將領著三五十人,便來殺那兩個公人。這張千、李萬唬做一堆兒,跪在地下。
宋江叫道: “兄弟!你要殺誰?”
劉唐道: “哥哥,不殺了這兩個男女,等甚麽!”
宋江道: “不要你汙了手,把刀來我殺便了。”
劉唐把刀遞與宋江,宋江接過。
宋江道: “這個不是你們弟兄抬舉宋江,倒要陷我於不忠不孝之地。若是如此來挾我,隻是逼宋江性命,我自不如死了。”
宋江把刀往喉下自刎。劉唐慌忙奪了刀。正在糾纏,吳用、花榮來到。
花榮一見,道: “如何不與兄長開了枷?”
劉唐一見,要殺人;花榮一見,要開枷。
他們心目中,這是自然而然:宋江哥哥早就是山上的人了,早就心在山上了。
但是,宋江今天的表現還真的讓他們始料未及。
宋江道: “賢弟,是甚麽話!此是國家法度,如何敢擅動!”
吳學究一聽,明白了,笑道: “我知兄長的意了。……略請到山寨少敘片時,便送登程。”
扶起兩個公人來,宋江道: “要他兩個放心,寧可我死,不可害他。”兩個公人道: “全靠押司救命!”
宋江自殺,虛晃一刀
我們看,自從宋江見了劉唐,宋江接連做出兩件事:第一,自殺。
第二,不準開枷。
這兩件事都做得極端。
先看第一件,劉唐奉命路上攔截宋江,要禮請他上山,你當然可以不去,但總不至於自殺。
再看第二件,脖子上的枷,固然不可擅動,但是特殊情況下,也是可以解開的。林衝在柴進莊上,就解開過。而宋江自己,後來也解開過。在揭陽鎮,投宿穆太公莊上時,兩個公人道: “押司,這裏又無外人,一發除了行枷,快活睡一夜,明日早行。”宋江道: “說得是。”當時去了行枷,一點猶豫也沒有,既不說什麽國家法度,也不批評公人“是甚麽話”。
有很多人說,宋江的這些行為,可以見出他的虛偽。是的,宋江確實虛偽。但問題是,“虛偽”一詞,本來沒有什麽貶義,它指做出某種姿態。
宋江自殺,就是虛晃一刀,就是要做出姿態。做出什麽姿態呢?做出寧死不上梁山的姿態。
不準開枷,更具有象征的意義:那就是他將服從國法,接受懲罰,絕不造反。
所以,吳用一看,就說知兄長的意了。
客觀地說,宋江此時是不得不如此。
他不用這樣極端的形式,對方會當一回事嗎?對方會明白他的真心嗎?
要知道,此前,他曾經大張旗鼓地要上山,並且是帶了八個兄弟的,而且,他在清風山,已經大張旗鼓地幹過一場了。
現在他擺出一副不願落草的樣子,誰會信呢?
為了讓人信,他就不得不做得極端一些。
一行人上山到聚義廳上,晁蓋說道: “自從鄆城救了性命,兄弟們到此,無日不想大恩。前者又蒙引薦諸位豪傑上山,光輝草寨,恩報無門!”
晁蓋是個忠厚人,但是,他的這番話裏,也許是他無意提到的“引薦諸位豪傑上山,光輝草寨”的話,還是提醒宋江:你可不是什麽忠於朝廷的良民啊。這確實讓宋江尷尬。
宋江怎麽解釋呢?
宋江答道: “……本欲上山相探兄長一麵,偶然村店裏遇得石勇,捎寄家書,隻說父親棄世,不想卻是父親恐怕宋江隨眾好漢入夥去了,因此寫書來喚我回家。……今配江州,亦是好處。適蒙呼喚,不敢不至。今來既見了尊顏,奈我限期相逼,不敢久住,隻此告辭。”
把他上次大張旗鼓要上山,輕描淡寫成隻是要上山探兄長一麵了!
即使如此,這番話也是矛盾重重。
既然當初想上山探兄長一麵,為何此次卻是“適蒙呼喚,不敢不至”?
不敢不至,就是不想來,被逼而來。
既然已經來了,卻又為何如此生分,甫一見麵,就要告辭?
還是那個用意:和梁山劃清界限,越疏遠越好。
晁蓋道: “直如此忙?且請少坐。”兩個中間坐了。宋江便叫兩個公人隻在交椅後坐,與他寸步不離。且酒至數巡,宋江起身又要告辭。
晁蓋是直性子的人,見宋江如此,有些不滿,道: “仁兄,直如此見怪!雖然仁兄不肯要壞兩個公人,多與他些金銀,發付他回去,隻說我梁山泊搶擄了去,不到得治罪於他。”
宋江道: “兄這話休題!這等不是抬舉宋江,明明的是苦我。……前者一時乘興,與眾位來相投,天幸使令石勇在村店裏撞見在下,指引回家。
父親……臨行之時,又千叮萬囑,教我休為快樂,苦害家中,免累老父愴皇驚恐。因此,父親明明訓教宋江,小可不爭隨順了,便是上逆天理,下違父教,做了不忠不孝的人在世,雖生何益?如不肯放宋江下山,情願隻就眾位手裏乞死。”
我們看他這番話,竟然用“一時乘興”來解釋自己上次率眾人來投梁山,大概沒有人會相信。
而更不堪的是,他把上山稱之為“上逆天理,下違父教,不忠不孝,雖生何益”,這置山上眾位好漢於何地?這不是罵他們都是不忠不孝、雖生猶死嗎?
說罷,還淚如雨下,拜倒在地。晁蓋、吳用、公孫勝一齊扶起。眾人道:“ 既是哥哥堅意欲往江州,今日且請寬心住一日,明日早送下山。”三回五次留得宋江在山寨裏吃了一日酒。
教去了枷,也不肯除,隻和兩個公人同起同坐,寸步不離。
宋江對這兩個公人確實保護得好,這是宋江忠厚的地方。同時,他知道,一旦這兩個公人離開他的視野,就有可能被害;而兩個公人一旦被害,他也就沒有了退路。
為什麽他能想到這些?
因為,假如換成他,他一定會這麽幹。
他為了拉人下水,是不擇手段的。前麵他如何拉秦明下水,我們已經領教了。
我們在講李逵時,還講到了宋江為了拉朱仝下水,不惜殺害一個四歲的小男孩的行徑。
有一些糊塗大意,是因為善良,總把別人想得和自己一樣真誠。
有一些精明小心,是因為陰暗,總把別人想得和自己一樣險惡。
次日早起,宋江堅心要行。吳學究給宋江寫了一封信,讓他帶給江州兩院押牢節級戴宗,並說此人是他的至愛相交,十分仗義疏財,宋江到江州,也可有個照應。眾頭領安排筵宴送行,取出一盤金銀,送與宋江;又將二十兩銀子送與兩個公人。一個個都作別了,宋江再次踏上流放之途。
來也認不得爹,去也認不得娘
在上一次的逃亡途中,宋江結識了柴進、武鬆以及清風山清風寨的一幫好漢。那麽,這一流放之途中,宋江還會結識更多的江湖豪傑,而且他憑借著自己江湖上的威望和個人的領袖魅力,令這些無法無天的人物一個一個拜倒在他的腳下。
我們知道,梁山好漢不少人都經曆過流放。林衝的流放之途是受難,武鬆的流放之途像旅遊。宋江呢?宋江的流放之途是大串聯。宋江就像一個雪球,在他滾過的地方,都會有更多的雪黏附到他身上。以至於他越滾越大,大成了氣候,大成了真正的江湖老大。
首先,在揭陽嶺上,他差點被催命判官李立當作黃牛肉開剝了。後來,混江龍李俊帶著出洞蛟童威、翻江蜃童猛趕來救了他。李立一聽此人是宋江,納頭便拜。李俊置備酒食,殷勤相待,結拜宋江為兄。
這一次,宋江就結交了李俊、李立、童威、童猛四個兄弟。
下了揭陽嶺,到了揭陽鎮,看到病大蟲薛永使槍棒賣膏藥,因為給他賞錢,二人又成了兄弟。
可是卻因此惹惱了揭陽鎮上一霸穆弘、穆春兄弟,被追殺。逃到江邊,又被張橫騙到船上,又被逼投江。正在萬分危急之時,混江龍李俊和童威、童猛恰好趕到,又救了性命。而張橫一聽是宋江,撲翻身便拜。
李俊又叫來正在追捕宋江的穆弘、穆春兄弟二人,告知他們,他們要追捉的是山東及時雨宋公明,弟兄兩個撇了樸刀,又是撲翻身便拜!
揭陽鎮上,宋江一夜之間,又結識了四個江湖好漢:薛永、穆弘、穆春、張橫。張橫的弟弟張順在江州,張橫又寫了一封信讓宋江帶去,等於說,又結識了張順。
但問題是,這些人真的是好漢嗎?
病大蟲薛永可以說是。
但其他幾人就算不得了。李俊在介紹這一幫江湖豪傑時,說: “我這裏有三霸,……揭陽嶺上嶺下,便是小弟和李立一霸;揭陽鎮上,是他弟兄兩個(穆弘、穆春)一霸;潯陽江邊做私商的,卻是張橫、張順兩個一霸。
以此謂之三霸。”
怎麽個霸法呢?
李立是開人肉店的。見到宋江三人包裹沉重,就下麻藥麻翻了他們,放在剝人凳上,隻等火家回來就開剝。李俊和他是一夥,也不會是善類。
穆弘、穆春兄弟呢?
因為薛永到鎮上賣藝沒有交保護費,兩兄弟就吩咐鎮上人不準給賞錢,而一鎮的人果然就都不敢給賞錢,甚至,一鎮的酒店都不敢賣酒飯給他吃。然後兩兄弟叫了賭房裏一夥人,趕將去客店裏,拿得薛永,盡氣力打了一頓,把他吊在都頭家裏。縣裏的都頭家裏,竟然成了他們的私人牢房。並且還要明日將薛永送去江邊,捆做一塊,拋在江裏。
而遠道而來的宋江在不知情的情況下,給了薛永賞錢,兩兄弟就一定要趕盡殺絕,捉拿宋江三人, 也要打死。
何等猖狂,何等草菅人命,何等無法無天!
張橫、張順如何呢?
宋江三人被穆弘、穆春兄弟追到江邊,上了張橫的船。宋江還感激張橫救了性命,哪知道這邊穆弘、穆春一走,他就變了臉,說道: “你這個撮鳥,兩個公人,……你三個卻是要吃‘板刀麵’,卻是要吃‘餛飩’?”
宋江道: “家長休要取笑!怎地喚做‘板刀麵’?怎地是‘餛飩’?”
張橫睜著眼道: “老爺和你耍甚鳥!若還要吃板刀麵時,俺有一把潑風也似快刀,在這艎板底下。我不消三刀五刀,我隻一刀一個,都剁你三個人下水去。你若要吃‘餛飩’時,你三個快脫了衣裳,都赤條條地跳下江裏自死!”
這混蛋,殺人越貨還挺幽默,而且,殺死人前,連衣服都要留下。
宋江討饒,張橫喝道: “你說甚麽閑話!饒你三個?我半個也不饒你!
老爺喚作有名的‘狗臉張爺爺’,來也不認得爹,去也不認得娘!你便都閉了鳥嘴,快下水裏去!”
宋江又求告道: “我們都把包裹內金銀、財帛、衣服等項,盡數與你,隻饒了我三人性命!”
按說這總該可以了,圖財不害命啊。但是,這個可恨的張橫根本不聽,摸出那把明晃晃板刀來,大喝道: “你三個好好快脫了衣裳,跳下江去!跳便跳,不跳時,老爺便剁下水裏去!”
就是這樣一個“來也不認得爹,去也不認得娘”,毫無人性的家夥,宋江還向李俊問道: “這位好漢是誰?”竟然還說他是好漢!
這就是《水滸》中的好漢!這就是宋江眼裏的好漢!這就是被宋江籠絡,在宋江手下,幫他打天下的好漢!
那麽,宋江到了江州,見到戴宗,見到張順,他們又是什麽樣的好漢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