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 梟雄本色
魯達可以成仁，可以成聖，可以成佛，可以成仙；宋江則可以成功，可以成名，可以成霸業。一句話，魯達可以成人，宋江可以成事。
驚魂一場，穿針引線
武鬆走後，宋江在柴進莊上一住就是半年。恐父親煩惱，先發付兄弟宋清歸去。隨後他又應孔太公之邀，到了白虎山孔太公莊上住了半年。在那裏再次碰到武鬆，此時的武鬆已經在孟州血濺鴛鴦樓，隻好去二龍山落草。而宋江，又要去清風寨找花榮。二人分別以後，宋江一人往清風山走來，在夜晚的清風山山道上，被一條絆腳索絆倒，隨後走出十四五個伏路小嘍囉來，把宋江捉翻，一條麻索縛了，將宋江解上山來。
押到山寨裏，小嘍囉把宋江捆做粽子狀，綁在將軍柱上。小嘍囉說道：“ 等大王酒醒時，卻請起來，剖這牛子心肝做醒酒湯，我們大家吃塊新鮮肉。”
到二三更天氣，大王起來了。這個大王是誰呢？就是錦毛虎燕順。
燕順一看綁著個人，道： “正好！快去與我請得二位大王來同吃。”
這裏的描寫，很像《西遊記》中類似的場景。
《西遊記》寫的是妖怪，《水滸傳》寫的是人類。
其實，《西遊記》中的妖怪，就是人類；《水滸傳》中的人類，往往也就是妖怪。
小嘍囉去不多時，隻見廳側兩邊走上兩個好漢來：矮腳虎王英和白麵郎君鄭天壽。
當下三個頭領坐下，王矮虎便道： “孩兒們快動手，取下這牛子心肝來，造三分醒酒酸辣湯來！”
一個小嘍囉掇一大銅盆水來，放在宋江麵前；又一個小嘍囉卷起袖子，手中拿著一把明晃晃剜心尖刀。那個掇水的小嘍囉，便把雙手潑起水來，澆那宋江心窩裏。宋江歎口氣道“：可惜宋江死在這裏！”
燕順一聽“宋江”兩字，便起身來問道： “兀那漢子，你認得宋江？”
宋江道： “隻我便是宋江。”
燕順吃了一驚，等到確定他就是鄆城縣的及時雨宋江，便奪過小嘍囉手內尖刀，把麻索都割斷了，又把自己身上披的棗紅絲衲襖脫下來，裹在宋江身上，抱在中間虎皮交椅上，喚起王矮虎、鄭天壽，三人納頭便拜。
宋江經曆生死兩重天，驚魂未定，道： “量宋江有何德能，教足下如此掛心錯愛！”
燕順道： “仁兄禮賢下士，結納豪傑，名聞寰海，誰不欽敬！梁山泊近來如此興旺，四海皆聞，曾有人說道，盡出仁兄之賜。”
燕順的這句話，有兩層含義。第一層，不過說宋江在江湖上名聲如何如何。宋江一出場，《水滸》就交代過，武鬆也說過，無甚新意。
但後麵一層，直接說破宋江與梁山的關係。這就有味道了。要知道，這句話在鄆城縣說，會嚇死宋江，閻婆惜就是要說破這層關係，被宋江殺掉的。但是，這句話在江湖上說，卻會得意死宋江。
這件事，對朝廷而言，是大罪；對江湖而言，是大功。
宋江突然意識到，在一個世界對他關了門的時候，另一扇大門，已經對他大開。
他在朝廷那邊犯下大罪，恰恰是在江湖這邊立下大功。
而且，官場那邊，即使不出這件事，他也沒有什麽更大的發展空間。
江湖這邊，則蘊含著無限的可能，這才是他大展雄才的場所！
他突然感覺到，此前他的所作所為，他對江湖好漢的特別的感情，原來早就預示著他的今天！
於是，宋江把救晁蓋一節，殺閻婆惜一節，以及此後江湖飄蓬，從投柴進到孔太公，以及今次要往清風寨尋小李廣花榮這幾件事，一一備細說了。
一個值得我們注意的細節是：宋江在柴進那裏，是隻說了殺閻婆惜這件事的，對他救晁蓋一事，他是諱莫如深的！
在清風山，他卻對此津津樂道了。
宋江的腳，不知不覺地伸到江湖上來了。
在剛剛認識的強盜麵前，你看他是多麽融洽，多麽興奮，一口氣把他這近兩年的行蹤、事跡都說了。
這還不算，第二天，興奮中的他一起床，又訴說路上許多事務，又說武鬆如何英雄了得。弄得三個頭領跌腳懊恨道： “我們無緣，若有他來這裏十分是好，卻恨他投那裏去了！”
宋江已經開始幫江湖上的人穿針引線了。
救了一個女人，又害了一個女人
就在宋江做客清風山時，山上出了一件事：王矮虎在山下搶來清風寨知寨劉高的妻子，要她做壓寨夫人。
原來，清風寨現在有了兩個知寨：文知寨劉高，武知寨花榮。劉高為正，花榮為副。
宋江尋思道： “他丈夫既是和花榮同僚，我不救時，明日到那裏，須不好看！”
宋江便勸王矮虎放還這個女人。王矮虎不肯，宋江便道： “賢弟若要押寨夫人時，日後宋江揀一個停當好的，在下納財進禮，娶一個伏侍賢弟。
隻是這個娘子是小人友人同僚正官之妻，怎地做個人情，放了他則個。”
燕順見宋江堅意要救這婦人，因此不顧王矮虎肯與不肯，喝令轎夫抬了去。那婦人聽了這話，插燭也似拜謝宋江，一口一聲叫道“：謝大王！”
宋江道： “恭人，你休謝我，我不是山寨裏大王，我自是鄆城縣客人。”
清風山王矮虎的這件事，令人想起桃花山周通強娶民女被魯智深製止一事。
但是，一比較，我們發現，不僅王矮虎王英不及周通圓通，宋江也不及魯達豁達。為什麽？
因為，王矮虎不夠痛快。
而宋江答應幫王英揀一個好的，日後一定是拿別人的身體青春做人情，顯然也不夠正直。
他後來果然把《水滸》中第一美女扈三娘一丈青配與了王矮虎，讓扈三娘為他的義氣作犧牲，救了一個女人，又害了一個女人。
相比而下，魯達絕不肯做這樣的承諾。為什麽？因為在魯達看來，這事是你不對，我隻是糾正你的錯誤，不是耽誤你的好事，我不欠你的。我不必承諾你任何條件，為什麽？因為這事是你做得不直，我不能獎勵你。
更何況，誰也沒有權力決定一個女人的命運，魯達也絕不願意控製一個女人的意願，以一個女人的犧牲來兌現自己的義氣。無論是用什麽借口，包括什麽江湖義氣。
所以，魯達豁達，因為他毫無私心。
宋江為什麽不能如此豁達？因為他有私心。
私心在哪裏？
他要籠絡王矮虎。魯智深對周通，毫無所求，可以相忘於江湖。而宋江心中，王矮虎這類江湖人物，則是他的資本，必須籠絡得住。
魯智深隻要講一個“理”字，所以，正大光明。
宋江則還要講一個“情”字，所以，人情練達。
魯達可以成仁，可以成聖，可以成佛，可以成仙。
宋江則可以成功，可以成名，可以成霸業。
一句話，魯達可以成人，宋江可以成事。
沒想到，那個被宋江救下的女人，竟然恩將仇報，反而誣陷宋江是清風山的強盜頭子，在宋江投奔花知寨後，唆使自己的丈夫劉高，抓了宋江。
而她的丈夫劉高有更陰險的想法。為了排陷花榮，獨占清風寨，暗中給青州知府報告，說花榮暗中勾結清風山強賊，以圖把宋江花榮一並害了。
青州府知府慕容彥達看了劉高的文書，便派本州兵馬都監黃信連夜下清風寨來。劉知寨和黃信設計，抓了花榮。
黃信要押解宋江、花榮上州裏分辯，便叫劉知寨點起一百寨兵防送。
劉高也一同隨往。在路上卻被燕順、王矮虎、鄭天壽打了劫，宋江、花榮被救，黃信逃歸清風鎮，劉高被清風山眾好漢活捉。
當晚都到聚義廳上相會，請宋江、花榮當中坐定，三個好漢對席相陪，宋江道： “且與我拿過劉高那廝來。”
燕順便道： “把他綁在將軍柱上，割腹取心，與哥哥慶喜。”
花榮道： “我親自下手割這廝！”
把刀去劉高心窩裏隻一剜，那顆心獻在宋江麵前，小嘍囉自把屍首拖在一邊。
宋江道： “今日雖殺了這廝濫汙匹夫，隻有那個**婦不曾殺得，出那口怨氣。”
王矮虎便道： “哥哥放心，我明日自下山去，拿那婦人，今番還我受用。”
我們注意，不知不覺，宋江好像真的成了清風山的賊首了。原先燕順三人，再加上花榮，都不知不覺服從了他的調度。
玩弄權術，傷天害理
慕容知府得知清風山劫了囚車，殺了劉高，大驚，便差人去請青州指揮司總管本州兵馬統製霹靂火秦明（青州軍分區司令）。秦明是個急性子，聽說反了花榮，憤怒地上馬，點起一百馬軍、四百步軍，大刀闊斧，徑奔清風寨來。
清風山寨裏有了宋江這樣的統帥和花榮這樣的戰將，根本不怕秦明。
秦明來勢洶洶，卻在一夜之間土崩瓦解。在宋江、花榮的指揮下，秦明帶出的五百人馬，一大半淹死在水中；生擒活捉得一百五七十人，奪了七八十匹好馬，不曾逃得一個回去。又用陷馬坑活捉了秦明，剝去了他的戰襖、衣甲、頭盔、軍器，拿條繩索綁了，解到聚義廳上來。
下麵有一個很值得我們注意的細節。當花榮親自解了秦明的繩索，取衣服與秦明穿時，秦明問花榮道“：這位為頭的好漢，卻是甚人？”
花榮告訴他，這是鄆城縣宋押司宋江。
你看，這五位好漢坐在聚義廳上，秦明一眼就看出了誰是為頭之人。
宋江在上梁山之前，已經在清風山做了強盜頭子了！
秦明道： “這宋押司莫不是喚做山東及時雨宋公明麽？”
宋江答道： “小人便是。”
秦明連忙下拜道： “聞名久矣，不想今日得會義士！”
宋江慌忙答禮不迭。
接下來，便是宋江等人勸秦明歸順，秦明道“生是大宋人，死是大宋鬼”，寧死不肯背叛，態度很堅決。於是宋江等人不讓秦明下山，不還秦明衣甲，五位好漢輪番把盞，賠話勸酒。秦明一則折騰了半夜，實在困倦；二則吃眾好漢勸不過，吃得醉了，扶入帳房睡了。
《水滸》下麵有句話： “這裏眾人自去行事，不在話下。”
當秦明在清風山上被殷勤勸酒時，當秦明大醉睡著時，宋江安排這些人在幹什麽呢？
他們派人穿上秦明的衣甲，冒充秦明，引著人馬去佯攻青州城，把城外一個數百人家的村落一把火燒個精光，殺死村民男女老幼不計其數！
他們為什麽要這樣做呢？
就是要拉秦明入夥，絕了他的歸路！
這些暴行施行之時，秦明一無所知，暴行的策劃人宋江，還和其他幾位一起，假充敬重秦明，殷勤勸酒！
第二天，秦明一覺直睡到次日辰牌（上午八點左右）方醒，跳將起來，洗漱罷，便要下山。眾好漢還都來假惺惺相留，道“：總管，且吃早飯動身，送下山去。”秦明是性急的人，便要下山。眾人慌忙安排些酒食管待了，取出頭盔、衣甲，與秦明披掛了，牽過那匹馬來，並狼牙棒，五位好漢都送秦明下山來，相別了。
秦明上了馬，拿著狼牙棒，趁天色大明，離了清風山，取路飛奔青州來。遠遠地望見煙塵亂起，並無一個人來往。秦明見了，心中自有八分疑忌，到得城外看時，原來舊有數百人家，卻都被火燒做白地，一片瓦礫場上，橫七豎八，殺死的男子婦人，不計其數。
秦明看了大驚，跑到城邊，大叫開門時，隻見門邊吊橋高拽起了，都擺列著軍士旌旗，檑木炮石。
秦明勒著馬大叫： “城上放下吊橋，度我入城。”城上看見是秦明，便擂起鼓來，呐著喊。
秦明叫道： “我是秦總管，如何不放我入城？”
隻見慕容知府立在城牆邊大喝道： “反賊，你如何不識羞恥！昨夜引人馬來打城子，把許多好百姓殺了，又把許多房屋燒了，今日兀自又來賺哄城門。朝廷須不曾虧負了你，你這廝倒如何行此不仁！已自差人奏聞朝廷去了，早晚拿住你時，把你這廝碎屍萬段！”
秦明大叫冤枉，知府喝道： “我如何不認得你這廝的馬匹、衣甲、軍器、頭盔！城上眾人明明地見你指撥紅頭子殺人放火，你如何賴得過？……你如今指望賺開城門取老小，你的妻子今早已都殺了！你若不信，與你頭看！”
軍士把槍將秦明妻子首級挑起在槍上，叫秦明看。秦明是個性急的人，看了渾家首級，氣破胸脯，分說不得，隻叫得苦屈。城上弩箭如雨點般射將下來，秦明隻得回避。
秦明回馬在瓦礫場上，恨不得尋個死處，肚裏尋思了半晌，縱馬再回舊路。行不得十來裏，隻見林子裏轉出一夥人馬來，當先五匹馬上五個好漢，不是別人，宋江、花榮、燕順、王英、鄭天壽，隨從一二百小嘍囉。
宋江在馬上欠身道“：總管何不回青州，獨自一騎投何處去？”
你看宋江的口氣，何等可恨！
秦明見問，怒氣道： “不知是那個天不蓋、地不載、該剮的賊，裝做我去打了城子，壞了百姓人家房屋，殺害良民，倒結果了我一家老小，閃得我如今上天無路，入地無門！我若尋見那人時，直打碎這條狼牙棒便罷！”
這段話罵得好啊！這是秦明罵宋江的，也是作者施耐庵罵宋江的，更是我們讀者罵宋江的！
宋江一生，玩弄權術，幹過不少傷天害理的缺德事，這是頭一件，也是最大的一件。
數百的無辜百姓，秦明的一家老小，都被他玩死了！
他還得意揚揚、毫不歉疚！
視妻小如敝屣，一幫人全無心肝
宋江便道： “總管息怒。既然沒了夫人，不妨，小人自當與總管做媒。
我有個好見識，請總管回去，這裏難說，且請到山寨裏告稟。一同便往。”
對別人的滅門慘禍，你看宋江是如何輕描淡寫！
夫人被殺，懸頭城門，竟然是“不妨”！
為何不妨？
對秦明而言，再娶一個就是！
對我宋江而言，再做一次媒而已！
不獨秦明夫妻之情不在考慮之中，就是秦明的妻子，也不過就是毫無自我生命價值的符號。她的生死，唯一的意義就是秦明有無老婆，隻要秦明再找到一個老婆，抹去她，不就是塗改一下婚書上的名稱嗎！
宋江這句話裏包含的種種觀念，實在野蠻之極！
被蒙在鼓裏的秦明隻得隨順，再回清風山來。到了聚義廳上，宋江開話道：“ 總管休怪。昨日因留總管在山，堅意不肯，卻是宋江定出這條計來，叫小卒似總管模樣的，卻穿了足下的衣甲、頭盔，騎著那馬，橫著狼牙棒，直奔青州城下，點撥紅頭子殺人。燕順、王矮虎帶領五十餘人助戰，隻做總管去家中取老小。因此殺人放火，先絕了總管歸路的念頭。今日眾人特地請罪！”
宋江是一個為達目的不擇手段的人。
幹了這樣傷天害理的事，宋江敢於這樣坦然告知，不怕秦明這樣的霹靂火，他是有自信的。
果然，秦明見說了，雖然怒氣在心，欲待要和宋江等廝拚，但是終於還是按捺了下來。為什麽呢？
《水滸》給出的解釋是：
一則是上界星辰契合；二乃被他們軟困，以禮待之；三則又怕鬥他們不過。
這個以脾氣暴躁著稱的人，隻能歎一口氣，道： “你們弟兄雖是好意要留秦明，隻是害得我忒毒些個，斷送了我妻小一家人口。”
秦明是個沒腦子的人，他們這樣做，怎麽倒是好意了？從個人命運上講，秦明造反，比以前好嗎？更何況還有一個做人的原則，他自己曾經說自己： “生是大宋人，死是大宋鬼。”現在被弄得不人不鬼，還是什麽好意？
宋江答道： “不恁地時，兄長如何肯死心塌地？若是沒了嫂嫂夫人，花知寨有一妹，甚是賢慧，他情願賠出，立辦裝奩，與總管為室如何？”
又犧牲一個！
宋江憑什麽就這樣隨便決定別人的命運？！
你與花榮，不過是朋友，且多時沒有見麵。你剛剛得知花榮有一個妹妹，還沒有見過這個女孩，甚至都沒有征求花榮的意見，就拿來做了你的籌碼，做了你的資本，讓這個小妹妹的青春和終身幸福去為你的缺德買單！
《水滸》接著寫道： “秦明見眾人如此相敬相愛，方才放心歸順。”
這是相敬相愛嗎？
這種相敬相愛，何等可怕！
接下來，眾人都讓宋江在居中坐了，秦明上首，花榮肩下，三位好漢依次而坐。
你看，在梁山排座次之前，清風山上，已經排了一次。並且，就是宋江為首！
接下來，大吹大擂飲酒，這一幫全無心肝的家夥，還要商議打清風寨。
秦明道： “這事容易，不須眾弟兄費心。黃信那人亦是治下，二者是秦明教他的武藝，三乃和我過的最好。明日我便先去叫開柵門，一席話說他入夥投降，就取了花知寨寶眷，拿了劉高的潑婦，與仁兄報仇雪恨，作進見之禮，如何？”
這秦明，實在是混蛋。
自己剛剛不得已，被別人絕了歸路，馬上就又要拉別人下水。
所謂的江湖義氣，追尋到最後，往往恰恰是極端自我中心，極端自私！
殺了三個女人，又賣了兩個女人
說白了，打清風寨，就是為了兩個女人：一是花榮的妹妹，為了給秦明做填房；二是劉高的老婆，為了給宋江報仇。
第二天，秦明單槍匹馬去清風寨勸降黃信。黃信聽說有宋江在清風山，馬上就歸順了。這又是一個為了所謂的江湖義氣而完全不知道自己身為朝廷命官、守土有責的人。
黃信歸順的直接成果，就是三個女人的命運：一個女人被殺，一個女人被賣，一個女人死不瞑目。
被殺的是劉高的老婆。宋江恨她入骨，當然是死路一條，好色成性的王英還想收用，卻被燕順一刀揮為兩截。
被賣的是花榮的妹妹。打下清風寨的次日，宋江和黃信主婚，燕順、王矮虎、鄭天壽做媒說合，這個妹子就嫁與秦明了！
也就是說，這個小姑娘，從告知她到出閣成新娘，隻有一天的時間，而且是在經曆了如此大的變故驚魂未定之時！
更糟糕的是，她嫁的人，不僅脾氣暴躁，以“霹靂火”的綽號聞名，而且是一個全無心肝的家夥！
從秦明的原配夫人被殺，到秦明吹吹打打再入洞房，中間不到三天！
此時，秦明原配夫人的頭顱還掛在青州城門上！
她，實際上也是被宋江殺死的，而且，還死不瞑目。
秦明在洞房中摟著新媳婦的時候，晚上會不會做噩夢！
前麵我們說過，秦明沒頭腦，現在我們看，秦明更沒心肝！
一個人，沒頭腦，還可以原諒；沒心肝，簡直是畜生。與這等沒心肝的男人為妻，秦明的原配是可憐的；秦明的繼室，花榮的妹妹是委屈的。
並且，更加可憐！
宋江甫出江湖，真是出手不凡，接連做了幾件大事，幾件缺德的大事。
宋江，因為殺了一個女人而流落江湖。可是，到了江湖以後，初次出手，不算青州城外那個被宋江燒做瓦礫場的村莊裏被殺的男男女女，他竟然又讓兩個女人喪命，一個女人被出賣了幸福，而且，我們要記得，他還預賣了一個給王矮虎！
檢點一下宋江一年來的成績：
殺了三個女人。
賣了一個女人。
預賣了一個女人。
這宋江，真是大英雄！
一個對女人冷酷無情的大英雄！
現在，他殺了很多人，也籠絡了一些人，還拉了三個人下水。這個鄆城縣來的客人，一下子反客為主，把青州鬧得狼煙四起，直接震動了朝廷。
當初，宋江得知晁蓋等人在梁山“大弄”時，他禁不住羨慕。現在，他自己終於也在清風山“大弄”了一把，他的內心，定會為自己得意。
那麽，接下來，宋江將何以自處，又如何安頓手下的弟兄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