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 行走江湖
宋江對江湖英雄,有一種天然籠絡的欲望。這是領袖人物最重要的素質。這世界上,有人愛人,有人愛財。愛財的人,常常賣人以求財;愛人的人,常常散財以愛人。
投奔柴進,吃了一顆定心丸
宋江在家中地窖子裏被朱仝找到,朱仝勸他趕緊逃走。朱仝走後,宋江從地窖子出來,和弟弟拜辭了父親宋太公,連夜出逃。逃哪裏去呢?
兄弟二人商量後,直奔滄州,去投奔此前有過書信來往卻不曾見麵的柴進。
宋江和柴進通過信,互相表達過向往之情,卻沒有見過麵。此次宋江來投,柴進非常高興。
宋江道: “今日宋江不才,做出一件沒出豁的事來。弟兄二人尋思,無處安身,想起大官人仗義疏財,特來投奔。”
柴進聽罷,笑道: “兄長放心!遮莫做下十惡大罪,既到敝莊,但不用憂心。不是柴進誇口,任他捕盜官軍,不敢正眼兒覷著小莊。”——這是第一次笑。
宋江便把殺了閻婆惜的事,一一告訴了一遍。柴進笑將起來,說道:“ 兄長放心。便殺了朝廷的命官,劫了府庫的財物,柴進也敢藏在莊裏。”——這是第二次笑。
柴進兩次笑,笑什麽?
笑王法!笑朝廷!
按說人家殺了人,人命在身,逃在江湖,總該有些沉重。但柴進沒事似的,十分輕鬆。
我們在上一講裏講到了那麽多的目無王法之人,這兒又出來一個!而且如果說前麵那些人都是無法,這一個簡直就是無天!他如此膽大包天,簡直不把朝廷放在眼裏!
柴進的這番話,**裸地表達了他對朝廷的蔑視,對王法的嘲弄。
柴進的這一番話,就給了宋江一顆定心丸,比起自家的陰暗狹小、不見天日、令人提心吊膽的地窖子,柴進寬敞陽光的大莊園,簡直就是天堂。
接著便是酒宴招待,席間互道仰慕之情,並說些江湖上的勾當。直吃到初更,宋江有些醉了,起身去淨手。卻不小心衝撞了一條大漢,這大漢在廊前用一鍁火在那裏向火。宋江仰著臉,不小心一腳正踏在火鍁柄上,把那火鍁裏炭火,都掀在那漢臉上。那漢吃了一驚,驚出一身汗來。
那漢氣將起來,把宋江劈胸揪住就要打,這個一肚皮怒氣的大漢是誰呢?就是武鬆。
一頓飯是恩人,十頓飯是仇人
隨行的莊客慌忙叫道: “不得無禮!這位是大官人最相待的客官。”
那漢道: “‘客官’,‘客官’,我初來時也是客官,也曾‘最相待’過,如今卻聽莊客搬口,便疏慢了我,正是‘人無千日好,花無百日紅’!”
看來,武鬆不僅是一肚皮怒氣,還有一肚皮怨氣。
正勸不開,柴大官人趕到。柴進笑道: “大漢,你不認得這位奢遮(了不起)的押司?”
那漢道: “奢遮殺,問他敢比不得鄆城宋押司?”
柴進大笑道: “大漢,你認得宋押司不?”
那漢道: “我雖不曾認得,江湖上久聞他是個及時雨宋公明,是個天下聞名的好漢。”
大家注意了,這是宋江行走江湖以後,第一次碰到這樣的場景:當著他的麵,一個不認識他的人,說出對他無限景仰的話來。這種帶有很強戲劇性的場景,從此以後多次出現,幾乎成了一個套路。
但是,這裏卻有一個問題。那就是,宋江真的有這麽大的江湖名聲嗎?
《水滸傳》作者在宋江第一次出場時,有一段文字,單表宋江的好處,其中講到他的江湖名聲時,這樣說:平生隻好結識江湖上好漢,但有人來投奔他的,若高若低,無有不納,便留在莊上館穀,終日追陪,並無厭倦;若要起身,盡力資助,端的是揮金似土。……濟人貧苦,賙人之急,扶人之困,以此山東、河北聞名,都稱他做“及時雨”,卻把他比做天上下的及時雨一般,能救萬物。
但是,除了這樣的預設結論,試圖強行給讀者灌輸有關宋江聲名遠播的印象外,《水滸傳》中卻缺少相應的例證。相反的例證倒不少,比如,“生辰綱一案”七人裏,隻有晁蓋認識宋江。遠方來的劉唐、公孫勝,不僅不認識宋江,也沒想到要投奔他;不遠處的石碣村的阮氏三兄弟不認識他,就連近在眼前的吳用,也不認識他,隻是聽說過他的大名。
後來梁山的一百零八人裏麵,他此前認識的人,除了他自己,也就自己的兄弟宋清,同事朱仝、雷橫,朋友小李廣花榮,徒弟毛頭星孔明、獨火星孔亮,柴進隻是通過信。而且,這些人全部沒有受過他接濟的跡象。
此前受過他恩惠的,隻有閻婆母女和唐牛兒,後來閻婆母女與他還成了殺身仇人,唐牛兒還為他無辜充軍。
這,可以說是《水滸傳》的一個粗疏之處吧。
而更難的,是“終日追陪,並無厭倦”。武鬆接著說:他便是真大丈夫,有頭有尾,有始有終。我如今隻等病好時,便去投奔他。
武鬆為什麽說這樣的話?這是發泄對柴進的不滿。
柴進做的確實有問題。比如今晚,宋江兄弟來投,他很高興設宴招待,卻把武鬆忘得一幹二淨,由他一個人病著,獨自在廊簷下烤火取暖。
這哪裏是對待英雄的方式呢?這哪裏有兄弟的情分呢?
但是,話又說回來,武鬆也有不是。
武鬆初來投奔柴進時,柴進也一般接納管待;次後在莊上,但吃醉了酒,性氣剛,莊客有些顧管不到處,他便要下拳打他們,因此滿莊裏莊客,沒一個道他好。眾人隻是嫌他,都去柴進麵前,告訴他許多不是處。
柴進雖然不趕他,隻是相待得慢了。
怠慢了武鬆,武鬆心中就有怨氣。有怨氣,就要指桑罵槐。而且還把柴進和宋江做一個暗中的比較,貶低柴進。
那麽,宋江真是《水滸傳》作者所說的那樣,對來投奔的人,終日追陪,並無厭倦?像武鬆所說的那樣,對待江湖好漢,有頭有尾,有始有終?
我覺得無論從事實上,還是從情理上講,這裏仍然有問題。
其實,接濟接濟他人,不難,難就難在“終日追陪,並無厭倦”這八個字。俗語說,一頓飯是朋友,十頓飯是仇人。為什麽?因為,吃到十頓飯了,朋友還賴著,你就沒有耐心了;你沒有耐心了,哪怕你不趕他走,他也能感覺到你的態度“很不夠朋友”了。於是,他會帶著對你的失望而離開。從此以後,你們的友誼也終結了。
柴進之於武鬆,就是典型的例子。
實際上,當你對別人足夠好,而對方心安理得地長時間地接受你的好時,你隻有一種結果:不是天使,就是魔鬼。
你是天使還是魔鬼,就看你有沒有足夠的耐心:他一直待下去,你一直終日追陪,並無厭倦,你就是天使;你厭倦的那一天,你就成了魔鬼。
可是,你也隻是個人,要做天使,要一直做天使,何等難!
但是,你已經沒有了做一般人的機會,哪怕你比一般人做的好得多,但是,隻要你一日厭倦,你便是人們眼中的魔鬼!
柴進就是這樣,一年的接濟,換來的是武鬆的怨恨。
柴進實在是冤枉。
宋江就真的能做到一直是天使嗎?
不知道。為什麽我這樣說呢?
因為沒有事實證明宋江能做到這樣。
第一,如前所說,《水滸傳》也不過這樣說說而已,卻沒有舉出任何一個例證。
相反,那個在武鬆眼裏一開始是天使,後來成為魔鬼的柴進,倒是真的至少做過很長時間的天使,梁山不少好漢都得到過他的接濟。而宋江,他是否做過一天天使,都沒有實證。
第二,如果說我們沒有發現宋江什麽時候失去過耐心,對來客生過厭倦之心,那可能不是宋江的耐心好,而是宋江運氣好,碰到的江湖上的朋友都是明白人,用上海話說,叫拎得清,不到主人厭煩,就自動打起包裹走人。
像武鬆這樣,我們可以問問他:你有什麽資格和理由賴在朋友家裏,不斷地考驗他的耐心,不斷地挑戰他忍耐的極限呢?
柴進的運氣不夠好,雖然他事實上做得比宋江好,但他碰到的是少不更事的武鬆。武鬆在他那裏,一住就是一年,還亂發脾氣,拳頭對人,然後罵人: “人無千日好,花無百日紅。”其實“人無千日好,花無百日紅”是正常的。千日好的人,是木乃伊;百日紅的花,是塑料花。
一個人能走多遠,要看他能擺脫多少**聽說武鬆要去投奔宋江,柴進指著宋江,便道“:此位便是及時雨宋公明。”
那漢道: “真個也不是?”
宋江道: “小可便是宋江。”
那漢定睛看了看,納頭便拜,說道: “我不是夢裏麽?與兄長相見!”
宋江大喜,攜住武鬆的手,一同到後堂席上,便喚宋清與武鬆相見。
柴進叫再整杯盤來,勸三人痛飲。宋江在燈下看那武鬆時,果然是一條好漢。身軀凜凜,相貌堂堂。話語軒昂,心雄膽大。
宋江看了武鬆這表人物,心中甚喜。
有意思的是,宋江的外貌是麵黑身矮。《水滸傳》中有三個著名的矮子:武大郎、王矮虎和宋江。前二者外形和內質差不多,矮短身材和人格的委頓、委瑣相互統一。而宋江卻不然,在他的矮短身形之中,卻蘊藏著極大的能量、蓋世的胸襟和領袖的氣質。《水滸傳》中,凡作者刻意加以褒揚的人物,作者都極寫他們身形的龐大。如魯智深是寫得體格寬大,麵闊口方;武鬆是身長八尺,相貌堂堂,讓宋江在燈下一看便喜;李逵是一條黑凜凜的大漢,讓宋江在樓上一見便驚。
其他人以體格與武功行俠仗義,宋江以文化、氣質、魅力來領袖群雄。所以,作者故意把他寫成又黑又矮,這與寫其他人形成強烈反差,甚至,故意和宋江本人識鑒人物的眼光相反:宋江在燈下看武鬆一表人才,便傾心結交。如果武鬆也是用這種眼光,武鬆憑什麽和又黑又矮的他結交呢?就是他自己,如果用這種眼光看自己,又會是什麽感受呢?
據說曹操有這樣一個故事:
魏武將見匈奴使,自以形陋,不足雄遠國,使崔季圭代,帝自捉刀立床頭。既畢,令間諜問曰: “魏王何如?”匈奴使答曰: “魏王雅望非常(氣質高雅,不同尋常),然床頭捉刀人,此乃英雄也。”魏武聞之,追殺此使。(見南朝宋劉義慶《世說新語·容止》)曹操也是一個領袖群倫的人物,可是對自己的長相也不大自信。
但是,這並不減少他的英雄氣質。《魏氏春秋》說曹操是: “武王姿貌短小,而神明英發。”
而且,俗眼隻能看相貌,慧眼才能穿越相貌看到那種隱含的英雄氣象。
慧眼、慧眼,慧不在眼,在心胸。
曹操為何要殺那個匈奴使者?因為這個使者能看穿他。
能看穿他的人,必是英雄。
不能為我所用的英雄,不如早點殺掉。
其貌不揚的宋江,自有其過人之處。
他的過人之處首先就體現在他能知人。他能一眼就把一個真正的英雄從芸芸眾生中鑒別出來。比如他對武鬆,對李逵,都能一眼就看出他們的不凡,看出他們的價值。
魏劉邵在《人物誌·自序》中寫道: “夫聖賢之所美,莫美乎聰明,聰明之所貴,莫貴乎知人,知人誠智,則眾材得其序而庶績之業興矣。”
宋江就有這樣的知人之貴。
既然能夠識別出英雄來,那麽接下來又怎樣呢?
就加以籠絡。
宋江對江湖英雄,有一種天然的籠絡的欲望。這是領袖人物最重要的素質。
這世界上,有人愛人,有人愛財。
愛財的人,常常賣人以求財。
愛人的人,常常散財以籠人。
有人見錢眼開,俗話說,黑眼珠見不得白銀子。宋江卻是見人眼開,一見到真正的英雄好漢,他馬上青眼有加。而對於銀子,他是不放在眼裏的。
當初劉唐給宋江送來一百兩黃金、不是小數目,而宋江當初擔著血海也似的幹係,舍著性命救了晁蓋等人,接受這一百兩金子也是受之無愧,何況晁蓋等人現在有的是金子。
但是,如果宋江這樣想,就不是宋江了,就是一個普通人了。
憑宋江的能力,他要做一個富家翁、一個小財主,那是很容易的事。
但是,宋江這樣的人,他怎麽可能對這些感興趣呢!
潛意識裏,他一定有著一個更大的目標,雖然這個目標是什麽,他此時未必清楚。
但是,他知道他要走得更遠。
一個人能走多遠,要看他能擺脫多少**。
要看看還有多少東西能夠**他。
成大事者有大量,對大英雄需小心酒罷,宋江就留武鬆在西軒下做一處安歇。
過了數日,宋江將出些銀兩來與武鬆做衣裳。
我們看看,宋江自從見到武鬆,幾乎是迫不及待,接連表示親熱:先是一手攜著武鬆,就請他一起上坐——坐一條板凳。
接著是酒席上的青眼相看,酒罷,又留武鬆一處安歇——睡一張床。
再接下來,就是出錢為武鬆做衣服——恨不得穿一條褲子。
你看宋江,麵對初次見麵的武鬆,是如何賠著小心來結交他。
一個人,無論是要做大人,還是要做大事,都先要有一顆小心。
這個小心,就是謙卑心、恭敬心、敬畏心、責任心、細心、愛心、誠心。
按說,宋江較之武鬆,歲數比他大,江湖名聲比他大,完全可以在武鬆麵前充大。但他不,他是伏小。
出錢幫武鬆做衣服,明顯地讓柴進難看,柴進很可能心中不快。但宋江顧不得了,在宋江眼裏,武鬆更重要。
果然,宋江此舉,擠兌得柴進難看。柴進趕緊取出一箱緞匹綢絹,教做三人的稱體衣裳。
宋江賺大發了。
不僅兄弟二人的新衣服有了,更重要的是,他幾乎是用柴進的錢,買了武鬆的心。
柴進在這裏,慢了一步。
為什麽慢了一步?
還是不夠用心。
宋江對人,一個最大優點,就是用心。
你說他工於心計也好,你說他有心機有城府也好,你怎麽評價是一回事,事實上他確實是用心了。
有了這個用心,他才能買到武鬆的心。
不僅買了武鬆的心,武鬆原先的那些壞脾氣,壞毛病,都好了。
《水滸傳》這樣寫:“宋江每日帶挈他一處,飲酒相陪,武鬆的前病都不發了。”
這說明什麽?
第一,宋江有足夠的感召力,可以讓人在他麵前自動收斂。
第二,武鬆有足夠的自製力,可以讓他在需要的時候控製自己。這是他與李逵的不同。
十多天後,武鬆要回清河縣看望哥哥。柴進取出些金銀,送與武鬆,武鬆謝道: “實是多多相擾了大官人。”
在宋江的教育下,武鬆對柴進的態度也改變了,對柴進的評價也客觀了,牢騷少了,理解多了,武鬆懂事了。
武鬆縛了包裹,拴了哨棒,要行。柴進又治酒食送路,宋江和兄弟宋清兩個也來送武鬆,待他辭了柴大官人,宋江又道: “大官人,暫別了便來。”
這也是不平常的,因為,不管怎麽說,武鬆是柴進的客人,怎麽送,應該由柴進決定。
主人都不再遠送了,宋江卻還要再送一送。
柴進可能會不高興,但宋江不管。
大家都知道宋江架空晁蓋的事,實際上,在此之前,他已經架空了柴進。作為客人,他架空了主人。
他此前拿錢給武鬆買衣服,此時又要再送武鬆一程,都是在架空柴進。
這樣做,就顯示出宋江對武鬆特別青睞,特別地高看一眼,特別地依依不舍,宋江對武鬆比柴進更加親密。
就和武鬆的關係而言,宋江與武鬆相處的十幾天,勝過柴進的一年。
宋江讓柴進留步,自己帶著兄弟宋清再送武鬆,一直送到十裏開外。
在一個小酒店,三人飲了幾杯,看看紅日平西,武鬆便道: “天色將晚,哥哥不棄武二時,就此受武二四拜,拜為義兄。”
宋江大喜。武鬆納頭拜了四拜,宋江叫宋清身邊取出一錠十兩銀子,送與武鬆。武鬆哪裏肯受,說道: “哥哥客中自用盤費。”宋江道: “賢弟不必多慮。你若推卻,我便不認你做兄弟。”
你看這句話,分明主導權已經在自己了。
也怪,人和人在一起,往往不用多長時間,馬上就自然形成了主導與被主導、支配與被支配的關係。
決定這種主導者身份的,有時是原先的社會地位,有時是名望,有時是教養,有時是年齡,有時是一種氣質。
我們在李逵一篇裏曾經講到,宋江是如何在極短的時間裏便確立了對李逵的控製權,包括戴宗。宋江那時的社會地位隻是一個囚犯,而戴宗、李逵還是管教幹部,但是,大家一見麵,馬上就形成了宋江主導的局勢。
囚犯領導管教幹部了。
此時,宋江給我們展示了,他在極短的時間裏如何讓武鬆心悅誠服、甘心受命的。我們知道,武鬆可以說是梁山一百零八人中最為傲慢、最自我欣賞、最唯我獨尊的人物,但是在宋江麵前,他畢恭畢敬。
宋江憑什麽做到這些的呢?
宋江有名望。
宋江有教養,有文化。
宋江有年齡優勢。
宋江能寬容。
宋江能小心。
更重要的是,宋江有一種領袖的氣質,一種領袖的心態。
我們現在說智商、情商、財商等等,還有一種人,天生具有領袖商。
宋江就是具有領袖商的人。
宋江自從出走江湖,一路上都在籠絡英雄。武鬆是第一個。
一個問題是,一個安分守己的人,為何要結交這麽多的江湖好漢?
一個總是把這些無法無天的江湖好漢籠絡在自己身邊的人,他到底要幹什麽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