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 誰識法度

古代中國,權力決定百姓的生死,決定官員的升遷,決定官司的輸贏。而不是規則,不是法律。於是,大家一致崇拜權力,服從權力,依照潛規則辦事!

一樁人命大案,就這樣擺平了

上一講我們講到,朱仝和雷橫奉縣令之命來宋家莊捉拿宋江。

縣令也應該知道,朱仝也好,雷橫也好,都和宋江好。他們會不徇私情,盡職盡責去抓捕宋江嗎?

到了宋江家裏,朱仝先把住前門,要雷橫先進去搜。雷橫搜了一遍,沒有。朱仝又要雷橫把住門,他一個人進去再搜一遍才放心。

如此煞有介事,嚴肅認真,一絲不苟,騙住了在場的所有人。

宋太公道: “老漢是識法度的人,如何敢藏在莊裏?”

朱仝道: “這個是人命的公事,你卻嗔怪我們不得。”

太公道: “都頭尊便,自細細地去搜。”

朱仝道: “雷都頭,你監著太公在這裏,休教他走動。”

宋太公需要看著嗎?朱仝是利用宋太公拴住雷橫,然後他來房裏會宋江。

他心裏早就有數,知道宋江一定藏在家裏,而且,他還知道宋江藏在哪裏。

宋江曾經對朱仝說過: “我家佛堂底下有個地窖子,上麵供的三世佛,佛座下有片地板蓋著,上麵壓著供床。你有些緊急之事,可來這裏躲避。”

朱仝走進佛堂,熟練地揭開地板,下麵有個繩頭,一拉,銅鈴聲一響,宋江從地窖子裏鑽將出來。一見是朱仝,吃了一驚。

但是,朱仝不是來抓捕他的,是專為會他、幫他出主意的。他勸宋江趕緊逃走。朱仝道“:兄長可以作急尋思,當行即行。今晚便可動身,切勿遲延自誤。”

宋江道: “上下官司之事,全望兄長維持,金帛使用,隻顧來取。”朱仝道:“ 這事放心,都在我身上。兄長隻顧安排去路。”

宋江謝了朱仝,再入地窖子去。

朱仝、雷橫兩人又回來,告訴縣令沒搜著宋江。縣令順水推舟,一麵申呈本府,一麵動了一紙海捕文書。縣裏有那一等和宋江好的相交之人,都替宋江去張三處說開。朱仝自湊些錢物,把與閻婆,教不要去州裏告狀。這婆子也得了些錢物,沒奈何,隻得依允了。朱仝又將若幹銀兩,教人上州裏去使用,文書不要駁將下來。

一樁人命大案,就這樣擺平了。

是什麽東西幫宋江擺平的呢?

兩個東西:

第一,銀子;

第二,人情。

一個反證是,唐牛兒一沒銀子,二沒人情,本來沒什麽事的他,反而被問成個“故縱凶身在逃”,脊杖二十,刺配五百裏外。

這件案子從頭至尾,我們來看看,有沒有一個遵紀守法的?

不甘心碌碌無為,心中早有一個梁山先看宋江。

我們前麵講到,宋江對何濤不義,對縣令不忠。其實,宋江豈止是對上司不忠,他還不忠於自己的職守。

他不但忘記自己的職守,給晁蓋送信,甚至對自己不認識的強盜,他也沒有哪怕是出於職業上的拒絕。

宋江報信到晁蓋莊上,晁蓋道: “七個人,三個是阮小二、阮小五、阮小七,已得了財自回石碣村去了;後麵有三個在這裏,賢弟且見他一麵。”

你看晁蓋對宋江,毫不見外,毫不防備,毫不隱瞞。

那麽,對於晁蓋讓他見見這些犯了彌天大案的江湖大盜的邀請,作為押司的宋江是什麽態度呢?

他還是毫不猶豫,馬上來到後園與他們相見!如此緊急的情形之下,宋江還要見見這些江湖豪傑,可見他平時對這些人物,確實可以做到不失禮。

但是,從另一個角度看,在他的心目中,有法度觀念嗎?

要知道,此時,見不見這些江湖大盜,性質是不一樣的。

不見,表示道不同不相為謀。

見了,表示大家是一夥兒了。

這是一個態度問題,也是一個觀念問題。

宋江這一見,我們就知道,在他心目中,在強盜和良民之間,是沒有是非之分的。

不但宋江私放晁蓋,私見眾強盜,他自己心中,也有一個做賊、做盜的潛意識。

從哪裏能看出呢?

從他家的地窖子,從他與父親斷絕關係的執憑文書。

我們可以這樣想:一個奉公守法的人,一個循規蹈矩的人,誰會在自己家裏預先挖一個地窖子,以備將來藏身呢?

一個被稱為“孝義黑三郎”的人,怎麽會預先和父親斷絕關係呢?

我們知道,劉唐傳書之後,宋江心中就有一個梁山了。

但是,我們不知道的是,在梁山之前,他早已有了一個地窖。

會在家裏挖地窖的人,一定會在國裏營造梁山。

置王法於度外,站在兄弟一邊

再看朱仝。

抓捕晁蓋時,時知縣派朱仝、雷橫點起馬步弓手,並土兵一百餘人,就同何觀察並兩個虞候,作眼拿人。時知縣哪裏知道,這朱仝、雷橫竟然又是晁蓋的兄弟!而且,這兩個人,在麵臨人情與王法的選擇時,與宋江一樣,幾乎是一點猶豫都沒有——置國家法度於度外,站在兄弟一邊!

到了晁蓋莊外,朱仝有心要放晁蓋,故意讓雷橫去打前門,他在後門網開一麵。這雷橫亦有心要救晁蓋,於是又故意大驚小怪,呼喊叫囂,雷聲大雨點小,要催逼晁蓋快走。你看這雷橫,是抓賊還是縱賊?

朱仝更是出格。晁蓋、公孫勝聽得雷橫在前門大呼小叫,舍命隻顧殺出後門。朱仝當麵攔住,卻虛晃一閃,放開條路,讓晁蓋走了。

晁蓋叫公孫勝引了莊客先走,他獨自押著後。朱仝也支轉雷橫和土兵,獨自一人跟在晁蓋後麵。晁蓋一麵走,口裏說道: “朱都頭,你隻管追我做甚麽?我須沒歹處!”

你看這個盜匪對警察說的話,晁蓋不理解為什麽朱仝要如此追他,說明在他的意識裏,根本就沒有意識到,抓他是朱仝義不容辭的職責!

再看警察對盜匪說的話。

見後麵沒人,朱仝對晁蓋說道: “保正,你兀自不見我好處。我怕雷橫執迷,不會做人情,被我賺他打你前門,我在後麵等你出來放你……你不可投別處去,隻除梁山泊可以安身。”

作為警察的朱仝,不但不抓晁蓋,反而形同護送。

不但護送逃走,還出謀劃策,告知晁蓋去梁山泊安身。

他的這番話裏有一個關鍵詞:人情。不會做人情是不好的。

會做人情才是做人的基本準則,而不是恪盡職守。

朱仝四個月前放了晁蓋,四個月後,又放了宋江。

四個月前,他勸晁蓋逃跑,並給他指明上梁山的路;四個月後,他又幫著宋江出主意,選擇要去投奔的地方。

誰還在信任法律,遵紀守法呢?

一個有意思的細節是,當朱仝聲稱要進房子搜捕宋江時,把宋江藏在家裏的宋太公信誓旦旦地說: “老漢是識法度的人,如何敢藏在莊裏?”但是他真的是懂法度嗎?

從晁蓋等人智劫生辰綱,到宋江怒殺閻婆惜,一件驚天大劫案,一件人命案,在所有的涉案人員裏麵,從盜匪、凶身到緝捕人員,有一個識法度的嗎?有一個奉公守法的嗎?有一個在內心裏還維護法律、尊重法律的嗎?

晁蓋是保正,卻交通強盜,成了強盜頭子;吳用是私塾先生,教聖賢書,育人子弟,卻毫不猶豫甚至主動加入大盜集團並成為核心成員;

甚至,連公孫勝這樣講究修行的人,都為了劫生辰綱而千裏來投;普通百姓阮氏三兄弟,對梁山強人不但不恨不怪,反而非常羨慕。

吳用來拉他們入夥一起打劫生辰綱,他們不但不怕、不猶豫,反而感激涕零……

一百二十回本《水滸傳》在宋江報信下麵,假托一個學究,賦詩一首,諷刺晁蓋和宋江:

保正緣何養賊曹,押司縱賊罪難逃。須知守法清名重,莫謂通情義氣高。

爵固畏鸇能害爵,貓如伴鼠豈成貓。空持刀筆稱文吏,羞說當年漢相蕭。

晁蓋是鄉裏保正,保正乃一保之長,負責一鄉的治安等,可是這個晁保正卻在家裏養起了賊曹;宋江是押司,押司是辦理有關獄訟文書的吏員,可是這個宋押司卻縱賊逃脫法網。貓與老鼠做朋友了,貓還能叫貓嗎?所以,作者感歎:守法清名要看重,江湖義氣要不得啊!

又有一詩諷刺朱仝:

捕盜如何與盜通,隻因仁義動其衷。都頭已自開生路,觀察焉能建大功。

我們當然可以批評這兩首小詩太站在統治階級的立場上說話了,但它確實指出了一個事實:從晁保正,到宋押司,到朱都頭,這些地方上到縣級的治安人員,都玩忽職守,官匪勾結。更糟糕的是,他們這樣做,並不覺得自己是錯的,反而覺得自己夠哥們兒,夠義氣,是好漢。

如果從梁山事業上來看,沒有宋江,沒有朱仝,就沒有晁蓋等人上梁山;沒有晁蓋等人上梁山,就不會有後來梁山的事業。所以,站在梁山的立場上,我們也可以說,宋江確實是梁山的始作俑者,是梁山事業的開創者。

梁山事業從此蒸蒸日上,紅紅火火,這是誰之功?

答案是:宋江、朱仝。

換一個角度,梁山從此成為國家的心腹大患,這是誰之罪?答案也是:宋江、朱仝。

這些都是下級胥吏、江湖遊人、普通百姓。朝廷命官又怎樣呢?

縣令時文彬,是被《水滸傳》作者特別稱讚的好官,說他是“為官清正,作事廉明,每懷惻隱之心,常有仁慈之念”,乃是一個愛民如子的父母官。就是這樣的好官,為了他要好的宋江,一再拖延抓捕,甚至蓄意移花接木,嫁禍於唐牛兒。在他眼裏,國法的尊嚴又何在?

我們在讀《水滸傳》的時候,因為我們站在宋江一邊,希望宋江逃脫法律的懲罰,所以,我們覺得這個縣令真好。但是,從閻婆的立場上,從無辜的唐牛兒的立場上來看,這個縣令又怎樣呢?

試問,堂堂大宋,誰還在信任法律,誰還在遵守法律,誰還在依法辦事?

受害者冤沉大海,加害者逍遙法外這個國家怎麽了?這個朝廷怎麽了?為什麽總是輕易地就讓人放棄了對它的忠誠?

事實上,當朝廷被蔡京、高俅一夥把持的時候,朝廷就在天下人麵前失去了道德的高度。一個沒有了道德高度的朝廷,無法維持人們對它的基本忠誠。

而當人們因為蔡京、高俅而遷怒於朝廷的時候,國家的權威就承受了巨大的損害。而國家權威的喪失,人們對法律權威的漠視,又反過來損害了所有國民的利益。

這是一個怪圈。

這很糟,但還有更糟的。這種情況不僅僅出現在宋朝,整個封建社會都是如此。

《水滸傳》反映的,是古代中國的普遍情形。

但這還不是最糟的,還有更糟的,不守法度的不僅僅是我們上麵列舉到的小說中的種種人。《水滸傳》作者也是這樣的觀念。他對這些不守法度的人和不守法度的現象,不是批判,而是讚賞!

也就是說,我們的文學,也失去了基本的判斷力!

但這還不是最糟的,還有更糟的。不僅《水滸傳》作者是這樣,《水滸傳》讀者也是這樣!

從古至今的廣大的《水滸傳》讀者,對這些不守法度的人和不守法度的現象,不是否定,而是讚賞!

在這個問題上,幾乎是沒有最糟,隻有更糟!

中國是世界上最早的具有比較完備的刑法和民法的國家。

但是,我們從《水滸傳》及其衍生的種種文化現象中悲哀地發現,如此漫長的法製曆史,卻沒有培養出國民對於法律的基本信仰。為什麽?

因為權力。在中國古代,權力才是中國封建社會真正的操控者。

是權力決定百姓的生死,決定官員的升遷,決定官司的輸贏。

而不是規則,不是法律。

於是,大家一致崇拜權力,服從權力,依照潛規則辦事!

我們要注意的是,在這兩場大案裏麵,真正的罪犯,一個也沒有受到法律的懲罰。他們全部逃脫了。晁蓋等人跑了,連已經被捕歸案的白日鼠白勝也被吳用使銀子救了出來。宋江也跑了。

這充分說明,法律是可以規避的,就看你是否付得起逃避法律的各類成本。比如用來打點和行賄的錢財,人際關係成本,等等。

晁蓋付得起這個成本,他有宋江、朱仝、雷橫等人情資本。所以,他逃脫了法律的懲罰。

宋江付得起這個成本,除了他平時用銀子積累起來的人際關係成本外,他對朱仝說:“上下官司之事,全望兄長維持。金帛使用,隻顧來取。”

所以,他也逃脫了法律的懲罰。

唐牛兒付不起這個成本,他既無現時的銀子,又無過去積累的人脈。

所以,他就成了替罪羊,幾乎是代替宋江,受到了法律的懲罰。

在這樣的情形之下,就會出現兩個問題:一是你付得起這個代價,你就無須在乎法律。

這就是為什麽在這樣的社會裏,總有人無法無天,因為他們有權、有勢、有關係、有錢。

二是法律成為法門。

什麽法門?相關人員斂財的方便法門。既有人拿錢買法,相關人員就可以賣法。

這就是為什麽在這樣的社會裏,總有人以權謀私,權力尋租。

結果是,一件案子涉及的三方——受害者、加害者、執法者,變成了這樣的三方——受害者、付錢者、收錢者。

我們發現,法律沒有了。法律哪裏去了?

幫收錢的執法者數錢去了。

受害者冤沉大海。加害者付了錢逍遙法外。執法者收了錢中飽私囊。

劉唐傳書,其中有計

回到宋江的命運上來。

宋江逃走了。

隨著宋江離鄆城縣越來越遠,他離梁山越來越近了。

這也許是命運的安排,卻也是宋江自身性格的必然結果。

他曾經是八麵玲瓏的縣級小吏,但是骨子裏,他卻是包藏雄心、頭角崢嶸的豪傑之士。

無法想象他這樣的人,會一輩子做一個押司,每日處理無聊而煩瑣的來往公文,直至英雄老去。

尤其是劉唐傳書以後。

劉唐傳書,是改變宋江人生軌跡的一個大關節。

這絕不僅僅因為劉唐帶來的那一封書信,給宋江帶來了殺人之禍,把他推離了原先的生活軌道,這裏麵還有更大的更深層次的心理上的推動。

實際上就有人認為,劉唐傳書,乃是吳用的一個陰謀,其目的就是逼宋江上山。這個說法太令人震驚了,有這回事嗎?

提出這個驚人見解的學者是我非常尊敬的《水滸傳》研究者馬幼垣先生。

馬幼垣先生曾為此專門寫過一篇文章《劉唐傳書的背後》。他認為,吳用派劉唐給宋江送感謝信,送金子,其目的絕不是簡單地表達感謝,而是另有更大的目的。那就是故意拖宋江下水,逼他上梁山。

馬幼垣先生是這樣分析的:

首先,劉唐的外形易於被人認出——他頭上有一撮紅毛,人稱“赤發鬼”,並且還曾經被雷橫及其手下土兵捕捉過,而他卻並不很認識宋江。

為什麽?因為他和宋江見麵,就是在晁蓋莊上,宋江來送信,匆匆忙忙給大家拱了拱手,轉身就走,誰也沒看清他,更不要說事後的印象了。

鄆城縣很多人認識劉唐,他又不認識宋江,派他來送信送金子,危險可想而知。劉唐來到鄆城縣,還在縣衙前探頭探腦,東張西望,很容易被剛剛發生過大案因而高度警惕的鄆城縣捕捉。

吳用就是想——

第一,不惜犧牲劉唐,讓宋江暴露,逼宋江下水。

第二,即使劉唐不暴露,宋江也一定會留下書信,而這封詳細表達感謝的書信或許會落入他人之手,給宋江帶來麻煩,讓他暴露。

我覺得,馬幼垣先生的這個推論不能說沒有道理,但是在情理上卻有些過分了。

我覺得他的推論對了一半:吳用確實想拉宋江上山,但不是用什麽計策讓他暴露,逼他上山,而是無論在信中,還是讓劉唐傳話,都極力描述梁山的興旺,晁蓋等眾兄弟的得誌,以此吸引宋江上山。至少給宋江一個深刻的印象,在他的心裏埋下一個大大的伏筆。

這個目的,吳用還真的達到了。

我們來看看劉唐對宋江說的話。

劉唐道: “晁頭領哥哥,再三拜上大恩人。得蒙救了性命,見今做了梁山泊主都頭領。吳學究做了軍師,公孫勝同掌兵權。林衝一力維持,火並了王倫。山寨裏原有杜遷、宋萬、朱貴,和俺弟兄七個,共是十一個頭領。見今山寨裏聚集得七八百人,糧食不計其數。隻想兄長大恩,無可報答,特使劉唐齎一封書,並黃金一百兩,相謝押司,再去謝那朱都頭。”

你看,劉唐說的,全是山寨的興旺發達。

信裏又寫了什麽呢?

後來閻婆惜看了,發現“上麵寫著晁蓋並許多事務”。你表示感謝,何必寫著梁山的許多事務?

可以想見,這許多事務,不外乎就是描述山寨的興旺氣象,讓宋江感覺到,那是一個可以大幹一場的地方!

馬幼垣先生非常正確地指出,如果僅僅為了表示感謝,為安全計,叫劉唐口頭表達即可。即使吳用覺得有封書信才夠禮貌,也盡可以十分含蓄,簡函一紙,“日前承助,功同再造,銘感不在言宣,詳情容來者麵陳不贅”即可。何必來一封總報告式的長信?

馬幼垣先生的答案是:吳用寄望於這封信落入他人之手,讓宋江暗通梁山之事暴露,逼宋江上山。

是這樣嗎?

我覺得馬幼垣先生的這個推想太大膽了。

第一,這封信落入他人之手的可能性微乎其微,因為宋江是個極其謹慎的人。宋江看完之後,當時就想燒掉,隻是礙於劉唐的麵子沒有付諸實施。送走劉唐,宋江正要回到下處燒信,卻又被閻婆撞見,後來信件落入閻婆惜之手,非常偶然。吳用總不至於把希望寄托在偶然事故上。

第二,宋江即使暴露,也未必有機會上梁山,也未必就會上梁山。

後來宋江殺了閻婆惜,亡命江湖,柴進莊園、白虎山、清風山,一一去過,就是沒有去梁山。

我的答案是:吳用的真正目的,是讓宋江讀完此信後,對梁山產生向往之情,誘宋江上山。

我的答案馬上就應驗了。

宋江收了信,金子卻推來推去,隻收了一條,一起插在招文袋內。然後慌慌張張地送走了劉唐,自慢慢行回下處來,一邊走,一邊肚裏尋思道:“ 早是沒做公的看見,爭些兒惹出一場大事來!”

這是驚嚇的。但是,與此同時,他又在想:那晁蓋倒去落了草,直如此大弄。

這裏麵有多少暗中的羨慕啊!麵對著以前兄弟的“大弄”,自命不凡的宋江,胸中頓起波瀾。

流亡之路,直通梁山

宋江是一個有著強烈的自我價值實現欲望的人。

根據馬斯諾的五個需求理論,人有五個層次的需求:生理需求、安全需求、歸屬需求、尊重需求和自我實現需求。

應該說,家屬地主,又在鄆城縣做個押司這樣的小吏,他的生理需求、安全需求、歸屬需求都沒有問題,以宋江的智慧和能力,他也獲得了廣泛的尊重和愛戴。

但是,押司這樣的一個身份,無法滿足他的自我實現的需求。

押司,宋時辦理文書、獄訟的地方胥吏,在官員指揮下,負責處理具體政務,特別是經辦各類官府文書的低級辦事人員。他們主要是具有一定文化水平和經濟水平的平民,在身份上與一般經科舉入仕的官員截然不同,政治、社會地位都相當卑下。而且,在唐以後,逐漸嚴格區分官、吏,一個人一旦做吏,一般情況下就不能再做官,所以,宋江實際上已經自斷前程。

但是,他這樣的人,讓他一輩子屈沉吏員,他是不能容忍的。

所以,晁蓋現在呼風喚雨、統禦眾多頭領和七八百嘍囉的風光,觸動了他心中隱藏很深的那根弦。

吳用為什麽派劉唐給宋江送信送金子?

那就是告訴宋江:我們現在位尊而多金。比下級小吏如何?

宋江果然心中波瀾頓起。

現在,他已經在流亡的路上。

而這條路,卻通向梁山。

我們暫時還看不出,宋江自己也未必知道,但是,事實會證明這一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