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 二 獨闖虎穴

武鬆不打無把握之仗,魯智深相反,隻要是該打的仗,無把握也要打。拋頭顱灑熱血,心甘情願;上刀山下火海,在所不辭!

不求成功,但求成仁

魯智深到了華州城裏,要刺殺賀太守,同時還要救出史進,這是一個幾乎不可能完成的任務。實際上,魯智深未必不知道這一點,但他在沒有更好的辦法的情況下,隻能如此。但在我們看來,能夠如此,便見出兄弟情分,便見出魯智深的疾惡如仇,便見出魯智深的勇氣,見出他的英雄氣概。英雄會在挺身而出時遭遇失敗,但不會因為怕遭遇失敗而畏首畏尾。

實際上,綜觀魯智深一生,他是一個不求成功,但求成仁的人,這與武鬆做事務求成功形成鮮明對比。

武鬆讓人覺得英雄讓人放心,隻要他出手,就能搞定一切。

但魯智深讓人覺得英雄讓人動心,隻要有需要,他一定會出手。

武鬆不打無把握之仗。

魯智深卻相反,隻要是該打的仗,無把握也要打。拋頭顱灑熱血,心甘情願;上刀山下火海,在所不辭。

這是什麽?這是一種精神,是一種高貴,是一種令人心儀的氣質。這是《水滸傳》這部小說給我們樹立的一種人格精神坐標。

我們常常說,文學是塑造人物形象的,但文學更是塑造精神氣質的。

文學為什麽要刻畫人物形象?實際上,文學要建立一種人格坐標,使我們相信人類自己,相信我們自身的高貴,從而使我們雖然身處不完美的現在,但相信未來。

可以這樣說,在《水滸傳》中,不同的人物故事體現出不同的文學意義。魯智深這個人物形象的文學意義,就是讓我們知道,在這個不完美甚至醜陋的世界上,還有高貴。在小人麇集的世界上,還有這樣高貴的人。

我們還可以擁有一種尊貴的人生。

那麽,魯智深到華州城刺殺太守,結果會是怎樣的呢?《水滸傳》把這一過程寫得三起三跌。

第一起跌:魯智深剛到州衙前,正在衙前的橋上張望,賀太守的轎子正從外麵回來。魯智深心想,俺正要尋他,卻正好撞在灑家手裏,那廝多敢是當死!

到此時,我們一定以為下麵必有驚天動地的行動,魯智深的禪杖一定會躍然而出,直劈賀太守腦袋,但接下來卻是一跌。

原來,賀太守轎前,是一對對兵馬開道,轎子兩邊各有十個虞候簇擁著,人人手執鞭槍鐵鏈。顯然,前日史進行刺之所以失敗,就是因為賀太守防範如此之嚴,而史進行刺之後,防範之嚴肯定比先前有過之而無不及。魯智深下不了手,他尋思: “不好打那撮鳥,若打不著,倒吃他笑。”他不怕被擒被殺,他隻怕被笑。英雄好麵子勝過愛性命,好死勝過賴活著,寧願站著死,不願跪著生。

什麽是英雄?這個問題可能有無數個答案。但是,我們至少可以這樣說:英雄是這樣的人,在他們看來,總有一些東西比生命重要。從某種意義上說,一個人的價值觀裏,比生命重要的東西越多,他的品性越是高貴,這些東西增加了他品性中高貴的東西的比重。反之亦然。

第二起跌:眼見著行刺將無果而終,我們也有些失望。賀太守過去了,魯智深沒能出手。

但那賀太守是個狡獪之徒,他從轎子的窗眼裏早看見了魯智深。魯智深欲進不進、欲動又止的行為早引起了他的猜疑。待他到府中下了轎,便叫了兩個虞候吩咐道: “你與我去請橋上那個胖大和尚到府裏赴齋。”虞候便來請智深,說: “太守相公請你赴齋。”讀到此處,我們不禁心中一懸,賀太守到底要怎樣?魯智深的命運又如何?

魯智深倒沒想這麽多,他一直是個樂觀的人,他隻想到對他有利的一麵。他想,這廝合當死在灑家手裏,俺卻才要打他,隻怕打不著,讓他過去了。俺要尋他,他卻來請灑家,我正好得便殺他。

我們又看到了魯智深打殺賀太守的希望。

但馬上又是一跌:太守已自吩咐下了,魯智深進到廳前,便叫放了禪杖,去了戒刀,請後堂赴齋。太守那邊有了防備,魯智深這邊沒了兵器,看來魯智深行刺活動又要失敗。

第三起跌:但魯智深並不覺得這樣有什麽妨礙,殺雞焉用牛刀,殺賀太守這樣的撮鳥,也不必戒刀禪杖。魯智深想: “隻俺兩隻拳頭,也打碎了那廝腦袋!”當初魯智深不就憑兩隻拳頭,三拳就打死了鎮關西嗎?我們對魯智深的拳頭是有信心的。有了這兩隻拳頭,我們又有了打殺賀太守的盼頭,形勢又是一起。

但接下來的事情發生得非常突然。魯智深在廊下放了禪杖、戒刀,跟虞候入來,賀太守正在後堂坐定,把手一招,喝聲: “捉下這禿賊!”兩邊壁衣內,衝出三四十個做公的來,橫拖倒拽,捉了魯智深。魯智深根本沒有走近賀太守的機會!賀太守是《水滸傳》裏貪官汙吏中比較狡猾而有心計的一個。

一場未遂的刺殺,一場甚至沒有發起攻擊的刺殺,《水滸傳》寫得三起三落,懸念迭起,扣人心弦。

眾官做官卻做賊,鄭廣做賊卻做官現在,魯智深刺殺賀太守,不但沒有成功,而且自己還被活捉,這是魯智深自出場以來第一次如此狼狽、如此尷尬、如此出醜,用他自己的話說,被人笑話了。但是,正是在這種身陷縲絏的絕境中,魯智深爆發出特別耀眼的光彩。作為一個俘囚,他竟然反客為主,上演了一出極其精彩的絕地反擊,並最終反敗為勝,成就了異樣的精彩。這是怎麽回事呢?

賀太守之所以要設計抓魯智深,隻是對他的可疑舉動有所懷疑,卻並沒有什麽真憑實據,因為魯智深畢竟沒有實施刺殺行為就已被抓,並且被抓之時,身邊沒有凶器。所以,魯智深是可以有脫身的機會的。他隻要不承認自己是刺客,隨便編一個謊,對方就無法證明他是刺客。至少可以蒙騙、拖延對方一段時間,從而可以為梁山救他爭取寶貴的時間。

《水滸傳》的百回本、百二十回本也正是這樣寫的。

但金聖歎的七十回本卻給了我們一個大出意料的結果。

七十回本是怎麽寫的呢?

賀太守一看已拿住魯智深,喝令推到廳前階下,準備親自勘問。這時,他一定是這樣的心態:一方麵沾沾自喜於自己的聰明,一方麵又樂於看到這個刺客在被識破活捉時的狼狽。但他等來的,是完全沒想到的情景,這個胖和尚一點狼狽相也沒有,反而把他弄得非常狼狽。這是怎麽回事呢?

原來,當太守帶著勝利者的姿態和得意,要審問對方時,還沒來得及開口,魯智深反客為主勃然大怒,對他沒頭沒臉就是一頓痛罵。

魯智深是怎麽罵的呢?

魯智深先是對賀太守作道德鑒定:你這害民貪色的直娘賊!你便敢拿倒灑家!

賀太守一定完全被台階下麵的這個胖和尚弄糊塗了。這到底是誰審誰啊?這個胖和尚,到底是誰啊?

別急,魯智深馬上就會說到自己 :俺死亦與史進兄弟一處死,倒不煩惱。

這是典型的不打自招嘛。是這個和尚怕打嗎?是這個和尚愚蠢沒腦子嗎?賀太守自己很明白:不是。賀太守很痛苦很憤怒地發現,這個胖和尚是徹底地鄙視自己,根本不把自己放在眼裏,所以根本犯不著對他用心眼。我就是來救史進的,又怎樣?你大不了殺了我,但灑家哪裏是怕死的呢?何況能和自己的兄弟死在一起,有什麽遺憾呢!

但你不要以為你可以為所欲為,不要以為我們任人宰割,殺我和史進容易,要救你自己的這條小命,難!

隻是灑家死了,宋公明阿哥須不與你幹休!

我不光是來刺殺你救史進的,灑家還是梁山泊的,怎麽樣?你敢殺我嗎?你承擔得起這後果嗎?

你看,沒等賀太守開口,魯智深已堂堂地亮出自己的身份。不僅主動承認了自己是刺客,還承認了與史進的關係。承認了與史進的關係,就等於承認了與少華山的關係;承認了與少華山的關係,性質就變了,罪行就大了——他不再是針對個別官員的刑事犯罪,而是直接威脅朝廷的造反強盜了。也就是說,他由一個刑事犯,變成了造反的強盜。這兩者,在中國古代的法律上,性質是截然不同的,後者要嚴重得多,處罰也嚴厲得多。

因為前者隻危害特定的個別的對象,而後者則是危害整個社會,危害整個統治階級及其統治,是對整個社會秩序的破壞。

不僅如此。魯智深不僅承認了自己是少華山的強盜,而且還幾乎是自豪地宣布了自己是梁山泊的強盜。梁山是什麽概念?那是被宋徽宗禦筆書寫在宮中的著名的四大寇之首。在第七十二回,寫到柴進混進宮中時,親眼看到徽宗在睿思殿的素白屏風上寫著:山東宋江,淮西王慶,河北田虎,江南方臘!那是讓皇帝頭疼不已、耿耿於懷、念念不忘、日夜想著剿滅的對象!

雖然自己是階下囚,對方是階上主;自己是強盜,對方是體麵的朝廷命官,但魯智深竟毫不泄氣,反而盛氣淩人,反客為主,指著對方鼻子,罵得對方還口不得。他作為一個強盜,作為一個被正統道德觀念徹底否定的強盜,卻一絲自卑都沒有,一點慚愧都沒有,為什麽?因為,他知道,對方雖然表麵上是身披官服的體麵官員,實際上卻是一個害民貪色的賊!

這才是真正的賊!而魯智深自己,雖然有一個強盜的身份,卻一直是行俠仗義、打抱不平、除暴安良的義士!

嶽珂《桯史》①記載了這樣一則故事:鄭廣本是個海寇,朝廷下詔招安,委他當福州延祥寨統領。

一日,鄭廣到福州府衙參加聚會,滿座官員,濟濟一堂,大家在一起談笑風生,吟詩作賦。大家知道鄭廣的出身,沒有一個願意理會他。鄭廣忍耐不住,憤然起立說:“我是個粗人,有一首詩獻給大家,好嗎?”等眾人安靜下來,鄭廣大聲吟道:

鄭廣有詩上眾官,文武看來總一般。眾官做官卻做賊,鄭廣做賊卻做官。

滿座等看鄭廣笑話的官員一時慚愧得鴉雀無聲。

有意思的是,鄭廣在紹興六年(1136)被招安時,朝廷冊封他做的官就是“保義郎”,而宋江的綽號就是“呼保義”。這個綽號的意思,可能就與這個“保義郎”的官名有關。

魯智深麵對著當時的“眾官做官卻做賊”的事實,在這樣的“官賊”

麵前,他這樣的行俠仗義的所謂強盜,他們之間,不是官和盜的關係,而是“官賊”和俠盜、義盜的關係。那他有什麽好自卑慚愧的呢?正如《桯史》所記,真正需要慚愧的,是這些披著官服的“官賊”啊!

義者,刈也

那麽,這場由俠盜主持的對官賊的審判,最後是如何判決的呢?

有意思而又十分精彩的是,身處絕境的魯智深還給對方指出三條生路,好像身處絕境的不是他,而是對方:①嶽珂《桯史》十五卷,是關於南宋後期的朝野見聞雜記,具有較高的史料價值。

俺如今說與你:天下無解不得的冤仇。

這還真是佛家果報之說,給出路,寬大為懷,放下屠刀立地成佛。那麽,這冤仇怎麽解呢?

他給了賀太守三條最後通牒:

第一,你隻把史進兄弟還了灑家。

對智深來說,救出史進,是頭等大事。對賀太守而言,這是一大難事,史進是刺殺他的刺客,他怎能輕易放還?但這還不是賀太守的頭等難事,還有比這更難的呢——

第二,玉嬌枝也還了灑家,等灑家自帶去交還王義。

這當然更是萬萬做不到。但這還不是賀太守的頭等難事,還有更難的。是不是在把史進、玉嬌枝交出來後,你就仍然可以做你的官,做你的賊,做你的惡了呢?做你的夢去吧——第三,你卻連夜也把華州太守交還朝廷。

量你這等賊頭鼠眼,專一歡喜婦人,也做不得民之父母!

讓他交出權勢,這是滅他的權欲。

從情欲到權欲,都要幫他淘汰一空,魯智深看穿了賀太守是個一文不值的東西,可是他偏偏占有了這麽多東西,今天非要把他扒得精光,讓他一絲不掛,四大皆空。魯智深還真是法師哦!

如果說討還史進,乃是出於私情;解救玉嬌枝,就是出於公憤;而讓賀太守交還太守職位,就是公義,就是天地正道,就是替天行道!

最後是總結:若依得此三事,便是佛眼相看;若道半個不字,不要懊悔不迭!如今你且先交俺去看看史家兄弟,卻回俺話。

如果不看上麵,僅看這幾句話,這哪像是被人綁縛的階下囚說的?倒好像他把禪杖架在賀太守的脖子上在訓話。隻有他把禪杖架在賀太守的脖子上,或者他是大法官,而賀太守站在被告席上,他才能用這種口吻和他說話,教訓他。那麽,他既然沒有這樣的憑借,既無禪杖,又無法案,他憑什麽和賀太守這樣說話?

憑正義!這是道德的優勢、人格的優勢,這就是孟子所說的浩然之氣!

“義”這個字,非常有意思。義者,宜也。義者,刈也。義就是適宜的、合理的,不合理不適宜的怎麽辦?刈!殺!

所以,在中國傳統道德概念中——仁是愛,是維護,是憐惜,是同情;義是恨,是殺伐,是修剪,是斫削。問題是,義,竟然不在朝廷,而在江湖;不在朝廷命官,而在山林強盜。

本來賀太守大模大樣、高高在上地來審問智深,沒想到智深兄弟沒等他開口,先就劈頭蓋臉一頓臭罵,又是直娘賊,又是賊頭鼠眼,甚至要他辭官滾蛋,罵得他狗血淋頭,罵得他不辨東南西北,罵得他上天無路入地無門。他氣得說不出一句完整的話:我心疑是個行刺的賊,原來果然是史進一路!那廝,你看那廝,且監下這廝,慢慢處置!這禿驢原來果然是史進一路!

氣急敗壞,語言斷續不接,又重複囉唆。雖然魯智深的禪杖沒有在他身上戳幾個窟窿,但是魯智深這一番堂堂正正的嚴詞斥責,則把他的精神打得千瘡百孔、落花流水!

這一次,被繳了械、被綁了手腳的魯智深,照樣取得了絕對的勝利。

隻不過,此次,他憑借的不是武力,不是雙拳、禪杖、戒刀,而是他的言辭,因為義正,所以辭嚴。一句話,此處殺人的,不是刀鋒,而是詞鋒。

我剛才說,魯智深要讓這個賀太守四大皆空一絲不掛,是法師口吻,實際上,這倒是貨真價實的儒家思想。在儒家聖人那裏,如果說孔子更側重於講仁,孟子就更強調義。孔曰成仁,孟曰取義,仁是偏重柔性的力量,義是偏重剛性的力量。所以,孟子是陽剛的,是中華民族浩然正氣和陽剛氣質的主要精神資源。《水滸傳》中普遍存在的陽剛之氣,整體上像《孟子》的風格,而魯智深骨子裏有和孟子氣質很相近的地方。我們看他嚴詞斥責賀太守“ 做不得民之父母”“連夜也把華州太守交還朝廷”,就實際上正是孟子的思想!

為什麽這樣說呢?有根據嗎?

錚錚鐵骨,貨真價實

我們看看孟子的說法。

《孟子·公孫醜章句下》講了這麽一件事:孟子到了平陸,對那裏的地方官孔距心說:“如果你的士兵,一天三次開小差,那你是否開除他呢?”孔距心回答說:“不等三次我就會開除他。”

孟子說: “可是你自己失職的地方也很多啊。災荒年月,你的百姓老弱拋屍於山溝荒野、青壯年四處逃散的,將近千人。”孔距心說, “這些問題不是我一個地方官所能解決得了的。”孟子說: “如果現在有一個人接受了人家的牛羊答應替人家放牧,那他就一定要替人家尋找牧場和飼料。如果找不到牧場和飼料,他是把牛羊還給原主,還是站在那兒看著它們餓死呢?”孔距心回答說: “這就是我的罪過了。”過了幾天,孟子被齊王召見時說: “王手下的地方官員,我認識五個人。其中認識到自己罪過的,隻有孔距心一個人。”於是把自己和孔距心的談話給齊王複述了一遍。齊王聽完說: “這就是我的罪過了。”

孟子不但要不稱職的地方官員主動辭職,還職國君,他還要不稱職的國君也辭職——這在中國封建社會的曆史上幾乎是空前絕後的:《孟子·梁惠王章句下》記下孟子和齊宣王的一段很有意思的對話。

孟子對齊宣王說: “如果王的臣子中有人把妻子兒女托付給自己的朋友,自己到楚國去遊曆,等他回到家裏,他的妻子兒女卻在受凍挨餓,那該怎麽辦呢?”齊宣王說: “和這樣的朋友絕交。”孟子說: “假若司法長官,不能管理他的下級,那又該怎麽辦呢?”齊宣王說: “撤他的職。”孟子說: “假若國家得不到治理,那又該怎麽辦呢?”齊宣王扭頭看左右的人,把話題岔開了。

當然,需要說明一下的是,智深兄弟這段擲地有聲的話,很可能是金聖歎先生的話。因為《水滸傳》其他的版本上都沒有這樣的話,那些本子上都是寫魯智深辯解自己並非刺客,文字奄奄欲死。這些本子上的寫法,符合一般情理,卻有違魯智深的性格。隻有在金聖歎先生的七十回本子上才改成現在生氣勃勃的樣子。

事實上,《水滸傳》這部小說,本來就不是由某一個作者一次完成定型的,它是在流傳過程中得到不同人的加工而成為現在這個樣子的。所以,我們完全可以,也應該接受金聖歎對《水滸傳》所做的文字上甚至個別情節上的加工。總體來說,金聖歎的改寫和加工確實勝過原來的樣子。

可以說,這是魯智深一生仗義行俠的巔峰之作。為什麽這樣說呢?

因為:

第一,此前他反對的,往往不過是一兩個惡棍、流氓、強盜,而此時他痛斥的,乃是華州太守,一個地級市的市長。他反對的,是一個頗有級別的貪官。

第二,他以前罵的,比如鄭屠,都是一些孤立的不道德的人和不道德的事。而這次他罵的,就不僅僅是一個賀太守,而是對整個封建官僚體係及其道德現狀,在基於一個更高的理念和傳統的價值觀的立場上,對之進行嚴厲的道德批判。這體現了廣大人民對封建官僚製度的整體性不滿和反抗,以及社會精英階層對這種製度的反思。

當然,我們需要特別指出的是,他在拳打鎮關西之前的痛罵,是他腳踏對方胸脯,對於被自己製服的人的斥責。而此時的情形正相反:他自己成了階下囚,毫無還手之力,自己的生命全在別人的掌握之中,隻要對方願意,馬上可以置他於死地。在此種情形下,一般人哪怕不去乞求對方饒恕,至少也不會再去激怒對方,但魯智深毫不畏懼,以道義為勇氣,直斥太守貪殘害民,喝令太守改惡從善。在死亡的考驗麵前,我們終於可以給魯智深打一個滿分,這真的是一個錚錚鐵骨的好漢!貨真價實的純種英雄!在任何情況下都沒有可憐相,都能保有自己尊嚴的豪傑之士!

那麽,賀太守知道了魯智深是個刺客,專為取他性命而來,被捕後又如此囂張,不但不求饒,反而破口大罵。一個已置生死於度外,視死如歸,一個被對方罵得一文不值,惱羞成怒。被激怒的賀太守會不會一怒之下,下令殺了魯智深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