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 三 大圓滿
魯智深的結局極其圓滿。可以說,是所有一百零八人中最為圓滿的。這還不僅僅是指他生前事業的圓滿。一個人,真正的圓滿,是擁有一個圓滿的死。
義在江湖,不在朝廷
賀太守大概是真的被魯智深罵糊塗了,不僅沒有馬上殺他,甚至連拷打都免了,而是直接把他釘上大枷,押入死牢,待後處置。這就給梁山營救留下了時間。
魯智深和史進終於見麵了,卻在一個特別的場所:死牢。這一對兄弟多年不見,這一見,一定是百感交集。
我們來看《水滸傳》中的兄弟,往往以“義”而合。我在前麵講到史進救王義,刺殺賀太守的行為很像魯智深。魯智深為救金翠蓮父女,殺了鎮關西,從此流落江湖,丟了大好前程;史進為救玉嬌枝,刺殺太守未遂,被囚禁在死牢。
大家可能注意到了,魯智深救的姓金,史進救的本來姓王,卻偏要叫作“玉嬌枝”,一金一玉,正是為了成為一對。金玉金玉,乃寶貴之物,寶貴之物正遭受玷汙、**,需要有大英雄不惜犯大難、冒大險而救之。
魯智深到了少華山,得悉情況後,不顧危險,重陷險地,要救史進、要救玉嬌枝、要殺太守。這二位兄弟可以說是為了救護這世間的寶貴之物,前赴後繼、慷慨赴義。
說到赴義,《水滸傳》這部小說,其核心就是一個“義”字,但不僅是大家都常說的兄弟情分,哥們義氣,而是有更深厚的內容。我要指出一個有意思的人名:王義。這個人是被賀太守搶了女兒之後又發配充軍流放蠻荒的,最終被史進救上山。這個人的名字非常有意思,很可能隱藏著作者的一個大秘密。什麽秘密呢?
“王”在中國文化中,有特別的意義,不僅僅是一個姓,也不僅僅是指現實中的國王等,它還指一種政治理想,就是所謂的王道。它來自所謂的先王,也就是指古代的聖王,像商湯、周文王、周武王等。這些聖王在位時,天下太平、公道,人民安居樂業,所以那時的天下,是王道是樂土。等到後來,天下不太平了,暴君出來了,貪官出來了,汙吏出來了,王道就消失了。從這個意義上看,《水滸傳》作者把這個被賀太守發配又被史進救出的人,叫作“王義”,是有象征意味的。王義就是王之義、先王之義、聖王之義,現在,王之義已經被貪官們發配流放,被他們徹底拋棄了,我們在朝廷在官場已經找不到義了。義哪裏去了?被強盜們救到山林中去了。這裏麵實際上就是一個很深刻、很悲痛的政治寓言:義已被官家流放,義已不在朝廷,不在官家,而在江湖;不在朝廷命官,而在江湖強盜。這是多麽深刻的政治寓言!這又是多麽沉痛的文學藝術!
到了這時,我們甚至可以明白,為什麽這部小說的名字叫《水滸傳》了。
“水滸”本來就是指江湖,指王化之外的地方,那麽,義既已不在朝廷,而在水滸,作者隻好去作“水滸傳”,而不去作朝廷傳了。以前人們寫史,都是去傳帝王將相、明君賢臣,而施耐庵寫史,卻是去傳江湖俠盜、市井義士。這些本來被正統文化排斥的人物進了史了,所以,《水滸傳》一百零八人中第一個出場的是誰呢?是“史進”。 為什麽叫“史進”?
就是因為這些人也進入史了,可以名垂青史了。
而“史進”是怎麽出場的呢?乃是因為“王進”,又是一個“王”。王進被高俅排擠、報複,隻得攜老娘離開東京,淪落江湖,而且一別史進,就沒了下落。這裏的寓言仍然是:王道去了,霸道來了;王道淪落江湖了,江湖也就進入正史了。這樣,我們來看看《水滸傳》的寓意:高俅來了,王進去了;王進去了,史進來了,一百零八人來了。高俅占據了朝廷,義隻能流落江湖;義既流落江湖,強盜也就是俠盜、義盜。作為史家著史,既不能傳高俅這樣的賊臣,便隻能去傳江湖的好漢。
地獄太複雜,天堂是由簡簡單單的人組成的說到這裏,我們實際上還說出了《水滸傳》與《三國演義》的一個大區別,那就是,《水滸傳》是寫普通人物、下層人物的,《三國演義》是寫帝王將相、上層人物的。這一點,實際上我此前也已講到,所以不再多說。這裏我想再說兩者的另外一個大區別:《三國》津津樂道的是權謀、是機巧、是奸詐,而《水滸》雖然不能說沒有智謀,卻不大喜歡說這些,《水滸》喜歡說的是正義、是是非、是對錯。所以我個人喜歡《水滸》勝過喜歡《三國》,就是因為,我認為,一個健康的社會、一個幸福的人生,更多的需要的是明正義、辨是非,而不是權謀與機巧。
所以,《水滸傳》中的英雄,大多數是無謀的,不,正確的說法是“不謀”。他們做事,隻是出於一種看起來比較簡單的價值判斷,如同李贄說的,最初一念之本心,也就是童心,也是善心。對的,就去做,錯的,就不做;善的,就去扶持,惡的,就去消滅。他們是見義勇為,而不是反反複複地算計。我想,天堂一定是由這些簡簡單單的人物組成的,《三國》中的人隻能組成地獄。
魯智深就是一個不謀的典型。
他的不謀,由於兩個原因。一是他不怕。所以,別人還在琢磨、猶豫,他已挺身而出了。二是他不躲。有些事,你碰上了,就是你的命,你就要迎上去。金聖歎說他“遇弱便扶,遇強便打”。你看,遇到弱,你還謀什麽?扶就是了。遇到強,你還謀什麽?打就是了。魯智深就是這樣一個簡單的人,他的魅力,就來自他的這種簡單,我們就愛他的這份簡單、單純。他幾乎是隨遇而安,坦然接受命運。他人生最重要的一次挫折和轉折,是打死鎮關西之後,不得不做了和尚。他這樣在軍界特別有前程並且已有相當基礎與人緣(老種經略相公與小種經略相公都很欣賞他)的人,一下子變成了他極不適應的和尚。按我們的想法,他一定非常痛苦,但是,他竟然坦然接受了。而且,接受之後,他竟然就認了,以後他實際上有很好的還俗再做軍官的機會,他都終身不改。令我們非常吃驚的是,他還就真的成了正果。誰知道我們的正果在哪裏等著我們呢?這世界上的事,誰能說得清呢?我們自己算來算去,機關算盡,誰知道上帝會怎麽撥弄我們呢?這樣看來,難道我們不可以說,像魯智深這樣,才是真正的智慧?
在梁山接受了朝廷招安以後,魯智深拒絕了一切來自朝廷的富貴。他在所有朝廷主持的重要場合,都堅持穿著他的直裰——僧衣,而不是官服或武將的戎裝,表明他皈依的是佛門而不是朝廷。他這樣的人,也隻有宗教可以接納他。
那麽,離開五台山多年,他心中還記得他的師父嗎?
真正的圓滿,是擁有一個圓滿的死招安後,魯智深隨宋江征大遼,在打敗大遼正要班師回京的時候,魯智深忽到帳前,對宋江道:小弟離開五台山,已經數載。思念本師,一向不曾參禮。灑家常想師父說,俺雖是殺人放火的性,久後卻得正果真身。今日太平無事,兄弟權時告假數日,欲往五台山參禮本師。就將平昔所得金帛之資,都做布施,再求問師父前程如何。哥哥軍馬,隻顧前行,小弟隨後便趕來也。一番話,說得情深意長,原來,對他的師父智真長老,魯智深一直念念不忘,在心中充滿感念之情!宋江聽罷,帶一千來人,隨從眾弟兄,跟著魯智深,同去參禮智真長老。
智真長老見了魯智深,說了一句非常有意味的話: “徒弟一去經年,殺人放火不易。”殺人放火而曰不易,說明長老已認同魯智深的殺人放火為修行善果了。魯智深不知是慚愧,還是心中感慨,一時默然無言。宋江大概沒有聽明白,以為智真長老在批評魯智深,就向前道:智深兄弟,雖是殺人放火,忠心不害良善。智真長老道:常有高僧到此,亦曾間論世事。
久聞將軍替天行道,忠義根心。吾弟子智深跟著將軍,豈有差錯?宋江這才明白。
魯智深將出一包金銀彩緞來,供獻本師。智真長老道: “吾弟子,此物何處得來?無義錢財,決不敢受。”智深稟道: “弟子累經功賞積聚之物,弟子無用,特地將來獻納本師,以充公用。”當日就五台山寺中宿歇一宵,次日智真長老會集眾僧於法堂上,講法參禪。至晚閑話間,長老喚過智深,告訴他: “吾弟子,此去與汝前程永別,正果將臨。也與汝四句偈去,收取終身受用。”
偈曰:
逢夏而擒,遇臘而執。
聽潮而圓,見信而寂。
魯智深拜受偈語,讀了數遍,藏在身邊,拜謝本師。次日,宋江、魯智深並吳用等眾頭領辭別長老下山,智真長老並眾僧都送出山門外作別。
這四句偈語,魯智深雖然讀了數遍,卻不解其意。但智真長老明確告訴智深,他的正果將臨,而且,偈語中提到了圓寂。看來,魯智深的人生之路,即將走到終點。那麽,一生轟轟烈烈的魯智深,即將迎來什麽樣的人生結局呢?
接下來,在南征方臘的最後時刻,魯智深殺了方臘手下大將夏侯成,活捉了方臘,應了師父的逢夏而擒、遇臘而執的預言。
活捉方臘以後,非常高興的宋江告訴他: “今吾師成此大功,回京奏聞朝廷,可以還俗為官。在京師圖個蔭子封妻,光耀祖宗,報答父母劬勞之恩。”魯智深答曰: “灑家心已成灰,不願為官,隻圖尋個淨了去處,安身立命足矣。”
擒獲方臘,這是南征方臘的最大功勞,如果論功行賞,魯智深的功勞雖要排在先鋒宋江、副先鋒盧俊義的後麵,但應位列眾將之首。可是,正如我前麵說到的,魯智深對來自朝廷的一切,不會接受。他隻要安身立命。而“安身立命”,此時已有了新一層的意境,實際上已成了“安心立性”。魯智深本來通達而智深,再加上人生經曆多了,他的心智已豁然開朗。比起宋江的局局促促,境界自有高下闊狹之別。
宋江尚不明白,仍在嘮叨: “吾師既不肯還俗,便到京師去住持一個名山大刹,為一僧首,也光顯宗風,亦報答得父母。”
智深聽了,搖首道: “都不要,要多也無用。隻得個囫圇屍首,便是強了。”宋江聽罷,默上心來,各不喜歡。
為什麽他和宋江各不喜歡呢?
因為這裏麵包含著對兄弟們悲慘結局的感傷。
南征方臘,是梁山英雄的一場噩夢。此前的一百零八將,經曆多少戰陣,個個出生入死,卻都能全身而還,但在南征方臘之役中,卻十損其八,陣亡人數達到五十九人之多,加上路上病故的十一人,一百零八人中,七十人不得其死。這裏麵,多少兄弟屍骨不全!魯智深不僅毫發無損,而且立下頭功。這個率性的人,這個一往真情的人,這個從來不小心而大意的人,這個從來不算計的人,卻偏偏一生不委屈而舒展,不局促而張揚,痛痛快快,隨性適意地過了一生。一部《水滸傳》多少人物,多少能算計的人,能小心的人,能把握的人,但又有幾人有善終?又有幾人有結果?偏偏是這個從來做事不計後果、一任性情的人,終成正果,終得善終。
這對我們而言,豈不也是一個深刻的人生啟迪?
如果說,《水滸傳》就是寫各路英雄好漢的刀光劍影,打打殺殺,那麽,《水滸傳》開卷第一打,是魯智深拳打鎮關西,三拳打死了。《水滸傳》最後一打,是魯智深生擒方臘,一禪杖打翻了。可以說,是魯智深三拳打開了《水滸傳》,一禪杖又合上了《水滸傳》。《水滸傳》作者施耐庵,特愛魯智深,一本大書,開頭是他,收尾也是他,可謂善始善終。從此以後,轟轟烈烈的《水滸傳》結束了,《水滸傳》剩下的部分,是淒淒慘慘的收場。
但是,魯智深的結局卻極其圓滿。可以說,是所有一百零八人中最為圓滿的。
我這兒說的圓滿,還不僅僅是指他生前事業的圓滿。
一個人,真正的圓滿,是擁有一個圓滿的死。
蒙田說: “哲學就是學會死。”
學會了死,才是真圓滿。
上麵我說過,梁山一百零八人中,善終的不多。那麽,魯智深會有一個什麽樣的死呢?
圓即是寂,寂即是圓
生擒方臘以後,大軍到杭州駐紮,魯智深與武鬆在六和寺安歇。城外江山秀麗,景物非常,魯智深這個一生粗魯、偏好賞鑒山水的人,心中歡喜非常。恰逢中秋佳節,夜裏月白風清,水天同碧,他的人生也可謂是天心月圓,華枝春滿。
是的,他的一生大事做完了,大圓滿就要到了。
睡至半夜,忽聽得江上潮聲雷響。魯智深是關西漢子,不曾省得浙江潮信,隻道是戰鼓響,賊人生發,跳將起來,摸了禪杖,大喝著便搶出來。眾僧吃了一驚,都來問道: “師父何為如此?趕出何處去?”魯智深道:“灑家聽得戰鼓響,待要出去廝殺。”眾僧都笑將起來道: “師父錯聽了!不是戰鼓響,乃是錢塘江潮信響。”魯智深見說,吃了一驚,問道: “師父,怎地喚做潮信響?”寺內眾僧推開窗,指著那潮頭叫魯智深看,說道: “這潮信日夜兩番來,並不違時刻。今朝是八月十五日,合當三更子時潮來。因不失信,謂之潮信。”魯智深看了,從此心中忽然大悟,拍掌笑道: “俺師父智真長老曾囑付與灑家四句偈言,道是‘逢夏而擒’,俺在萬鬆林裏廝殺,活捉了個夏侯成;‘遇臘而執’,俺生擒方臘;今日正應了‘聽潮而圓,見信而寂’,俺想既逢潮信,合當圓寂。眾和尚,俺家問你,如何喚做圓寂?”寺內眾僧答道: “你是出家人,還不省得佛門中圓寂便是死?”魯智深笑道: “既然死乃喚做圓寂,灑家今已必當圓寂。煩與俺燒桶湯來,灑家沐浴。”寺內眾僧,都隻道他說耍,又見他這般性格,不敢不依他。隻得喚道人燒湯來與魯智深洗浴。換了一身禦賜的僧衣,便叫部下軍校: “去報宋公明先鋒哥哥,來看灑家。”又問寺內眾僧處討紙筆,寫了一篇頌子,去法堂上捉把禪椅,當中坐了。焚起一爐好香,放了那張紙在禪**,自迭起兩隻腳,左腳搭在右腳,自然天性騰空。比及宋公明見報,急引眾頭領來看時,魯智深已自坐在禪椅上不動了。頌曰:平生不修善果,隻愛殺人放火。忽地頓開金繩,這裏扯斷玉鎖。
咦!錢塘江上潮信來,今日方知我是我。
豈不知在那個善惡並存的世界上,在那個惡徒橫行的時代,殺人放火就是修行善果?仁義仁義,仁者必有義,義者必有仁。有愛者,豈能無恨?有恨者,豈能無殺伐?這個世界上,有多少人已經惡貫滿盈,隻欠一殺?!魯智深的殺伐之心、殺伐之氣、殺伐之行,正是這個世道的希望,也是一個人一生必修的善行!
頓開了金繩,扯斷了玉鎖,人生的種種牽絆,心靈的種種牽掛,扯斷了,頓開了,解放了。魯智深圓寂了,圓即是寂,寂即是圓,拋開了這世間的一切善惡、一切牽掛、一切愛恨,固然可以窺見自我。其實,像魯智深那樣,一任自己內心的愛恨情仇,一任自己內心本真的善,活得真切,活得舒展,活出自我,活出性情,豈不就是一生都在活我的這個我?一生都在活自己,就是一生都在塑造自己,完成自己,最終,當然會成了正果,當然會是大圓滿而歸於心無遺憾的大寂靜!
魯智深死後,可以說是哀榮備至。
首先,魯智深圓寂以後,宋江率領眾頭領來參拜,包括當時朝廷的高官,童貫、張叔夜等,也都來參拜。
這是世俗政權給他的高規格的禮遇,也是世俗政權對他一生的高度肯定。
而來自宗教界的待遇,更是最高規格。
首先,六和寺的許多和尚給他念經、超度,五山十刹(五山即徑山、靈隱、淨慈、天童、阿育王五大叢林)的禪師們都來為他念經。這個一生沒念過經的和尚,最後卻有這麽多人為他念經。這麽多念經的人為一個殺人放火的人念經。
更重要的是,宋江請來徑山住持大惠禪師,來與魯智深下火。徑山是佛教名山,徑山寺初建於唐,宋時香火鼎盛,是江南五大禪院之首,被譽為“東南第一禪寺”。大惠法師,是當時全國最著名的高僧,請他出來主持魯智深的遺體火化可以說在佛教界是最高的禮遇。
那麽,大惠禪師對魯智深是怎麽評價的呢?
大惠禪師手執火把,直來龕子前,指著魯智深,道出幾句法語:魯智深,魯智深!起身自綠林。兩隻放火眼,一片殺人心。忽地隨潮歸去,果然無處跟尋。咄!解使滿空飛白玉,能令大地作黃金。
咄!誰的一生,能像他那樣,完全活出自我,又完全奉獻自我?誰的一生,能像他那樣,用自己的生命,使滿空飛白玉,令大地作黃金?
這是佛啊!
所以,魯智深的死,是圓寂,是大圓滿,是成佛了。
魯智深是一個有不少缺點的人,但需要指出的是,他總是絕不接受奴役,亦絕不允許有人奴役別人。這個形象,體現的是中華民族的血性精神和闊大的胸懷,是中華民族骨子中的正義、良知與高貴。這是我們民族曆經幾千年封建專製統治,仍然保持著反抗精神與人格尊嚴,仍然能夠生機勃勃地自立於世界民族之林的珍貴遺傳基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