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 一 菜頭與教頭
壞人作惡時,它裝聾作啞,甚至助紂為虐;好人懲惡時,它出現了,打著法度的名義,懲罰好人。可見,大宋的官府,就是惡人的保護傘!
《三國》中男人互為敵人,《水滸》中男人互為兄弟有一天,魯智深正和一般潑皮們吃喝得快活,潑皮們提出要看魯智深演練一把兵器。有人要看,有人喝彩,魯智深當然來勁。人都有一點人來瘋,魯智深也不能免俗。於是,他取出那重六十二斤的水磨禪杖,在空地上颼颼地使動,渾身上下沒半點兒參差,自然又引得那一幫潑皮們真實的又頗有誇張意味的喝彩叫好。
潑皮們是外行,看的是熱鬧。但越是外行,越是喝彩叫好,這倒是一般規律。所以,對內行講話難,尤其難以討好;對外行講話易,尤在易於招來喝彩。這倒不是在批評外行,恰恰相反,所有的人,都是外行。你是某一方麵某一技藝的內行,你必然是其他一切行當的外行,所以外行並不可恥。而且,因為是外行,所以沒有利益之爭,喝彩之時,可能會喝錯彩,但是絕不會摻雜私念;而內行之內,往往是冤家,往往互相拆台,很難公正地肯定別人,所以,也就很難為他人喝彩。
正當他在喝彩聲中越加興頭充足,禪杖越使越活泛時,牆外走過一個官人。這官人看了一會,喝彩一聲“:端的使得好!”
見大家都看著他,他又讚歎道: “這個師父端的非凡,使得好器械!”眾潑皮道: “這位教師喝采,必然是好。”
這個官人是誰?他是什麽教師呢?為什麽他喝彩,必然是好?
原來他是東京八十萬禁軍教頭林衝!一個出身於武林世家的人物!
魯智深見有這樣一位行家給他這麽高的評價,自然也非常高興,就請過來相見。林衝大喜,兩人當即結為兄弟,坐下一同飲酒。
有一個問題需要說明一下。
魯智深在渭州一見史進便認作兄弟,在這兒一見林衝,林衝也馬上結義魯智深為兄。《水滸傳》一百零八人,人人在江湖中行走,都好結交異姓兄弟。這和《三國演義》相比,太有趣了。《三國》中的男人,個個都鬥得像烏眼雞似的,見麵就互相掐,掐死拉倒。一時不能明掐的,也是暗自算計著對方,肚子裏想著何時用什麽方法弄死對方。
《三國》中的男人,哪怕原先是朋友,是兄弟,玩著玩著就成了敵人,成了你死我活的仇人;
《水滸》中的男人,哪怕原先是對頭,是仇人,打著打著就成了兄弟,成了肝膽相照的哥們兒。
《三國》中的男人與男人,互為敵人。隻要是英雄,雙方就是競爭的對手。
《水滸》中的男人與男人,互為兄弟。隻要是好漢,大家就是合作的朋友。
《三國》與《水滸》,體現了男人與男人之間最典型的兩種關係。
值得指出的是,魯智深結交史進時,他是提轄,史進隻是一個十七八歲的待業青年;現在林衝提出與魯智深結交兄弟時,他是八十萬禁軍教頭,魯智深是一個十來畝菜園的菜頭。顯然,他們在結交兄弟時,根本不考慮對方的身份、地位。
可見,這樣的兄弟,主要是建立在道德基礎上的。從這個意義上說,《三國》是講利害的,《水滸》是講義氣的。《三國》講權謀,《水滸》講道德。
但是,有一個問題是:為什麽他們那麽熱衷於結交異姓兄弟呢?
中國封建社會是一個人民的基本安全得不到切實保障的時代,官方可以迫害你,流氓可以欺壓你,豪強惡霸可以魚肉你。
我們現在常說我們是受法律保護的,但是我們看看在《水滸傳》所寫的那個時代,當林衝受迫害的時候,開封府的法律保護他了嗎?金翠蓮父女受鎮關西欺壓的時候,渭州的法律保護他們了嗎?桃花莊劉太公劉小姐被強盜逼婚的時候,青州的法律保護他們了嗎?瓦罐寺的老和尚們被兩個惡棍欺壓的時候,法律保護他們了嗎?在那個時代,法在哪裏?官府在哪裏?
為什麽有那麽多英雄眼中無法,隻相信他們自己的拳頭和手中的刀劍?因為當人民受欺壓的時候,那時代的官府就完全不見蹤影,隻好自己解決問題,私力維權。
反而是好人挺身反抗、抗暴除奸之後,官府卻隨之而來要懲罰好人。
當鎮關西作惡時,我們看不見法律,但當魯達殺了他之後,我們看到官府來了,要緝捕魯達;當西門慶、潘金蓮殺死武大郎時,我們看不見官府,但武鬆殺了西門慶、潘金蓮後,官府來了,要流放武鬆。
這樣的官府,壞人作惡時,它裝聾作啞不作為,甚至助紂為虐,所以壞人不怕;好人懲惡時,它倒出現了,打著法度的名義,懲罰好人,所以好人擔心。
可見,大宋的官府,很多時候,就是惡人的保護傘!
所以,那時代的人喜歡結交兄弟,乃是出於自我保護的需要。
延伸一點說,為什麽在中國封建時代有那麽多幫會組織?幫會組織後來確實大多數演變為危害社會、欺壓人民的黑惡勢力,但究其產生之初,何嚐不是出自一盤散沙的無助的人自我結義以尋求互保的動機!
那還會有人問,這樣的人民基本權利無保障的狀況,三國時代不也一樣嗎?是的,但是《三國》和《水滸》所寫的人不一樣。
《三國》所寫的人都是社會上層人物,他們操縱別人的命運;《水滸》所寫的都是社會中下層人物,他們的命運被別人操縱。所以他們要結義,從而使自己更有力量,在遭到迫害時,能有人出手相救。
事實上,《三國》中也有結交的例子,典型的就是“桃園三結義”。但是,我們注意到,當劉、關、張結義時,他們恰恰是身處下層。後來諸葛亮加入劉備集團,劉備與他情好日密,感覺得到孔明有如魚得到了水,但他們卻沒有結交,他們不可能再是兄弟,而隻能是君臣。可見,結交兄弟,一般是下層人民的習慣,而這個習慣乃是由於他們缺乏安全感造成的。
開口一聲“兄弟”,誰的眼淚在飛結交是為了自保,這是一個基本事實。馬上就有一個活生生的例子——林衝本人的經曆。
當林衝在野豬林裏被董超、薛霸綁在樹上要加以殺害的時候,隻聽得鬆樹背後雷鳴一聲,一條鐵禪杖飛將來,把薛霸的水火棍一隔,飛出九霄雲外。鬆樹後麵跳出一個胖大和尚來,林衝睜眼一看,正是他的兄弟魯智深!
魯智深拔出戒刀,把綁林衝的繩子割斷了,扶起林衝,開口第一句便是:“兄弟!”
這段時間裏,誰把他當人?隻有陷害、**、折磨、侮辱。此時一聲兄弟,怎不令人熱淚橫飛?
魯智深接著告訴他: “俺自從和你買刀那日相別之後,灑家憂得你苦。
自從你受官司,俺又無處去救你。打聽得你斷配滄州,灑家在開封府前又尋不見。卻聽得人說監在使臣房內,又見酒保來請兩個公人,說道: ‘店裏一位官人尋說話。’以此灑家疑心,放你不下,恐這廝們路上害你,俺特地跟將來。見這兩個撮鳥帶你入店裏去,灑家也在那店裏歇。夜間聽得那廝兩個做神做鬼,把滾湯賺了你腳。那時俺便要殺這兩個撮鳥,卻被客店裏人多,恐防救了。灑家見這廝們不懷好心,越放你不下。你五更裏出門時,灑家先投奔這林子裏來,等殺這廝兩個撮鳥。他倒來這裏害你,正好殺這廝兩個。”
一口“你”,一聲“灑家”,有一張殺人的大網罩住你,使你一步步走向死亡,但同時,也有一雙熱切關注的雙眼,來自你的兄弟,在你不知不覺之中,他已成了你的保護神。——你我分別,我憂得你苦;你受官司,我無處救你;你斷配滄州,我去開封府尋你;見有人請公人說話,我疑心,放你不下;恐這廝在路上害你,我特地跟著你;見這廝不懷好心,我越放你不下!見他們害你,我正好趕上救你!
是什麽人在天地一片黑暗之時為林衝點燃一支蠟燭?
是誰在天羅地網之中為林衝殺一條生路?
是什麽人在林衝叫天天不應、叫地地不靈的時候,憂得你苦、放你不下、越放你不下?
是誰不惜千裏尾隨、暗中保護,使林衝逃脫這無所逃乎天地之間的陷害大網?
是誰一口一聲“你”,又一口一聲“灑家”,讓你知道,你一直被他關注,被他牽掛?縱使全世界都放棄了你,他仍然緊緊拉住你,不肯讓你陷落?
是智深兄弟!
魯智深要殺兩個公人,林衝勸阻了他。
至此,公人、林衝、魯智深,三者之間構成了四種關係:公人要殺林衝,智深要救林衝,智深要殺公人,林衝要救公人。
如果魯智深不出現,就隻有一種關係:公人殺林衝。——世道黑暗,看不到希望。
魯智深出現了,就出現了兩種關係:智深救林衝。——這世道固然黑暗,但尚有生機,有仁慈。智深殺公人。——這世道尚有正義,作惡者尚不會全無顧忌,而正義也將最終出現。
被救下的林衝又阻止了魯智深殺公人:林衝救公人。——世間也有慈悲,也有寬恕。
可見,假如如公人的願,林衝被殺,則沒有人救公人,公人也將被殺。公人殺林衝,等同自殺。
而魯智深救了林衝,林衝才可以救公人。
可見,是魯智深堵住了死門,並打開了生門。
沒有魯智深,這世道隻有黑暗。
魯智深這樣的人出現了,這世道於是有了生機、正義、仁慈、寬恕。
這就是魯智深這個文學形象的價值。
殺人須見血,救人須救徹
接下來,兩個公人背上行李包裹,攙上林衝,在魯智深的押送下來到一個村酒店裏。四人歇下來,兩個公人小心翼翼問魯智深:“不敢拜問師父在那個寺裏住持?”魯智深笑道:“你兩個撮鳥問俺住處做甚麽?莫不去教高俅做甚麽奈何灑家?別人怕他,俺不怕他。灑家若撞著那廝,教他吃三百禪杖!”
麵對這兩個撮鳥的詭詐,他不是氣,而是笑。為什麽?因為,他輕蔑他們,輕蔑他們背後的勢力。
我們以前說過,林衝一生,隻是一個怕字,而魯智深一生,隻是不怕。
怕便局促,怕便委屈,怕便小心,怕便萎縮,甚至怕便屈辱,怕便委瑣。怕到最後若不能爆發,便是萬劫不複的奴才;怕到最後若爆發出來,又特別狠毒。總之,讓人怕的社會,整個地造成了全社會的心理變態。
而魯智深不怕,不怕便舒展,不怕便痛快,不怕便無奴顏媚骨,不怕便堂堂正正、體體麵麵、鐵骨錚錚。
《水滸傳》把魯智深寫得體格寬大,心地厚實,這種氣質就來自他的不怕,來自他的這種正大陽剛的氣質。不怕是魯智深的最大性格特點,也是最能代表梁山好漢整體特點的地方。在封建專製社會那樣專門讓人怕的社會裏,不怕,是最可貴的精神。
《水滸傳》下麵接著敘述:他們吃了些酒肉,收拾了行李,還了酒錢,出離了村口——為什麽要這樣細細地敘來?因為這四個“了”字,暗示著一雙可憐巴巴的眼睛,這一切是從這雙可憐巴巴的眼睛中看到的,所以,這些句子不是在敘事,而是在寫這雙眼睛。讀書要讀明白這一點,才不辜負了作者,也才能讀出味道、讀出感覺、讀出感情。這雙可憐巴巴的眼睛就是林衝的眼睛,因為,被折磨得氣息奄奄的他,現在離不開魯智深的保護,他不要魯智深走。魯智深下一步要怎樣,他心裏沒底,他又是一個內向、自尊、羞澀的人,不好開口求人。
從酒店出來,到了村口,林衝囁嚅道: “師兄,今投那裏去?”他擔心魯智深又撇下他,一個武功蓋世的大英雄,此時像一個嬰兒,眼神中全是對這個世界的恐懼,對魯智深的依賴。大英雄的這種無助、無奈、無力,令人墜淚。
魯智深道: “‘殺人須見血,救人須救徹。’灑家放你不下,直送兄弟到滄州。”
人有這樣的兄弟,人便有了活路,天地有這樣的人,天地便能生人。
署名李卓吾評點的袁本在此句下眉批曰: “放不下父母便成孝子,放不下兄長便成悌弟,放不下朋友便成信人義士。凡不好的人隻是放得下三字,遂無所不薄。”
是的, “放不下”三字,可作魯智深一生之評。等到他放下時,他已經在杭州六和寺了。
不過,說魯智深的“放不下”三字,還要說到他的另外三個字。哪三個字呢?
這三個字是: “放不過”。
他放不下什麽,又放不過什麽呢?
原來,這個世界上,總有兩種人,兩種他不得不管的人。
一種是被惡人欺負而又忍氣吞聲無力反抗的可憐人。
一種是欺壓良善而又無人製止的不明道德的可恨人。
可憐人與可恨人,是他命運中糾纏不清的兩種人。他幾乎就是為這兩種人而生來世上。所以,他與生俱來的,又有兩顆心:慈悲心與殺伐心。
他特別有慈悲心,對這些可憐人,他放不下,他要出來救助,施以援手。
他特別有殺伐心,對那些可恨人,他放不過,他要出來製止,飽以老拳。
一方麵放不下,一方麵放不過,耿耿於懷,如蠅在食,如鯁在喉,吐之為快;如眼中釘,如肉中刺,拔之為急。所以,魯達碰上這樣的事,這樣的人,他隻能丟下一切,先做了這事這人再說。
就做事而言,魯智深有兩個特點:一是做前三不:不惹事,不生事,不怕事。
二是做後三不:不悔,不怨,不惜。不悔已做的,不怨受惠的,不惜失去的。
他有一句格言:殺人須見血,救人須救徹。所以,他做事堅決、幹淨、徹底,不瞻前顧後,不猶豫不決,不三思而行。沒有那麽多的算計,更沒有對自身利益的考慮。所以,他常常因此把自己的生活毀了。即使這樣,他也不思量,不後悔,對自己被毀掉的生活毫不留戀,並且,以後如何,也毫不在意。他隻是一條禪杖,一領直裰,一頂光頭,赤條條來去無牽掛,飄飄然瀟灑走天下,難怪他是三十六天罡中的天孤星!
就這樣行了十七八日,魯智深一直把林衝送到安全之地,才回到東京。
回到相國寺菜園後,被董超、薛霸這兩個歹徒告發,高俅這個《水滸傳》中頭號歹徒馬上派人來緝捕魯智深。幸得那一幫潑皮及時報信,魯智深倉皇出逃,再次成為“國家敵人”,上演“末路狂奔”。菜頭幸福平靜的生活,又失去了。
後來,漂泊江湖的他和楊誌一起上了二龍山。三山聚義打青州後,又上了梁山,成了梁山步軍十頭領之首。
魯智深上梁山時,此前他所結交的朋友兄弟中,楊誌、武鬆、李忠、周通一同入夥,而林衝早已在梁山落草。如果說,《水滸傳》十七回以後,宋江為主,那麽,前十七回,說是以魯智深為主,不為太過。前十七回中出現的人物,或多或少都與魯智深有關。這些或多或少與魯智深有牽連的兄弟,在五十八回《三山聚義打青州 眾虎同心歸水泊》之後,幾乎都匯聚在梁山大寨。隻有一個人尚未到來,這個人是誰呢?
他就是遠在華州華陰縣少華山落草的史進。自從與魯智深在瓦罐寺一別之後,我們再也沒有聽說過他的消息。他的境況如何呢?
遇弱便扶,遇硬便打
魯智深是個粗莽人,但此人偏一往情深,內心中特別深情。他不光有“義”,還有“情”。梁山英雄中,大多數是“忠義”,而魯智深的突出特點則是“情義”。為人盡力叫作“忠”,感同身受叫作“情”。為人盡力,梁山好漢大多能做到;感同身受地去體會別人的感受,設身處地地為別人著想,這種曲折委婉的“情”,正是梁山眾多英雄中比較缺乏的,而魯智深這樣一個粗魯的人,偏偏有這樣的情懷。他上了梁山,見到了林衝,第一句話便是動問林衝夫人的情況: “灑家自與教頭別後,無日不念阿嫂。近來有信息否?”對林衝他“憂得你苦”“放你不下”,對林衝老婆,他隻匆匆見過一麵的阿嫂,竟然也是“無日不念”。對著一個男人說無日不念你的老婆,這樣的話也隻有魯智深才能說得出來,而且說得一腔深情,卻又冰清玉潔。
對遠在少華山的落草的史進,他也如此。他對宋江道:“智深有個相識,喚作九紋龍史進,見在華州華陰縣少華山上,自從瓦官寺與他別了,無一日不在心上。”
又是一個“無一日不在心上”的人!有多少人在他心上?有多少人無一日不在他的心上?他這顆粗莽的心,竟然時時刻刻牽掛著這麽多人和事!
宋江便派武鬆隨魯智深去少華山禮請史進入夥。到了少華山,卻不見史進。這是怎麽回事呢?
原來,華州現任太守姓賀,原是宋代六大奸臣之一蔡京的門人,為官貪濫,非理害民。他強搶了王義的女兒玉嬌枝,並把王義刺配遠惡軍州。
史進救下王義,聽完訴說,義憤填膺,去太守府刺殺賀太守,刺殺不成,反被捉拿,監在牢裏。
魯智深一聽,怒曰: “這撮鳥敢如此無禮!倒恁麽厲害!灑家便去結果了那廝!”
當初他聽到鄭屠欺負金翠蓮父女時,大怒的他說的是“:灑家去打死了那廝便來!”現在,“打死”換成了“結果”了,為什麽?因為他是和尚了,“結果”就是佛教中的詞匯,用種花植樹比喻人的行事,用結果比喻結局和最終歸宿。這個賀太守種下了那麽多惡因,總要給他一個惡果,既已種因,終當結果嘛。
這人世間,多少惡貫滿盈仍不住手的這廝那廝,隻欠一個結果?而若我們不給他一個結果,他的作惡便也永不會停止!隻有結果的那一天,才是他住手的那一天。所以,“結果”就相當於“超度”。真正的佛法,就是對惡人惡行的超度。惡人在惡行中而不自覺,深陷惡行中而不能自拔,就是業障,就需要超度!
實際上,這個事情很像是他打死鄭屠那件事。說來也怪,魯智深總是為女子弄出事,從渭州金翠蓮到桃花莊劉小姐,再到東京城林衝的老婆張氏。而且,還總是一對父女,一個老弱無能的父親和一個年輕貌美的女兒:金翠蓮父女,劉小姐父女,林衝的老婆也有個父親張教頭,而此時史進碰到的這件事,竟然也是一個懦弱無告的父親和一個貌美如花的女兒。
可是,天色已晚,要結果那廝,也隻有等到明天。
這一晚,在少華山山寨,麵對朱武等人的盛情款待,魯智深說: “史家兄弟不在這裏,酒是一滴不吃!要便睡一夜,明日卻去州裏打死那廝罷!”
金聖歎曾用四個遇字說魯智深: “遇酒便吃,遇事便做,遇弱便扶,遇硬便打。”這後麵三句,我都沒有意見,隻“遇酒便吃”四字,委實冤枉了我們的智深兄弟。他固然是好酒,但不貪酒,不酗酒。事實上,他常常是遇酒不吃——在桃花山,因為不喜歡李忠、周通的為人,滿桌的酒他便沒吃;在瓦罐寺,在極度饑餓中,麵對著一桌酒菜和崔道成的邀請,他也沒吃;在暗中尾隨保護林衝的途中,他也一路不吃酒;此時麵對著朱武等人殺牛宰馬和美酒,他仍是“一滴不吃”。他是率性而為的人,又是內心極有分寸的人。
率性和分寸是一對矛盾,要處理好,很難。
率性可愛,有分寸可敬。
李逵比魯智深更率性,所以有時候比他更可愛。但李逵往往沒分寸,讓人害怕,所以沒有魯智深可敬。
武鬆分寸感極強,所以很可敬。但不夠率性,所以不如魯智深可愛。
既可敬又可愛,這正是魯智深高於李逵、武鬆等人的地方。
見魯智深如此焦躁、莽撞,做事穩妥精細的武鬆和朱武等人都力勸他不可造次。魯智深對著朱武破口大罵: “都是你這般性慢直娘賊,送了俺史家兄弟!隻今性命在他人手裏,還要飲酒細商!”
智深兄弟這下可真罵對了,這世界有時候還真不缺少精細人,遇事也還真不缺少細商的人,不缺少哈姆雷特式的猶猶豫豫的人,就缺少莽撞人。麵對事情,那些細商的人最後往往不了了之,即便後來做了也往往效果大打折扣。
這個世界上的很多大事要事偏偏是莽撞人做的。
莽撞人往往幹成了大事,幹了大家都希望有人幹而自己又不敢幹的事,幹了大家希望有人幹而自己算計得失後不願幹的事。而且幹得不折不扣,斬絕痛快。
他們往往是真君子,真漢子。
曆史上多少大事是莽撞人幹的啊,曆史上有多少偉大的莽撞人啊。
陳勝、吳廣是不是莽撞人?折木為兵,揭竿為旗,沒有一點莽撞精神,幹不出來。
項羽是不是莽撞人?破釜沉舟,決戰巨鹿,非莽撞人幹不出來。
劉邦是不是莽撞人?釋放囚徒,挺身自任其罪,非莽撞人幹不出來。
正是這四個莽撞人,推翻了暴秦。
《水滸》中最讓我們快意的人,往往也是莽撞人,最讓我們快意的事,也是莽撞人幹的莽撞事。
魯達拳打鎮關西、李逵腳踢殷天錫、楊誌刀劈沒毛大蟲、燕青摔翻高太尉,哪一件不是莽撞事,又哪一件不是讓我們痛飲一杯、大呼快哉的事?
當晚,麵對著滿桌酒肉,以及眾人苦口婆心的勸說,哪裏能勸得住魯智深呷一杯半盞。不僅不呷一杯半盞,睡覺時連衣服也不脫,和衣而睡。
第二天,四更天即起,提了禪杖,帶了戒刀,不知哪裏去了。
他能到哪裏去呢?隻能去救史進了!
一個人,一副光頭,一把戒刀,一條禪杖,獨闖龍潭虎穴,他要去結果那作惡多端的賀太守,他要去救他的兄弟史大郎。他會成功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