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 相國寺菜頭

英雄不怕有形的敵人,英雄最怕無形的敵人。你備受打擊,卻不知道誰在打擊你。你備受壓製,卻不知道誰在壓製你。打壓英雄的最好手段,就是“規矩”。

為人不可太算計,算來算去算自己魯智深這一天真是運交華蓋,桃花山上不合群,偷了金銀酒器,從後山上滾下來;饑腸轆轆到了瓦罐寺,吃了幾口稀粥,和兩個強徒惡戰一場,不僅沒打贏,還丟了包裹,失去了所有的盤纏。好不容易脫身了,跑到這座猛惡林子邊,卻又碰見剪徑打劫的。但他萬萬沒有想到,這個人竟然是他一直牽掛的兄弟史進!

史進緣何在這裏呢?

原來自那天在渭州酒樓分手,史進第二天聽說魯達打死了鄭屠,逃走了。為防被牽連,他也趕緊離開渭州,去延州尋訪師父王進。在延安府又沒有找到王進,便回到北京去住了幾日,盤纏使盡了,就到此來打劫,不想卻在此碰見了已做了和尚的魯達,現在叫魯智深了!

對魯智深而言,此時碰見史進,真是太高興了。史進身邊還有幹肉燒餅,魯智深吃飽了,兄弟二人再回瓦罐寺來。剛才一對二,還餓著肚子,現在二打二,還吃飽了,兄弟二人,一人包一個。崔道成被魯智深一禪杖打下橋去,又趕下去背後一禪杖。丘小乙被史進樸刀砍倒在一邊,又趕過去一陣猛戳。可憐兩個強徒,化作南柯一夢!

魯智深與史進殺了崔道成和丘小乙,一把火燒了瓦罐寺。史進要去少華山,投奔朱武等人入夥,以前堅決不願意落草,今天不得不如此。這世道不給他一個正當的出路,他轉了一圈,沒有一個正當的地方收留他,所以,他是被逼上少華山。魯智深心中也很傷感,但也沒有別的辦法,隻說道:“ 兄弟,也是。”便打開包裹,取些在李忠那裏偷來的金銀酒器,送給史進。

在渭州酒樓,魯智深結識史進、李忠,為救金老父女,史進拿出十兩銀子,而李忠摸索半天,才拿出二兩來銀子,魯智深很看不起,丟還給了他。現在,魯智深把從李忠處偷來的酒器,又來分給史進。這個小細節很有意思,見出三個人的性格和境界來。

先看李忠。他的經曆告訴我們,為人不可太算計,算來算去算自己。

因為算到最後,人緣全沒了。不但魯智深看不上他,連他的徒弟史進都心中沒有他。史進此刻無路可走,要回少華山投朱武等人,而對近在眼前的桃花山上的李忠師父,卻根本沒有想到去投奔。史進兩個師傅:李忠和王進。對王師父,史進是衝州撞府地追尋著他;對李師父,近在眼前卻要避開。李師父之不得人心,於此可見。

世上有兩種貧窮:一是一文不名;一是一毛不拔。

一文不名的貧窮讓人同情。一毛不拔的貧窮讓人鄙視。

世上最可憐的窮人是這樣的人:他曾經一文不名,發達後又一毛不拔。

李忠就是這樣可憐的窮人。

再看魯智深。在李忠處不偷,不足以懲戒貪吝;在史進處不分,不足以發揚義氣。所以,金聖歎說: “以桃花山上贓,與少華山上賊,絕倒。”“桃花山上何必不偷?瓦官寺前何必不分?”偷,不是因為貪財,恰恰是為了懲罰貪財;分,當然是為了義氣,也是因為史進此時需要。

再看史進。在渭州酒樓,他一下子拿出十兩銀子送給金老,不心疼;在村中酒店,一下子接受魯達許多金銀酒器,不心虛。

錢財來到世上,誰最需要,就應該在誰那裏。大丈夫奴役錢財,而不被錢財奴役。

兩全其美,各得其所

史進拜辭了智深,去了。魯智深一人孤行了八九日,到了東京,找到大相國寺,徑投知客寮來。知客(負責接待來往的客官、僧眾)出來,見智深生得凶猛,提著禪杖,挎著戒刀,背著個大包裹,先有五分懼他。這來的不像個和尚,倒像個殺手。

當初魯智深初到五台山,要剃度為僧,因為他的長相凶猛,頗費了一番周折,差點沒能當成和尚。好在他有趙員外的麵子,再加上智真長老慧眼識人,才留了下來。

現在他到了大相國寺,他的長相又嚇住了知客。好在,這時他有了更大的麵子:智真長老的親筆推薦信。大相國寺住持智清長老乃是智真長老的師弟,師兄的麵子他是一定要給的。智深在知客引領下一同到方丈來見智清長老,將書信呈上。智清長老看了智真長老的信,打發智深去僧堂中暫歇,吃些齋飯,然後便喚集眾職事僧人盡到方丈,埋怨道: “你看我那師兄智真禪師好沒分曉!這個來的僧人,原來是經略府軍官,為因打死了人,落發為僧,二次在彼鬧了僧堂,因此難著他。你那裏安他不得,卻推來與我。待要不收留他,師兄如此千萬囑付,不可推故。待要著他在這裏,倘或亂了清規,如何使得!”

金聖歎在此句下批語罵智清長老,說他算計太多,德行不高,這很對。但是智清長老的這番話也有他的道理:魯智深確實是一個問題,他是一個“問題和尚”。智真長老曾想盡辦法在五台山解決這個問題,改造這個“問題和尚”,但失敗了,不得已把他推到智清長老這兒,希望他在這新的地方重新做人,重新做和尚,有個新開始、新麵貌。但智清長老既然德行不及智真長老,馴服魯智深的手段也不會比智真長老多,所以,他為難,埋怨。

知客道: “便是弟子們看那僧人,全不似出家人模樣。本寺如何安著得他!”還是上五台山時的老問題:長相不善,不似出家人模樣。而且還加上了新問題:魯智深是有汙點的人。

這時候,都寺站了出來,他想出了一個兩全其美的辦法:大相國寺有一片菜園,在酸棗門外,時常被軍營裏的軍健們以及附近二十來個破落戶侵害,縱放羊馬,偷菜偷瓜,一個老和尚在那裏住持,根本管不住。“何不教此人去那裏住持,倒敢管得下。”

這果然是一個兩全其美的法子,大相國寺至少有三點好處。

第一,收留了智深,並且管菜園,好歹也是個職事僧,滿足了真長老的要求,在真長老那裏,有了一個交代。

第二,留下智深最大的擔心是他像五台山一樣不服清規,大鬧僧堂。

現在把他外派到酸棗門外,遠離本寺,遠離一般僧人,也算是把一個危險品隔離放置。他在那邊再鬧騰,大不了打爛幾個葫蘆幾個瓢,踏碎幾個南瓜幾葉菜,對相國寺,不會有什麽大的影響。

第三,酸棗門外的菜園,常受到附近軍營軍健們的騷擾以及周圍二十多個潑皮的侵害,他們都常來偷瓜摘菜,縱放羊馬。我們知道,宋代的軍隊,打仗皮鬆得很,但是欺負一個手無縛雞之力的老和尚,他們便威風八麵了。所以,大相國寺也很頭疼,一直沒有什麽好辦法。現在憑空來了一個魯智深, 一個殺過人、放過火的主兒,一把戒刀,一條禪杖,十圍的腰身,往那一站,嚇也嚇退他們。所以,讓他去管菜園,倒可能管得下。

如果說上麵兩條還是消極地把魯智深作為問題來處理的話,那麽這第三條,可就是積極地把魯智深作為引進人才來使用了。

這個都寺也不愧是個都寺,既知道寺裏的問題,又知道解決問題需要什麽樣的人才。

對魯智深而言,這也是最為理想的去處。為什麽呢?

第一,可以不念經。遠離本寺,遠離僧堂,也是魯智深的願望。讓他住在寺裏,與那些禪和子們一起坐禪念經,太鬱悶了。

第二,可以睡懶覺。在菜園裏,想什麽時候睡就什麽時候睡,想什麽時候起就什麽時候起。不僅可以春眠不覺曉,還可以處處聞啼鳥,夜來呼嚕聲,菜花落多少。不小心聽到了烏鴉叫,拔了那棵樹即是。

第三,可以喝酒吃肉。喝醉了,還可以使槍弄棒,活動拳腳。

所以,都寺的這個主意,是兩全其美,各得其所,從用人的角度說,是用人所長,避人所短。金聖歎對大相國寺裏智清長老門下總體評價不高,但這都寺,倒是一個人才。

和尚有官癮,殺也要做都寺監寺

但是沒想到,這個兩全其美的主意,我們都說好,智清長老也說好,偏偏是魯智深說不好,他不願意。為什麽呢?

他對智清長老說: “本師真長老著灑家投大刹,討個職事僧做,卻不教俺做個都寺、監寺,如何教灑家去管菜園?”

魯智深竟然也有官癮,還計較官大官小,這很好笑。

人家都寺幫他說話,留下了他,他反倒看上了人家的位子。這更好笑。

這都寺、監寺,那是寺廟裏的高級幹部,是全麵負責寺廟一應事務及紀檢監察的。原來,魯智深下了五台山,一路上從桃花村到桃花山到瓦罐寺,心裏就想著到這兒來做高官的,全然忘了自己在五台山從留用察看到掃地出門的經曆,忘了自己實際上是犯了嚴重錯誤,隻是由於智真長老奉行“給出路”的政策才讓他到大相國寺來混碗飯吃。他倒好,易地做官來了,還要做大官!

這是施耐庵借魯智深來嘲笑世道呢。

雖然魯智深是個“菜鳥”和尚,但是讓他當個級別很低的“菜頭”和尚,他還是不幹的。

對這樣一個不知天高地厚不知自己幾斤幾兩的人,智清長老他們怎麽對付呢?

第一招:欺騙。

首座告訴他說: “師兄,你不省得,你新來掛搭,又不曾有功勞,如何便做得都寺?這管菜園也是個大職事人員了。”

首座前幾句話有道理,後麵說管菜園也是個大職事人員,就是信口雌黃了。他大概看出來魯智深對寺院的情況知之甚少,想騙騙他,有點像《西遊記》中玉皇大帝騙孫悟空,封他一個未入品的弼馬溫。精明的猴子竟然被騙了,還以為是多大的官,欣欣然上任去了。

可是相國寺首座的這個謊話卻是騙不了魯智深。他忘記了一個基本事實:魯智深在五台山寺廟中待了七八個月了,誰大誰小這點小常識還是知道的。

對這樣的一招,魯智深的對策是什麽呢?——是耍賴。

魯智深一聽首座胡說,也不和他辯,你對我欺騙,我就和你耍賴: “灑家不管菜園,殺也要做都寺、監寺!”

一個小小的都寺、監寺,不惜殺身以求,簡直把這都寺、監寺的職位看得比命還重要,他真是這樣想的嗎?顯然不是,這就是耍賴而已。而且,還特別有調侃世道人心的意味。有多少人為了一個芝麻大的官,丟了良心,丟了朋友,甚至丟了性命?

一問出身,便無英雄

智清長老他們一招不成,再來一招。

第二招:規矩。

知客看這個人實在蠻橫,並且也不好欺騙,便耐著性子給他講規矩:除了維那、侍者、書記、首座這樣的清職,寺廟中職事人員分成三類:上等職事:如都寺、監寺、提點、院主,掌管常住財物,這是有實權的,有支配財物權的。

中等職事:管藏的叫藏主,管殿的叫殿主,管閣的叫閣主,管化緣的叫化主,管浴堂的叫浴主。這叫主事人員,所以都叫“主”。

末等職事:管塔的叫塔頭,管飯的叫飯頭,管茶的叫茶頭,管廁所的叫淨頭,最後是管菜園的叫菜頭。這叫頭事人員,所以都叫“頭”。

好了,知客把職事人員的級別說得很清楚了,這實際上也打了首座一記耳光。首座剛才竟當麵撒謊,說管菜園是大職事,而通過知客一分類,竟然是末等之末。這五戒中的不妄語,首座就沒能做到,可見大相國寺雖在東京,天子腳下,水平卻實在一般,遠不及五台山。

知客光把話講到這兒,還不行,因為他恰恰證明了這菜頭是太小了,這正是魯智深不要做的原因。所以他還要跟他講道理,講提升晉升的可能及渠道。一個菜頭,末等之末,如何升遷呢?

且看知客描繪的菜頭們的美好未來:假如師兄你管了一年菜園,管得好,便升你做個塔頭(末等之首);又管了一年,管得好,便升你做個浴主(中等之末);又一年,管得好,才可以做監寺(上等)。

這一招,狠。可以說,古往今來,多少英雄在各種各樣的規矩製度麵前,無可奈何花落去。辛棄疾說,風流總被雨打風吹去。哪裏是被雨打風吹去的?就是被規矩製度吹打去的,不管你是多有分量的英雄,多有斤兩的風流,規矩製度輕輕一吹,你便隨風而去。

英雄不怕有形的敵人,英雄最怕無形的敵人。英雄不怕千軍萬馬,英雄最怕無物之陣。

你備受打擊,卻不知道誰在打擊你。你備受壓製,卻不知道誰在壓製你。

你看看身邊所有人,都沒動手打你,你卻已傷痕累累。

你身邊的人全都沒有出手,你卻已被打死。

打壓英雄的最好手段,就是規矩。

所以,這一招,就把魯智深打冰了。智深一聽,馬上氣餒,衝天豪氣變成一道泄氣,癟了。隻好認輸,道: “既然如此,也有出身時,灑家明日便去。”

我們經常說,英雄不問出身。這話有兩層意思,一是英雄是無所謂出身的,英雄往往沒有出身。出身是人為的,英雄卻是天生的,是時勢造就的,是苦難玉成的;二是對英雄不能問出身,一問出身,英雄便沒了。

一打一拉,化幹戈為玉帛

好了,現在魯智深要就任大相國寺的菜頭了。以前的魯提轄,搖身一變,變成了魯菜頭。好好的,前途無量的提轄,因為要救一個女人,弄丟了。現在,好不容易又弄了一個菜頭當當。雖然很不體麵,遠遠比不上提轄,但是正如知客說的,隻要好好幹,幹出成績,還是有希望升遷的。

於是,大相國寺先派人去菜園貼出告示,然後讓人帶著魯智深去菜園上任菜頭一職。

那道大相國寺張貼的告示是這樣寫的:大相國寺仰委管菜園僧人魯智深前來住持,自明日為始掌管,並不許閑雜人等入園攪擾。

這個告示寫得像是挑戰書,是對潑皮們的挑戰,而且,這挑戰者好像不是大相國寺,而是魯智深。魯智深一下子就被推上了風口浪尖。

潑皮們一看,啊哈,一個叫什麽魯智深的人要來了,而且口氣還不小哦,不許閑雜人等入園攪擾,他有這兩把刷子嗎?

潑皮們當然不願放棄他們以往的幸福生活,這片菜園就是他們的飯碗。而且,也忍不下這口氣啊。

還沒等魯智深去解決那三二十個潑皮的問題,那三二十個潑皮,倒把他看成他們要解決的問題了。他們在告示榜文旁召開臨時潑皮大會,緊急商量應對之策。

最後,他們一致通過了一個方案:等到魯智深來時,假裝參賀他,誘他到糞窖邊,兩個人雙手各抓住他的一隻腳,把他掀翻到糞窖裏去,讓他到糞窖裏洗洗澡。其目的,就是戲弄魯智深一下,給他一點顏色看看,讓他以後拎得清一些,不要充大頭,對他們偷瓜摸菜睜一隻眼閉一隻眼就是。於是他們在頭領張三、李四的授意下,買來了一些果盒禮酒以作誘餌,假裝為新來的菜頭慶賀,拜倒在糞池邊。魯智深也大搖大擺地走了過去。

眼看魯智深就要在陰溝裏翻船了,但結果卻大大出乎這些潑皮們的意料。

待張三、李四搶來抱魯智深的腿時,他不等對方近身,飛起腳,早把這兩個不三不四的人踢下了糞窖。那二三十個潑皮一看不好,拔腿要跑,魯智深大喝一聲“:一個走的,一個下去!兩個走的,兩個下去!”

眾潑皮都不敢動彈。張三、李四在糞窖裏求饒。智深喝道:“你那眾潑皮,快扶那鳥上來,我便饒你眾人!”大家把張三、李四拉上來,魯智深哈哈大笑:“兀那蠢物!你且去菜園池子裏洗了來,和你眾人說話。”

待那兩人洗過了,眾人脫件衣服與他兩個穿了,魯智深又叫道: “都來涼棚裏坐地說話。”

魯智深對付潑皮,有以下四個步驟:一是踢下去;二是拉上來;三是留下來;四是坐下來。

在此之前,魯智深打過鎮關西、五台山和尚、小霸王周通、崔道成和丘小乙。三個打死了(其中丘小乙是史進幫忙打死的),數十個打傷了,一個打跑了,就是沒有坐下來說話的。他是一個動手不動口的人。這倒不是因為他不是君子,他是覺得和這些人沒什麽可說的。但是,到了東京,對這一幫潑皮,魯智深不僅要大家拉被他踢下去的張三、李四上來, 而且要他們過來坐地說話。為什麽呢?

我們前麵說過,強龍不壓地頭蛇。魯智深固然可以在這樣的場合把那些潑皮打得落花流水,但若真是和他們結下冤仇,哪怕魯智深不一定會吃虧,菜園一定管不好。

第一,這幫人如果來陰的、來暗的,由明搶變為暗偷,你總不能白天黑夜守著菜園吧?

第二,更有甚者,明槍易躲,暗箭難防,這三二十人如果要成心與你作對,他們明火執仗鬥不過你,但打黑槍、放暗箭,躲在牆角拍磚頭,魯智深那一副光頭也夠受的。

第三,更何況,這些潑皮也不過就是偷菜摸瓜,並非真正的惡徒,沒有該死的罪,又何必雙方劍拔弩張、你死我活呢?大相國寺也不缺這點菜,給別人一條生路,不也是慈悲為懷普度眾生嗎?

魯智深主動叫人把張三、李四拉上來,兩人頗受感動,一打一拉,幹戈化為玉帛了。不但把他們拉上來,而且還要留下來和他們坐下來好好談談,明擺著是不但不願結仇,而且還要結盟!

他一下子從鷹派轉變為鴿派,由迷信動武轉變到堅持用談判手段了。

這魯智深雖是粗魯,卻頗有心數。大相國寺還真用對人了。

一坐下來,大家就互相自我介紹,潑皮們表示,從此情願服侍魯智深。

本來,潑皮們尋一場鬧,目的是要讓魯智深服他們。沒想到,一場鬧下來,倒是他們服了這個魯智深。

對應著魯智深對付潑皮的四步驟,潑皮們服魯智深,也是四步:一是耍。你來管我們,我們就耍你。

二是怕。打不過,所以怕。

三是敬。怕,容易變成恨。魯智深在把張三、李四踢下糞坑後,不但沒有采取進一步的傷害或羞辱行為,反而很快把他們拉上來,這就避免了對方的怨恨,反而讓對方生出敬意。

四是服。拉我上來,還留我談話,所以服。

第二天,眾潑皮湊些錢物,買了十瓶酒,殺了一頭豬,來請智深。魯智深和潑皮們喝得痛快。吃到半酣裏,也有唱的,也有說的,也有拍手的,也有笑的。正在喧哄熱鬧,卻聽到樹上烏鴉叫,潑皮們以為不吉利,有說要搬梯子上去搗了烏鴉巢的,有說不用梯子,直接爬上去的。

魯智深一言不發,看了看,走到樹前,把直裰脫了,用右手向下,左手在上,把腰一趁,把那株綠楊樹連根拔起。潑皮們撲通通一齊拜倒在地,一片聲地叫: “師父非是凡人,正是真羅漢!身體無千萬斤氣力,如何拔得起!”

此後,潑皮對魯智深的感情又進了一步:由敬服到崇拜。

從此以後,潑皮們每日將酒肉來請智深,看他演武使拳。來而不往非禮也,智深也殺羊宰豬地回請他們。大概大相國寺的領導們怎麽也不會想到,這個新來的魯智深和這幫潑皮竟然弄得魚水情深。

看來,魯智深的好日子,在意想不到的地方,在意想不到的時候,在意想不到的人那裏,竟然意想不到地來到了。

但是不久,他就遇到了一個人,而這個人的出現,又一次改變了他的生活,使他再一次流浪江湖。這個人是誰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