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 大鬧桃花村

強盜和暴發戶曆來都是一路貨色。強盜是暴發戶的一種,而且暴發戶往往也是強盜的一種。他們還有一點特別相同,那就是他們多的是錢財,少的是文化。

帽兒光光,今夜做個新郎

天黑了,桃花村的打麥場上燈火通明,盤中盛著肥肉,壺裏溫著美酒;新娘的房裏,卻一片漆黑,黑暗裏**坐著胖和尚。無論盤中的肥肉、壺裏的美酒,還是**的和尚,都等著那山大王來享用。今晚看來是夠他喝一壺的。這劉太公懷著一個鬼胎,莊家們捏著兩把冷汗。嘿,女兒還沒出嫁,丈人先懷上了鬼胎。如果說,魯智深沒來時,他們是煩惱;現在魯智深來了,他們的心情就是害怕,就是忐忑不安。煩惱,是因為有了一個既定的不好的結果。害怕,是不知道會是什麽結果,或者好一些,或者更糟。約莫初更時分,隻聽得山那邊鑼鼓響起,他們出莊門看時,遠遠的四五十個火把,照耀如同白日。一簇人馬飛奔莊上來,那大王前遮後擁,明晃晃的都是器械旗槍,盡都用花花綠綠的絹帛包著。小嘍囉們頭上亂插著野花,又蹦又跳,又喊又叫,這哪裏是桃花山上下來的?分明是花果山上下來的。前麵四五對紅紗燈籠引路,照著那個馬上的大王。他騎的是大白馬,他還真把自己當成了劉小姐的夢中情人,白馬王子。

這個新郎,今天的穿戴如何?

那大王穿戴一新,卻有些奇裝異服,耳邊也插著一朵野花,頭戴撮尖幹紅凹麵巾,上穿一領圍虎體挽羢金繡綠羅袍,腰係一條稱狼身銷金包肚紅搭膊(用較寬的綢、布做成的束紮衣服的腰巾,有的中間有小口袋,可以裹係錢物)。腳穿一雙對掩雲跟牛皮靴,又是虎,又是狼,又是牛,簡直把自己弄成了牛鬼蛇神。而且,大紅配大綠,實在是土氣。看來,這個山大王及其手下嚴重缺乏審美眼光。他得配上一個形象設計師才行。

實際上,強盜和暴發戶曆來都是一路貨色。強盜是暴發戶的一種,而且暴發戶往往也是強盜的一種。他們還有一點特別相同,那就是他們多的是錢財,少的是文化。多的是錢財,所以就不惜工本往自己身上堆金砌銀;少的是文化,堆來砌去,堆砌成一個大笑柄、大活寶,一個假冒偽劣工程,冒充體麵人。我們看這個大王的這一身新郎妝,實在是讓我們開心一笑,不知劉小姐如果見了這樣的新郎,她是否也會破涕一笑?

這大王在莊前下了馬,小嘍囉們一齊唱賀:帽兒光光,今夜做個新郎。衣衫窄窄,今夜做個嬌客。

這幫小土匪,今兒個真高興!

麵對著這樣一個牛鬼蛇神的女婿和他手下的那一幫牛鬼蛇神,劉太公怎麽樣呢?

新女婿是個活寶,老丈人也很知趣。劉太公趕緊親捧台盞,斟下一杯好酒,跪在地下。那大王把手來扶道: “你是我的丈人,如何倒跪我?”這女婿雖是強盜,倒也知禮。太公說: “休說這話,老漢隻是大王治下管的人戶。”這太公雖是丈人,卻也識相,用上海話說,很拎得清,但這話裏,還是可以聽得出一些無奈,一絲怨恨。若不是你大王管下的人戶,誰願意把女兒嫁給你啊!那大王已有七八分醉了,但也還是能聽出這話中的味道,便嗬嗬大笑: “我與你家做個女婿,也不虧負了你,你的女兒匹配我,也好。”這強盜的自我感覺相當好。隻是,這個女婿未必做得成,未必配對成功。那新娘**還坐著一個赤條條的和尚呢,老丈人答應了,胖和尚答不答應呢?胖和尚的道理答不答應呢?

大王來到打麥場,在那裏又飲了三杯,來到廳上,教小嘍囉把馬去係在綠楊樹上,小嘍囉們把鼓樂就在廳前擂將起來。看來,這桃花山強盜堆裏,還有一些藝術人才呢。

懂禮貌的大王,在廳上給丈人敬了三杯酒。

那大王更是很有愛心的大王,他此時一心惦記著的是他的新娘子劉小姐。他說: “我且和夫人廝見了,卻來吃酒未遲。”

怎麽便打老公,教你認得老婆

劉老漢也正急於讓那個五台山上下來的活佛用因緣勸說大王回心轉意,所以,大王一說要見夫人,他便說: “老漢自引大王去。”拿了燭台引著大王,轉入屏風背後,直到新人房前,太公指與道: “此間便是,請大王自入去。”太公拿了燭台一直去了。未知凶吉如何,自己先開溜了。

那大王此時哪有閑心管老丈人的行蹤,他一心隻在劉小姐身上。他推開門,隻見裏麵黑洞洞的,大王便埋怨老丈人: “你看我那丈人是個做家的人,房裏也不點碗燈,由我那夫人黑地裏坐地。”他這個強盜,當然知道做家的人不比做強盜的人,什麽東西沒有了,就可以衝州撞府,打家劫舍地搶。做家的,隻能靠自己生產與節省了。所以,這個做強盜的人,對做家的人頗有幾分不屑,幾分看不起,幾分嘲笑。很有笑貧不笑娼、笑貧不笑盜的味道。這個大王頗有同情心,而且還十分慷慨,馬上說: “明日叫小嘍囉山寨裏扛一桶好油來與他點。”不僅擺闊,而且大方。——當然是對黑暗中那個劉小姐說的,可惜劉小姐早躲到鄰村去了,沒有聽到大王的真情表白,倒叫一個胖和尚聽到了這番醜話,聽得不亦樂乎。魯智深在帳中忍住笑,不作聲。

那大王摸進房中,一頭親親熱熱叫娘子,一頭摸來摸去摸娘子,一摸摸著了床帳子,便揭起來,探一隻手進去摸,一摸摸著了魯智深的大肚皮。我們知道,魯智深是腰闊十圍之人,肚皮之大,可想而知,但是還沒來得及讓這大王對手觸之物做出判斷,魯智深卻早劈頭巾帶角兒揪住了,一把按下來。那大王正要掙紮,魯智深罵一聲: “直娘賊!”連耳根帶脖子就是一拳。原來這就是他的講道理啊。那大王叫一聲道: “甚麽便打老公!”魯智深應一聲道: “教你認得老婆!”拳頭腳尖一齊上,打得大王叫“救人”。

他這一叫,倒把劉太公嚇呆了:他以為此時那五台山和尚正在那裏動嘴說因緣呢,忽然聽到裏麵叫救人,還以為是和尚被大王打了。他慌忙把著燈燭,引了小嘍囉一齊搶將入來,眾人在燈下看到了什麽呢?

隻見一個胖大和尚,赤條條一絲不掛,騎翻大王在床麵前打。這情景又多麽令人歎為觀止啊!一個大王,一個穿金戴銀的大王,一個耳邊插花的大王,背上偏馱著一個一絲不掛的光頭和尚,上麵動手在打人,下麵張口叫救命。這情景,一定會為桃花村代代相傳,成為經典笑話。

小嘍囉一看,自己大王,今晚的嬌客,被人騎在身上打,他們一齊上前,來救大王。魯智深見他們蜂擁前來,便撇下那個大王,到床邊提了禪杖,打將出來。乘亂中,那大王爬出房門——剛才是摸進房中,現在是爬出房門。你看《水滸傳》寫的大王摸、大王叫、大王爬,天下的大王我們也見得多了,從來沒有看見過這樣狼狽的大王,這樣跌份子的大王。大王奔到門前,摸著馬,樹上折枝柳條,托地跳在馬背上,把柳條打那馬,馬卻不跑。那大王叫道: “苦也!這馬也來欺負我!”這話的潛台詞是:禿驢欺負我,白馬也欺負我。再細看時,卻是心慌,不曾解開韁繩,連忙扯斷了,出得莊門,還不忘大罵劉太公“:老驢休慌!不怕你飛了去!”此時方明白劉太公不再是老丈人,而是老驢;他也不是白馬王子,馬倒還是白馬,他卻不再是王子。那馬拔喇喇地馱了大王往山上跑了。

張燈結彩,刀光劍影

大王被智深三拳兩腳打跑了,但是這能算解決問題嗎?俗話說,跑了和尚跑不了廟,但魯智深是一個沒有廟的和尚。他當然不怕。現在是,跑了和尚跑不了村,跑了和尚跑不了桃花村劉太公,那大王走前已放出狠話:不怕你飛了去。你智深和尚可以一拍屁股走人,這劉太公一家老小性命怎麽辦啊?

劉太公一把扯住智深: “師父,你苦了老漢一家兒了!”這時他才知道,魯智深的道理,就是罵,魯智深的因緣,就是打。魯智深此時還一絲不掛哩,趕緊先穿了衣服再說話。等魯智深穿好衣服,劉太公說: “我當初隻指望你說因緣,勸他回心轉意,誰想你便下拳打他這一頓。定是去報山寨裏大隊強人來殺我家!”智深安慰太公說,自己是軍官出身,武藝高強: “休道這兩個鳥人,便是一二千軍馬來,灑家也不怕他。”劉太公道: “師父休要走了去,卻要救護我們一家兒使得!”智深道: “恁麽閑話!俺死也不走!”太公又一次請他吃酒,且將此酒來與師父吃,休要抵死罪了!魯智深道: “灑家一分酒,隻有一分本事;十分酒,便有十分的氣力!”太公道: “恁地時最好。我這裏有的是酒肉,隻顧教師父吃。”現在,劉太公知道魯智深這裏既無道理,也無因緣,隻有十分氣力一根禪杖,而他有的是酒。

果然,那大王跑上山向山上的大頭領訴說被打,大頭領勃然大怒,盡數領了山上的小嘍囉,一齊呐喊殺下桃花山來。今天晚上這桃花山和桃花莊,也真是熱鬧到家了,一會兒鑼鼓喧天,一會兒又殺聲震天;一會兒觥籌交錯,親如一家,一會兒刀槍並舉,勢同水火;一會兒鑼聲嘡嘡娶親來,張燈結彩,一會兒戰鼓震震殺人來,刀光劍影。

滿山的土匪強盜都下山了,他們要血洗桃花村了。魯智深一個人,能對抗整座強盜山,救護滿村老百姓嗎?

桃花莊上魯智深正在吃酒,莊客報道: “山上大頭領盡數都來了!”真讓我們提心吊膽,膽戰心驚。但魯智深卻不怕,說: “你等休慌。灑家但打翻的,你們隻顧縛了,解去官司請賞。”提了禪杖就迎了上去。一副光頭,一條禪杖,獨對五七百人,他真是威風凜凜。這種勇敢,不僅僅是血性之勇,不僅僅是他對自己武功的自信。更多的,更值得我們敬仰的,是道義之勇。孟子曾經提到曾子對子襄說的話: “子好勇乎?吾嚐聞大勇於夫子矣:自反而不縮,雖褐寬博,吾不惴焉;自反而縮①,雖千萬人,吾往矣。”

(《孟子·公孫醜上》)這就是道義之勇,魯智深的骨子裏,有著血性,有著我們民族內在的道德勇氣,這是他最為可貴的地方!

不過,接下來發生的事,卻完全出乎我們意料。大家不但沒有拚個你死我活,反而化幹戈為玉帛了。為什麽呢?

桃花山的大頭領騎在馬上,麾兵而來,魯智深手提禪杖,迎麵而去。

夜色中一見麵,還沒有看清對方麵目,先就互相破口大罵。對方罵智深是禿驢,“那禿驢在那裏?早早出來決個勝負!”智深罵對方是醃臢打脊②潑才(蠻橫不講理的家夥),“醃臢打脊潑才,叫你認得灑家!”罵完了,算是打過招呼了,智深正要掄起禪杖,那大頭領卻聽得魯智深聲音耳熟,大叫:“和尚,且休要動手。你聲音好廝熟,你且通個姓名。”待魯智深一報姓名,那大頭領哈哈大笑,滾下馬,撇了槍,撲翻身便拜,口叫哥哥。原來,黑夜裏來的桃花山大頭領,原來就是打虎將李忠,與魯智深在渭州一別之後,流落此地,在桃花山落草坐了第一把交椅!而剛才被打的那位是二頭領小霸王周通!

這仗是打不起來了,但這親事怎麽了結呢?

李忠拜過了智深,忙問: “哥哥,你怎麽做了和尚?”魯智深說: “進屋子說話。”這兩個人進了廳堂,互敘自身的經曆。他們兩人一團殺氣換成一團和氣了,這邊卻嚇壞了劉老漢,原來五台山上下來的和尚和桃花山上下來的強盜竟然是一路。他暗地裏叫苦不迭,這下大禍臨頭了。就在他心裏七上八下、惶恐不安時,魯智深叫劉太公上前一起坐,說: “太公休怕他。

他是俺的兄弟。”然後,還真的動口說起了因緣,說起了道理,這叫先兵後禮,這也叫先打後商量。他對李忠說: “既然兄弟在此,劉太公這頭親事再也休題!他止有這個女兒,要養終身,不爭被你把了去,教他老人家①縮,直。連起來就是反躬自問而覺得理虧,即使是卑賤的平民百姓,我能不害怕嗎?反躬自問而覺得正義在我這一邊,即使麵對千萬人,我也勇往直前。

②打脊,徐渭《南詞敘錄》中說:“古人鞭背,故詈人曰打脊,唐之遺言也。”打脊,意指該殺的。

失所!”

這段話,說得威嚴。魯智深在李忠麵前,總有一種居高臨下的自信。

但是,這句話裏,還真有因緣,這因緣就是對人情的體諒,對人的苦衷的感受。隻是,這因緣,不是佛家的因果報應之說,而是儒家的惻隱之心、不忍之心、是非之心。魯智深的心裏,還真的藏著為人處世的道理!是啊,沒有這樣的道理,沒有這樣的是非,沒有這樣的惻隱之心,他當初怎麽會搭救金翠蓮,打死鎮關西呢!

劉太公一聽大喜,趕緊安排酒食,款待二位,連小嘍囉也每人兩個饅頭、兩塊肉、一大碗酒,個個吃得肚皮溜圓,喝得臉紅脖子粗,太公還乘機拿出周通當初撇下的二十兩金子和一匹紅錦。魯智深大包大攬: “李家兄弟,你與他收了去,這件事都在你身上。”

自從在渭州酒樓二人相見,魯達心中就沒看上這個李忠,現在卻叫得如此親切,就是要他承諾說服周通。李忠說: “這個不妨事。且請哥哥去小寨住幾時。劉太公也走一遭。”讓劉太公也到山上走一趟,為的就是和小霸王周通當麵決絕親事。但是,小霸王娶親不成,還挨了一頓痛打,打得身上傷痕累累,他一定把劉太公和打他的和尚恨之入骨,他能痛快答應解除婚事嗎?

有實力,才有話語權

李忠、魯智深並劉太公一同到山上,在聚義廳上坐定,李忠叫小嘍囉請二大王周通出來。果然,周通一見魯智深,即怒氣衝天,指責李忠不為他報仇,反而請他上坐。李忠笑道: “兄弟你認得這和尚麽?”周通道: “我若認得他時,須不吃他打了。”李忠說: “這和尚便是我日常和你說的,三拳打死鎮關西的便是他!”周通一聽,把頭摸一摸,叫聲“啊呀”,撲翻身便拜。

摸摸頭,慶幸自己沒有成為第二個鎮關西;撲翻身便拜,是因為魯達大名早已如雷貫耳,還感謝剛才魯智深手下留情。魯智深對周通說:周家兄弟,你來聽俺說。劉太公這頭親事,你卻不知。他隻有這個女兒,養老送終,承祀香火,都在他身上。你若娶了,教他老人家失所,他心裏怕不情願。你依著灑家,把來棄了,別選一個好的。原定的金子緞匹將在這裏。你心下如何?

今天晚上魯智深有沒有“道理”啊?還真是好道理,但是,這道理必須是魯智深說才有分量,才是道理,要讓劉太公說,就不是道理。有實力的人才有資格跟人講道理。

周通感於魯智深的道理,也深切體會到了他拳頭的分量,答應不再登門。魯智深卻再落實一句: “大丈夫做事卻要休翻悔!”魯智深知道自己會走,所以要盯緊這一句,於是周通折箭為誓。劉太公拜謝了,歸還金子緞匹,下山回家去了。

周通為什麽這樣痛快?按說,周通的大喜日子被魯智深衝撞了,媳婦沒娶上,反挨了一頓打,滿心歡喜看上了一個美嬌娘,硬生生地給魯達拆散了,他一定很惱火。但是,他竟然認了,而且很痛快,絕不拖泥帶水,可見他也是周行通達之人。

我們說,一方麵是感於魯達的實力,一方麵也與他的性格有關。

看看他的名字就知道,周通,周通,一說就通嘛。這周通的名字也與魯達一樣的好。通即是達,達即是通。不通何能達,能達必然通。周字也是周行不殆的意思。所以,魯達一說因緣,周通這邊就通。他好歹也是一條好漢。周通對魯達,一對好名字。

平心而論,周通要娶劉小姐做老婆,雖然有以勢壓人之嫌,但還是禮數周到的,先丟下聘禮,再選定吉日,大吹大擂,明媒正娶,八抬大轎,他還真不是什麽特別壞的人。隻是他的身份是強盜,讓普通老百姓不敢接受。如果他真是特別壞的人,可以當時即擄搶而去,先把生米做成熟飯,等魯和尚從五台山上下來,桃花山上孩子怕都生下來了。這樣的事不是太多嗎!即使在梁山一百零八將裏,也有這樣特別壞的人。一百零八將中排名十五的什麽雙槍將董平,那才是十惡不赦、萬劫不複的下流坯。他看上了同僚程太守的女兒,屢屢利用梁山來攻的危機,要挾對方把女兒嫁給他,對方無奈,答應等打退梁山後,再議親。而他竟然在投降梁山後,賺開城門,直衝程太守家,殺光人家一家老小,搶了這個女孩子。兩相比照,高下立判。

看不慣隻苦別人,和尚順手牽羊

好了,現在劉太公下山去了,魯智深留在山上。

接下來,李忠、周通殺牛宰馬,安排筵席,管待了魯智深數日,還引著愛好山水的魯智深山前山後觀看景致。並且勸說他,不要去大相國寺當什麽和尚了,就在此處,當一個山大王,多快活!

按說,這樣的生活還真符合魯智深的性情。那麽,他會留下來嗎?

可惜,桃花山風景好,桃花山這兩個人卻不大合乎魯智深的胃口:這兩個人小家子氣,做事慳吝,不是慷慨之人。李忠的性格我們前麵已經領教過了,周通雖然在其他方麵還算通達,但是在對錢財的態度上,也和李忠差不多,半斤八兩,一對難兄難弟。所以,魯達住了幾日,隻要下山,推托道: “俺如今既出了家,如何肯落草。”這兩人還真是小氣不長進,竟說出這樣的話來: “哥哥既然不肯落草,要去時,我等明日下山,但得多少,盡送與哥哥做路費。”

真是沒出息的話,你山上現放著金銀財寶,沒說拿出來作路費送與魯智深,卻說明日下山,但得多少再送,若明日下山一無所獲呢?或明日下山所獲甚少呢?更重要的是,打著為魯智深搶盤纏的旗號去搶劫,這份禮魯智深會收嗎?

第二天,山寨裏殺羊宰豬,準備送路筵席,安排整頓許多金銀酒器,擺放在桌上。正待入席飲酒,小嘍囉來報,山下有兩輛車十數個人經過。

李忠、周通對魯智深說: “哥哥,你自己隨便吃幾杯。我兩個下山去取得財來,就與哥哥送行。”當即點起小嘍囉,隻留一兩個服侍魯智深飲酒,下山去了。

魯智深越想越氣悶: “現放著這麽多金銀,卻不送與俺,偏要去打劫別人的送與灑家。這不是把官路當人情,隻苦別人?”

但是魯智深哪裏是生悶氣的主?他生了氣,一定做出來。他兩拳打翻小嘍囉,捆綁起來,用核桃塞住小嘍囉的嘴。然後把桌上的金銀酒器用他那大腳都踏扁了,裝在包裹裏,挎了戒刀,提了禪杖,走到後山亂草坡上,把戒刀、禪杖、包裹都丟下山去,自己把身子往下一滾,骨碌碌直滾到山腳邊。跳起來,拿了包裹、戒刀、禪杖,拽開腳步,取路便走。

這回,魯智深可是犯了“偷盜”之戒了。

金聖歎回前總批曰: “要盤纏便偷酒器,要私走便滾下山去。人曰:堂堂丈夫,奈何偷了酒器滾下山去?公曰:堂堂丈夫,做甚麽便偷不得酒器,滾不得下山耶?益見魯達浩浩落落。”

魯智深的善,是自為的善,是自然的善,還不是自覺的善。所以,他有時很善,善行出自天性,出自本真,毫無其他念頭,是絕假純真最初一念的本心中的善,是未經世俗汙染的赤子之心,所以,特別感人。

但是,正因為他還不是自覺的善,所以,當他的本心被其他念頭遮蔽了時,也就不免於惡。比如,想喝酒時,他不免搶人的酒,還打人。酒後,還要鬧事,還要打人。在寺廟中,隨地大小便,對他人的感受毫不關心等。因為他還沒有自覺的道德意識。

體現在禪修上,他也是這樣的境界。而在明代,李贄特別提倡在道德領域裏的“童心”以及在宗教中的“狂禪”。在他看來,在道德和禪修上的最高境界,都不是經過自覺修煉而達到的自覺境界,而是人類未經世俗文化和社會汙染的原初本心。魯智深恰恰完全符合他的理論,所以,他特別推崇魯智深。

魯智深不從前山正道走,而要從後山無路之處滾下山去,是怕從前山走碰見李忠、周通二人。但是,他這樣從後山逃走,不但不大光彩,而且,李忠、周通回來發現,不會去追他嗎?如果他們追他,追上了,又會怎樣?會不會剛剛相識的兄弟又反目成仇,演變為一場血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