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 命犯桃花

那新婦的**一個莽和尚赤條條地坐在裏麵,等待著新郎。床頭是戒刀,床邊是禪杖。

桃之夭夭,灼灼其華

第二次大鬧五台山之後的第二天,長老讓侍者領取一件皂布直裰、一雙僧鞋、十兩白銀,喚魯智深過來。長老告訴他,五台山已經安他不得了,便給他寫一封信,叫他投一個去處安身。智深道: “師父教弟子那裏去安身立命?”猛聽大英雄這樣無路可走的可憐話,真令人愴然而涕下!

我們來看看此前出場的好漢們的命運:王進被高俅所逼,母子二人抱頭而哭,最後決定去延安府尋老種經略相公,認為那裏可以安身立命,但是一別史進之後,永遠銷聲匿跡,不知所終;史進大鬧史家村後無處安身,又要找師父王進,希望在那裏找一安身立命之處,卻遍尋不著,至今流落江湖,不知下落;李忠一條杆棒,幾副膏藥,漂泊江湖,又何等恓惶?這****乾坤,紛紛市井,茫茫大地,滾滾紅塵,怎麽就總是沒有他們的安身立命之處 ?

客觀地說,魯智深在五台山的所作所為,智真長老確實不能再加以偏袒了。一行有一行的規矩,一處有一處的秩序。五台山的規矩是一切寺廟的共同規矩,這些規矩對維持這一千百年清淨香火之地是極其必要的,是一般和尚參禪悟道的必經之道。如若不然,任由和尚喝酒吃肉,撒潑打人,推倒佛像,這五台山還是清修之地嗎?所以,送走魯智深,是智真長老的無奈選擇,也是必然選擇。

慈悲的智真長老,此時立足五台,放眼中土,茫茫大宋,滾滾紅塵,他將在哪裏為他的這位桀驁不馴的弟子尋覓一塊容身之所?

原來,東京大相國寺的現任住持智清是他的師弟。為了給魯智深一個安身之處,也讓他多一些磨煉,他給魯智深寫了一封推薦信,讓他找東京大相國寺的住持智清禪師。

魯智深於是作別師父,來到山下,取了前日打造的禪杖、戒刀,取路往東京來。

從五台山到東京大相國寺,這一路,他又會碰到什麽呢?

《水滸傳》的作者施耐庵是個幽默人。他寫魯智深在五台山這一六根清淨四大皆空之處盤桓之後,下得山來,不讓他直接再去另一清淨場所大相國寺,偏要他去一個地方:桃花村和桃花山。

作者為什麽要他去這個地方,這個“ 桃花”的名字有什麽寓意呢?

事實上,“桃花”在中國的文化傳統中,還真是大有寓意。

《詩經》中有《桃夭》一詩,寫一女子豔若桃花,嫁與人妻,必將生子累累,如同桃花過後,碩果累累。

桃之夭夭,灼灼其華。之子於歸,宜其室家。

桃之夭夭,有蕡其實。之子於歸,宜其家室。

桃之夭夭,其葉蓁蓁。之子於歸,宜其家人。

桃花開得紅豔豔,如同花兒在燃燒,這個姑娘嫁過來,對這家庭實在好。

這是婚禮上的祝福歌。它用比興、用桃花之豔來形容新娘的麵容豔麗,還用桃實豐碩圓潤來形容新娘的豐腴健康與性感,且還暗示著她將來的生育多多,這也是“宜其室家”的真正含義。從這以後,桃花,就是一個有寓意的詞匯了,它和婚姻、性、男女之情糾結到了一起。發展到後來,桃花,在中國的文化中,竟然變成了一個頗為色情的名字,諸如桃花運、命犯桃花、桃色新聞,等等。

桃花的顏色——“桃色”變成了不當男女關係的代名詞。

有關男女關係的傳聞,叫“緋聞”,什麽是“緋”?“緋”就是紅色,就是桃花的顏色,桃花在古代,就叫緋桃。

男女之情,叫“豔情”。有關男女愛情的電影,叫豔情片。為什麽用“豔”字?就是暗示桃花的那個“豔”。

在這些地方,桃花的顏色被賦予了特殊的貶義或奇怪的色彩。一個典型的例子是,杜甫有詩“顛狂柳絮隨風去,輕薄桃花逐水流”(《絕句漫興》其五)。“輕薄”,而且“逐水”,這是對“桃花”的道德上的鑒定。

所以,魯智深下得五台山,直入桃花村,又從桃花村,上得桃花山。

五台山直通桃花村,桃花山下連相國寺,一個和尚,也命犯桃花一回。真是空不異色,色不異空,空即是色,色即是空(《般若波羅蜜多心經》)。

看來,施耐庵要好好調侃一下他心目中的英雄,就讓這個不近女色的人,命犯桃花一回。我們又有好戲看了。

果然,在桃花村,魯智深還真碰到了一起桃色事件,趕上了一場很特別的婚禮,而他,又攪黃了這樁婚事,大鬧了人家的婚宴。這是怎麽回事呢?

這個莊上今天有些蹊蹺,天色傍晚了,卻見數十個莊客,也就是村民,忙忙急急,搬東搬西,對來投宿的魯智深也很不客氣,告訴智深,莊上今晚有事,趕緊走開,休在這裏討死。魯智深一聽,說: “也是怪哉,歇一夜打甚麽要緊?怎地便是討死?”莊客道: “去便去!不去時便捉來縛在這裏!”這真是奇怪,這莊上今晚到底有什麽事呢?村民的脾氣為什麽都這麽古怪、這麽牛氣呢?

魯智深正要發作,劉太公走出來,喝退了莊客,問明魯智深的身份,才平息了事態。他自我介紹說是桃花村地主、村長劉太公,被人喚作“桃花莊劉太公”。劉太公就劉太公了,偏還要加上“桃花莊”三字,難怪金聖歎要取笑他“阿父桃花著名,令愛那不桃花坐命”。當然,這都是“作者憑空設色處”。莊名既然桃花著名,莊主也是冠名桃花,那也就應該有些桃色的事發生。於是劉太公留魯智深吃飯,問他是否戒葷腥, 魯說: “灑家不忌葷酒,遮莫甚麽渾清白酒,都不揀選。牛肉、狗肉,但有便吃。”

人家問他“葷”,他不但要,還自己加上了“酒”。於是,莊客端來一壺酒,一隻盞子,一盤牛肉,三四樣菜蔬。不多時,一盤肉,一壺酒,都沒有了,光了。太公對席看著,呆了半晌。莊客又搬飯來,又吃了。吃了飯,智深見太公麵有愁容,便問: “太公緣何模樣不甚喜歡,莫不怪灑家來攪擾你麽?明日灑家算還你房錢便了。”太公方才告訴智深,此間有座山,喚作桃花山,桃花山上近來有兩個大王,聚集了五七百人,打家劫舍,官軍捕盜,禁他不得。這山上的二大王,見了劉太公的女兒,貪戀美色,撇下二十兩金子、一匹紅錦為定禮,選定今夜好日子,晚上要來桃花莊入贅為婿。桃花莊碰到了桃花山,桃花太公有一桃花女兒,桃花女兒又碰上了一桃花大王,這一連串的因果看來還真是一條掙不脫的紅絲線,擺不脫的好姻緣。但是劉太公一個奉公守法的老地主老村長,哪裏願意把女兒嫁給強盜為妻哩!但是,這個強盜連青州官府都禁他不得,桃花村一個村長哪裏能反抗呢?所以,魯智深來時,劉太公正在滿腹煩惱地操辦著嫁女兒大事,大喜日子也是大煩惱日子。不過那桃花山二大王打家劫舍劫財兼劫色可以,但是擺八卦算吉日良辰大概不大內行。他算定今天是個好日子,卻算不出今天實在是個大禁忌的日子——不然,怎麽五台山上的莽和尚偏偏今天下了山,衝撞了來,攪了他的桃花運呢?

和尚上了新娘床,花樣翻新說因緣聽完劉太公訴說心中的煩惱和眼前的尷尬,魯智深覺得,他又碰到了事了,又碰到他不得不管的事了。管天下不平事,是他的最大愛好,自從上了五台山,七八個月沒事幹,幾乎閑出毛病,哪裏想到,一下山,就碰到這樣刺激的事啊。他當即對劉太公說: “原來如此!灑家有個道理教他回心轉意,不要娶你女兒,如何?”

顯然這次他沒有像上次聽完金翠蓮敘述後那樣暴怒如雷,要和人家動拳頭,而是要和人家講道理。為什麽呢?一則是因為他畢竟做了和尚,要有一個和尚的樣子;再則,這山上的大王雖好色,但是好像也還講道理,沒有像鄭屠那樣無賴流氓,所以還沒有讓他太生氣。更重要的是,他若暴躁如雷,可能還沒有收拾到山上的大王,就先嚇壞了莊上的太公。誰能相信一個和尚能擺平一座強盜山呢?

太公很不放心地問他: “他是個殺人不眨眼魔君,你如何能夠得他回心轉意?”不但劉太公,我們也不放心,魯智深何時給別人講過道理?他是講道理的人嗎?何況,對殺人不眨眼的魔君,道理管用嗎?你講的道理真好,太感人了,但這個桃花山上的二大王,他要的是劉太公如花似玉的女兒,要的是一個壓寨夫人,他能要一個魯智深嗎?在劉太公的女兒和魯智深的道理之間,他能選擇後者嗎?倒是魯智深很自信。智深道: “灑家在五台山真長老處學得說因緣,便是鐵石人,也勸得他轉。”

原來他的道理,乃是佛家的因緣,但是,這魯智深何時在真長老處學過這一手?他這樣粗魯的人,解決問題,除了拳頭武力,居然還會談判?

他能用佛家的因緣說得桃花山的強盜回心轉意嗎?

他對劉太公說: “今晚可教你女兒別處藏了,俺就你女兒房內說因緣勸他,便回心轉意。”到底是什麽因緣,有這麽大的力量,能讓二大王放著美嬌娘不娶,回心轉意,放下屠刀,立地成佛?而且既是說因緣,哪裏不可以啊?為什麽偏偏要到人家女兒的房內?五台山和尚,一下山,就要鑽桃花村姑娘的閨房,成何體統?

太公道: “好卻甚好,隻是不要捋虎須。”

剛才說他是殺人不眨眼的魔君,現在又說他是老虎,都是吃人的。太公太怕了,但是他隻知道這山大王是山上下來的老虎,他哪知道身邊這個莽和尚的專業就是捋虎須呢!魯智深安慰太公說: “灑家的不是性命?你隻依著俺行。”這話實在,沒有兩下子,誰能拿自己的性命開玩笑?太公放心了,他幾乎是喜從天降,“卻是好也!我家有福,得遇這個活佛下降!”

魔君也好,老虎也好,隻要有活佛,便都沒有什麽不可以擺平。劉太公還真是一心向佛的老地主,他對佛還真有信仰,誰說魯智深突然在此時出現,救他一家子,不是他一直信佛的結果呢?一激動,劉太公又要請智深吃飯。剛才已讓智深吃了一盤牛肉,吃了一壺酒,還吃了飯,隻是三四樣蔬菜,智深沒動,現在他又問智深是否再吃飯,智深說,飯不要再吃了,有酒的話,再喝些。剛才人家給他上一壺酒、一個盞子,不但他眼中看著好笑,我們也覺得太少,他什麽時候用壺裝過酒,用盞子喝過酒,一個小壺、一個盞子捏在魯智深的手裏,也不和諧啊。而他竟然沒嫌少,也就喝了,喝過了,也不再要。一般情況下,魯智深還是比較乖的,不惹事的,這是他和李逵的大區別。我前麵講過,魯智深不是一個酗酒鬧事的人,他是有分寸的人。在五台山上那樣,實在是憋悶太久了。

要提醒大家的是,我們看了魯智深兩番酒後大鬧五台山,不要以為魯智深慣常酗酒鬧事。其實不然。如果是這樣,他就不可愛而可厭了。事實上,魯智深固然愛酒,以至於遇酒便吃,但是他並不鬧事。在上五台山前,他吃酒而不鬧事,在五台山後,他也吃酒而不鬧事。獨在五台山鬧事者,主要是英雄寂寞,被命運捉弄,而英雄以酒使氣,與命運作一玩笑。

從文學角度說,是以熱鬧寫寂寞,以撒野寫苦悶。

莊客搬出酒來,他就著一隻熟鵝,一口氣吃了三二十碗。這時是“搬”

了, 是“碗”了, 這才是智深喝酒法。吃完,魯智深叫莊客收了包裹,先安放在自己借宿的房裏,卻不懷好意地提了禪杖,帶了戒刀在身邊,既然包裹都先要放別處了,為何禪杖、戒刀帶在身邊?要知道,包裹裏都是重要東西啊。然後他問太公: “你的女兒躲過了不曾?”太公告訴他,女兒已躲了。智深道: “引小僧新婦房裏去。”注意,這是一句很古怪的話。古怪在哪裏呢,又為什麽要這樣古怪呢?古怪在於,這地方的兩個稱呼都特別有意思,一是自稱,他一直自稱“灑家”,現在卻突然稱“小僧”了。一是稱呼對方女兒,一直稱“你女兒”,卻突然稱“新婦”。灑家何時承認過自己是“小僧”呢?“女兒”更不曾是新婦啊。但是這樣一改,“引灑家到你女兒房裏去”這樣普通的話,便變成了“引和尚到新媳婦房裏去”,這簡直有令人噴飯的效果,和尚跑到新媳婦房裏去了!

這是魯智深的語言嗎?不是,這是施耐庵的語言。

所以,施耐庵是一個特別有幽默感的人,他時不時地要調侃一下,甚至不惜讓人物說出不符合自己習慣和身份的話來。這是《水滸傳》語言中的一個很有意思的特色。

太公引智深到了房邊,魯智深道: “你們自去躲了。”既是說因緣,如何又要帶著戒刀、禪杖在身邊?既是說因緣,為何又要人都躲了?

到了房裏,智深把戒刀放在床頭,禪杖把來倚在床邊。把帳子放下,脫得赤條條的,跳上床去坐了。

在五台山,他何曾坐過?在新娘的**,他倒跳上去坐了,坐了也就坐了,偏要脫得赤條條的。為什麽要赤條條的呢?這本來真是毫無必要,隻是施耐庵施大爺覺得這樣好看,於是就讓魯智深脫了。這又是作者施耐庵主觀故意幹擾情節的一個例子。一般而言,這樣的幹擾是不應該的,因為它使小說情節不夠真實,但在《水滸傳》中,這種故意的幹擾則不但獲得了讀者或聽眾的原諒,甚至獲得了他們的喝彩,因為這樣一寫,還真的就更好看。如果在今天,施大爺一定是一個一流的導演。他知道怎樣才有最佳的效果。

好了,現在那新婦的**一個莽和尚赤條條地坐在裏麵,等待著新郎。床頭是戒刀,床邊是禪杖。

等待著那個桃花山上下來的新郎的,會是什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