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 醉打山門

拳打鎮關西的魯達,是可敬;醉鬧五台山的魯智深,是可愛!

在古老的山道上,和酒的精靈跳舞魯智深在一家父子客店旁邊的鐵匠鋪中談好了打一件六十二斤的水磨禪杖和一把戒刀。但接下去,麵對著滿市井的酒香,他哪裏忍得住啊?更何況已經三四個月未沾葷腥。於是,他又一次破了酒戒,並且喝醉了,比上一次喝得更多,醉得更徹底。

如果上次喝酒用的方法是“搶”,那麽這次喝酒他用的方法便是“騙”。

在一連走了三五家酒店,都不賣給他這個五台山和尚時,他開始撒謊,謊稱自己是過往僧人,並且在店家不放心的盤問中,堅持說自己是行腳僧人,遊方到此經過。你看,他又一次犯了五戒中的“妄語”戒。在騙過店家後,他終於可以放開懷來,一口氣吃了二十多碗,此時,店家已經呆了。及至又吃了一桶,直嚇得店家目瞪口呆。當然,店家目瞪口呆不單是因為他竟然一人喝了這麽多酒,而且,他還懷揣著吃剩的一隻狗腿。在店家不知所措的眼神中,大搖大擺地上五台山去了!——這是過往僧人嗎?

一個大騙子!

這回他鬧大了。

他又走到半山亭子上了。這個亭子是他的一個表演場,在亭子上他坐了一會,酒又湧上來了。他跳起來,自己對自己說——喜歡自言自語是魯智深的一個特點——“俺好些時不曾拽拳使腳,覺道身體都困倦了,灑家且使幾路看!”

英雄酒後見本相,

名士酒後見本色,

小人酒後見本心,

庸人酒後見本性。

英雄在人群中,需藏起本相,免得嚇著人,所以常常不見本相;名士在人群中,需要裝扮風度,故也常常不見本色;小人心機陰險黑暗,隻能藏起,所以往往在酒後一失控,本心乍現;庸人為生活所迫,不得不夾著尾巴做人,戴著麵具做事,所以往往藏起本性,也是在酒後才能解脫他的種種束縛。

魯智深在五台山,前後七八個月了,四五個月時,酒後露過一回本相,被智真長老一頓軟硬兼施,胡蘿卜加大棒,又老實了這三四個月。他足不出山門,如同大家閨秀之足不出戶;言語恭敬,如同小家碧玉之笑不露齒;頭兒光光,袈裟飄飄,果然一個好和尚。但這也真是憋殺他了!這番又是酒後,猛想起已經好些時不拽拳使腳了,直把一個耍大刀闊斧的英雄弄成了一個動靜有矩的君子。今天,借著酒勁,且使幾路看!

於是,他把那寬大的袖子抓在手裏,上下左右地使了一回,使得興起,使得力發,一膀子扇在亭子柱上,隻聽得刮剌剌一聲響亮,把亭子柱打折了,塌了亭子半邊。

我們想一想,在那寂靜的山坳間,這刮剌剌的一聲響亮,是多麽清脆而又傳播久遠!果然,這一聲響驚動了山上的寺廟,門子聽得,趕緊爬到高處,往下一看,看見塌了一半的亭子,更看見了魯智深一步一跌搶上山來。一步一跌,妙!搶,更妙!“一步一跌”是酒力,“搶”是人力,一步一跌而又搶,是人力與酒力較勁,也是人借酒力。莎士比亞說,跳舞是和音樂**,魯智深在五台山山道上一步一跌,是和酒精跳舞,和酒的精靈跳舞!

五台山千百年寂靜山道上,有過鳥語,有過花香,有過清風,有過細雨,有過香客謙恭來,有過僧徒虔誠拜,但可曾有過這番景象?這真是令人歎為觀止,千百年難得一見的場景啊!在山高處看著這一場景的門子有眼福了!可是,門子畢竟無此等法眼,有大美在眼前卻不知欣賞,反而大叫:“ 苦也!這畜生今番又醉得不小可!”他何時見過這麽可愛的畜生?他又何時見過這種可愛的醉態?

酒是奇怪的東西,它使一些人醉後可厭,也使一些人醉後可愛。本性差的,它出他的醜,使其可厭;本性好的,它揚他的美,使其可愛。所以,可愛人喝酒,越醉越可愛;可厭人喝酒,越醉越可厭。酒是有精神的、有生命的、有好惡的精靈。現在這個精靈附著在光頭魯智深身上,一跌一撞在五台山道上,是魯智深在山道上跌跌撞撞,還是酒這個可愛的精靈在山道上借魯智深的肢體舞蹈?這是千百年難得一見的景觀啊。但可惜那個門子了,對他而言,我們真用得著羅丹的一句話: “這世界不是缺少美, 而是缺少發現美的眼睛。”我還要引申一下:這世界不是缺少美好的人性,而是缺少對人性由衷的欣賞和愛——可愛的智深和尚此時如此可愛,門子應該叫來所有的和尚,在山上排成隊,用掌聲來歡迎他,鼓勵他給這千年清淨之地如此的熱鬧。

我們真要好好感謝施耐庵,他寫出了如此可敬的魯達,又寫出了如此可愛的魯智深。在中國文學史上,把醉酒寫得如此有詩意的,如此令人神往的,不多;把醉人寫得如此可愛,如此令人欣賞的,也不多。五台山山道上一跌一撞的魯智深,是中國文學史上寫酒醉的最為值得我們記取的經典場景。

可是麵對如此美好的場景,如此美好可愛的人,門子卻趕緊把山門關了,還把門閂閂了,隻在門縫裏張望。他是把魯智深關在門外,還是把自己禁錮在門內?生活中常常是這樣:當我們隻會挑剔而不會欣賞別人的時候,我們也就故步自封,自己也就差不多完了。

好在,這時候看著山道上一跌一撞地搶上山來的魯智深的,不光是門子在門縫中恐慌的眼神,還有另外兩雙眼睛:作者的眼睛和讀者的眼睛。

這兩雙眼睛中流露出的,是由衷的欣賞,是對自然地、自由地展露的人性的欣賞,是對人性中最可愛的一麵,也即最自然的一麵的欣賞。我們這些讀者,誰不喜歡魯智深?誰不喜歡在五台山山道上一跌一撞地前行的魯智深?如果說,搭救金翠蓮、拳打鎮關西的魯達,是可敬;那麽,此時醉鬧五台山的魯智深,就是可愛!

逢佛殺佛,逢羅漢殺羅漢

魯智深搶到山門下,見關了門,就把拳頭擂鼓也似的敲門。兩個門子哪裏敢開?智深敲了一回,猛一回頭, 卻看見左邊的金剛,喝一聲道:“你這個鳥大漢,不替俺敲門,卻拿著拳頭嚇灑家!俺須不怕你!”這話罵得好啊,何曾見那些金剛幫過人?何曾見那些泥塑金身幫過我們敲開人生成功之門幸福之門?隻見他拿著拳頭嚇唬我們。大多數人怕嚇,一嚇就乖了,就跪下磕頭了,但魯智深卻大喝道:俺須不怕你!這醉中的話,是無法無天的話,是徹底戳穿真相的話,是何等英雄豪傑才能說得出的話啊。

豈止是說,是罵,他跳上那塑像的台基,把那金剛塑像周圍的柵欄一扳,就像撅蔥一般,都扳開了,拿起一根折斷的木頭,照著金剛的腿上便打。簌簌地,泥和顏色都脫下來。智深今天不但自己現了本相,他還要這泥塑的金剛也現出本相,你我彼此真相相對,赤誠相見了,你看見了我,我也看見了你。我就是一個粗魯人,貪酒好鬥。你裝模作樣威風凜凜,原來也不過是泥巴和顏料啊。有人問越州寶嚴叔芝禪師,如何是佛?“師曰:土身木骨。

曰意旨如何。師曰:五彩金裝。”(《續傳燈錄》卷二《大鑒下第十世》)今天魯智深是打出它的真相來了!

打完了這麵金剛,他也不放過右麵的,佛法講究一視同仁普度眾生嘛。他對著右麵的金剛,也是一聲大喝: “你這廝張開大口,也來笑灑家!”

智深直接跳過右邊台基上,又把右邊金剛腳上打了兩下,這兩下下手更重,隻聽得一聲震天價響,那尊金剛從台基上倒撞下來。

智深提著折木頭大笑!

臨濟義玄禪師曾經說: “向裏向外,逢著便殺,逢佛殺佛,逢祖殺祖,逢羅漢殺羅漢!”(《臨濟錄》)世尊初生下,一手指天,一手指地,周行七步,目顧四方,雲:“天上天下,唯我獨尊。”師(雲門文偃)曰: “我當時若見,一棒打殺與狗子吃卻,貴圖天下太平。”(《五燈會元》卷十五)實際上,臨濟禪師說的殺佛,以及雲門禪師說的一棒子打殺世尊,恰恰是對佛法的深刻理解。佛教的最大特色,就是破除我們心中的“執”,我們有“執”,就會執迷不悟。對佛祖的崇拜,也是一種“執”,也要破除。

打殺佛祖,就是要破除我們心中最後的“執”,天下從此太平,我們的心靈從此解放。

兩個金剛,一個金碧輝煌,被打出原形;一個高高在上,被打落地下。

大概魯智深平時就看他們不順眼,對這些在高處給人壓迫的東西,他骨子裏就反感。今天使酒裝瘋,乘機解決了他們。門子、首座、監寺,一應職事高僧人,紛紛來長老處告急兼告狀。長老果然是長老,對這樣的一個酒瘋子,他總比別人有辦法,這個辦法是:由他去,避開他,“不要惹他”,由他撒酒瘋,讓他瘋個夠,過足癮。他還有一個說法: “自古天子尚且避醉漢,何況老僧乎?”我們不知道自古以來,像秦始皇、隋煬帝這樣的天子,是否在大街上一看到醉漢就嚇得掉頭跑,反正長老這樣說。既然滅六國的秦始皇、殺父親的隋煬帝都避醉漢,怕他們,何況五台山上的一個老和尚?這算是給他的縮頭理論找到了一個最好的依據。他對那些僧人說: “休說壞了金剛,便是打壞了殿上三世佛也沒奈何,隻得回避他。你們見前日的行凶麽?”這又是一個由他去的理由:這家夥太凶了。於是,我們可以幫長老總結一下,我們為什麽要避讓魯智深,由著他在這千百年香火清淨之地撒歡撒野。其一,他是醉漢;其二,他是前日展現過自己行凶能力的曆史醉漢;其三,他是正在行凶的現行醉漢。

這些理由太有說服力了,這般僧人從長老那裏出來,埋怨道: “好個囫圇粥(即和稀泥搗江湖之意)的長老!”又吩咐門子: “你且休開,隻在裏麵聽。”這一聽卻又嚇壞了他們,魯智深在外麵大叫: “直娘的禿驢們!不放灑家入寺時,山門外討把火來燒了這個鳥寺!”不僅罵和尚們是直娘的禿驢,而且還順帶給這五台山文殊院送了一個名字: “鳥寺”。五台山也不知何時種下此種惡因緣,香火相傳,傳到魯智深之時,竟意外地獲得這麽一個稱號。既是“鳥寺”,那裏麵的和尚當然都是鳥和尚,住持智真長老就更是鳥住持鳥長老。裏麵供奉的三世佛是否都是鳥佛?嗬佛罵祖,到魯智深,又翻出新花樣了。

沒成佛,先成了畜生

不過山門裏麵的那幫鳥和尚們倒沒工夫分析魯智深的這個鳥理論,他們的耳朵抓住了更嚇人的關鍵詞:火,燒。這兩個字嚇住了他們,於是又趕緊叫門子: “拽了大拴,由那畜生入來!若不開時,真個做出來!”你罵我們禿驢, 我們罵你畜生,都不是人類了。 大家來五台山學佛參禪,沒有立地成佛,倒一個個先成了畜生, 也是一大笑話。

那門子偷偷摸摸,輕手輕腳拽了門閂,飛也似閃入房裏躲了,眾僧也趕緊都各自找藏身處回避,這不光是怕魯智深,也是聽長老的教誨。

魯智深在外麵卻不知道門閂已拽開,雙手把山門盡力一推,“撲通”一聲將進來,摔了一跤,扒將起來把頭摸一摸,這一摸,他大概也後悔剛才罵人禿驢了吧。自己做著和尚,卻張口閉口罵人禿驢,真是既可恨又可笑。我們由此也能看出,他內心裏可能一直沒有意識到自己就是和尚了。

他在五台山,其實一直沒有像一個真正的和尚那樣生活和思考人生,後來到東京大相國寺,做執事僧,也就是一個看菜園的,哪裏真正修行過一天,念過一句經。

魯智深爬起來,直奔僧堂來。到了僧堂,大家都在那裏打坐,一個個低了頭,不去惹他。他到了禪床邊,先是一陣嘔吐,吐出他剛才喝進去的酒,吃進去的狗肉和大蒜。眾僧哪裏受得了這個臭!酒是這樣一種東西,從瓶口聞,香;從人口聞,臭。裝在瓶子裏,香,以至於透瓶十裏香,駝酒千家醉;裝在人肚子裏,臭。可見佛教說人是臭皮囊,是屎溺桶,一點也不假。

所以,人喝酒,不是酒糟踐人,而是人糟踐酒。美酒千鍾,入於人這個臭皮囊,立刻臭聞一室,人要積德,少喝酒。

當時魯智深吐得狼藉一地,是什麽啊,酒也, 狗也,蒜也。和尚們一齊都掩了鼻,魯智深倒也不管他們,趴上禪床,準備睡覺。但他哪有慢慢地寬衣解帶的耐心,隻一味地扯撕,把那直裰、帶子都咇咇剝剝地扯斷了,卻頗意外地掉下一隻狗腿來。我說意外,是對他而言。他從山下酒店出來時,把這條狗腿揣在懷中的,此時掉出來,有什麽意外?但魯智深卻覺得這簡直是從天而降,連呼: “好!好!正肚饑哩。”扯來便吃,五台山罪孽深重啊!禪堂裏竟然有和尚大吃狗肉,大快朵頤。眾僧見了都把袖子遮了臉,魯智深鄰座上下首的兩個禪和子還趕緊躲開。魯智深本來是自得其樂,一見有人躲他,偏把一塊狗肉,給上首的這個和尚伸過去: “你也到口!”這簡直是智深師傅在度人,在教他解放思想,拽開鎖鏈,直指人心啊,可惜這個上首的和尚拿袖子死掩了臉。智深憨厚,“你不吃?”又把這肉往下首的禪和子嘴邊塞將去,那和尚趕緊逃,魯智深一把抓回,劈耳揪住,將肉往他嘴裏塞,這更是典型的耳提麵命,恨鐵不成鋼,恨人不成佛啊。蘇軾有一首《禪戲頌》,很好玩:已熟之肉,無複活理。投在東坡無礙羹釜中,有何不可。問天下禪和子,且道是肉是素,吃得是,吃不得是?大奇大奇,一碗羹,勘破天下禪和子。(《蘇軾文集》卷二十)這簡直就是魯智深大鬧五台山的寫照,施耐庵或許正是讀了這首詩,才寫出這樣的天下奇文。

茫茫世界,何處安身

對床四五個禪和子趕緊來勸,智深撇了狗肉,提起拳頭,去那光腦袋上又是劈劈啪啪地隻顧鑿。這一鑿,滿堂僧眾大喊起來,都逃出僧堂,弄得“卷堂大散”,如火如荼,如花似錦,煞是熱鬧,煞是好看。魯智深見眾人逃散,本來是要睡覺的,卻越發人來瘋,也隨著人群打將出來。監寺、都寺不與長老說知(他們知道長老偏袒智深),點起一二百人,都執杖叉棍棒,而且還人人都用手巾盤著頭,一齊打入僧堂來,好像臨時組成的敢死隊似的。我們曆史上有黃巾軍、紅巾軍,五台山上這次臨時組建的,我們暫且就把他們稱之為頭巾軍吧。記住,魯智深第一次醉酒時,監寺是點起二三十人,後來發現,不濟事。現在幹脆點起一二百人,孰知更加不濟事,反而像是給魯智深捧場助興。一個人人來瘋,鬧一鬧,不熱鬧,須是這樣一二百人有組織無紀律有準備沒章法的大鬧,才煞是好看。

前麵說魯智深已打出僧堂,這幫一二百人的隊伍卻又打入僧堂去了,連敵人在哪裏都沒搞清楚,這幫頭巾軍也忒頭昏眼黑糊塗到家。這一二百人打入僧堂,卻撲了一個空,倒是背後一聲霹靂,一回頭,見魯智深從後麵搶進來。原來魯智深打出僧堂,卻不見人,聽身後鬧哄哄的,回頭一看,見一二百頭纏手巾的奇怪隊伍打進僧堂。他大喊一聲,手中卻無器械,也搶入僧堂來,在一二百人中尋找家夥。這些人一看智深殺來,慌張無措,沒想到魯智深卻也不打他們,而是徑走到大佛像前,推翻供桌,撅斷兩桌腿,這一二百人才醒悟過來,一哄又趕緊退到外麵。魯智深又從堂裏打將出來,那一二百頭巾軍見魯智深來得凶,都拖了棒退到廊下。魯智深指東打西,指南打北,隻饒了兩頭的。正打得歡,隻見長老喝道: “智深不得無禮!眾僧也休動手!”兩邊眾人已被打傷了數十人。見長老來,各自退去,智深見眾人退散,撇了桌腳,叫道: “長老,與灑家做主!”這時,酒已七八分醒了。

長老說: “智深,你連累殺老僧了!前番醉了一次,攪擾了一場,我教你兄趙員外得知,他寫書來與眾僧陪話。今番你又如此大醉無禮,亂了清規,打坍了亭子,又打壞了金剛。這個且由他,你攪得眾僧卷堂而走,這個罪業非小。我這裏五台山文殊菩薩道場,千百年清淨香火去處,如何容得你這等穢汙!你且隨我來方丈裏過幾日,我安排你一個去處。”

長老的話是很有意思的,魯智深大鬧五台山,竟然是“連累殺老僧”,明明表白了他是一直在包庇他。亂了清規,打塌了亭子,打壞了金剛,如此大罪過,竟然是“這個且由他”,顯然是在為他減輕罪責,而把攪得眾僧卷堂而走當作最大問題提出來,他何嚐不知道雙方鬥毆,一個巴掌拍不響,即便主要責任在魯智深,最後也往往會各打五十大板。所以,這番話看起來十分嚴厲,其實隻有一分的火力,幾乎傷不著智深。說五台山容不下智深這等汙穢,卻又直接安排他住在自己的方丈裏,這當然可以說智真長老真的是藏汙納垢,大人大量,智量寬容,但也未嚐不可以理解為,在他眼裏,魯智深其實乃是一個真性情的赤子,哪裏是什麽汙穢?罵他是汙穢,不過是掩人耳目,而帶他住到方丈,顯然是既保護了眾僧,也保護智深,使他們不再衝突。長老到底愛惜智深,到底是修行高深的高僧!

我前麵說過,魯智深英雄失路之時,沒有可憐相。我們不但不覺得他可憐,反而覺得他一舉一動都給我們帶來快樂。所以我們幾乎是興高采烈地看著他,而不是像對林衝、楊誌那樣愁眉苦臉地看著他們。但是,當他被長老帶到方丈裏去歇了一夜時,我們突然覺得他可憐了。他固然可以力敵千軍,在與一二百僧人的對決中指東打西,指南打北,打傷對方數十個,自己卻毫發無損。但是,他卻不再能回到那裏睡覺了,隻有到長老方丈裏委委屈屈地蜷伏一夜。方丈方丈,也就一丈見方的大小,在這樣局促的空間裏,睡上這樣的大蟲,智真長老一定委屈不少,至少那如雷的鼾聲,就夠他受的。但另一方麵,就魯智深而言,在長老的禪床前,他還敢橫羅十字,鼾聲如雷嗎?他會不會意識到,這偌大的五台山,可以容納七八百庸凡僧人,卻已無他的立足之地?茫茫世界,何處可以安身立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