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 另類和尚

無聊的生活需要有趣的人物,清淨枯淡的禪修之地,需要魯智深這樣的熱鬧絢爛之人。

有一種性格,即是智慧

魯智深自己尋思無路可走,偌大的世界還真的沒了他的立足之地,所以,他對員外說: “灑家情願做和尚。”當時就說定了,頗出趙員外的意外,人生這麽大的跌宕,他竟然如此坦然淡定。這個沒有什麽文化的粗魯人,偏偏體現出一種難得的灑脫氣質。也是,說白了,若說坎坷,人生何處不坎坷?哪一條道兒不艱難?若說順暢,那也是條條大路通羅馬,行行都能出狀元。和尚也是人做的,並且往往是好人做的。玄奘不就是好人嗎?和尚還往往是一些猛人做的,朱元璋不就做過和尚嗎?可見,做和尚,不僅可以成佛成祖,還可以成王成帝。明白了這個道理,也就是智慧。魯達魯達,粗魯通達,雖是粗魯,然而通達。什麽叫達?達就是大路朝天,就是四通八達,沒有阻礙。明白這個道理的,往往不是精細人、算計人,恰恰是魯莽人,是粗心大意人。所以,“魯達”這個名字好,暗含著深刻的道理和智慧。送這麽一個好名字給他,施耐庵是真的喜歡他筆下的這個人物,或者說,就是用這個人物來表現他對生活的認識和領悟吧。莊子曾說“嗜欲深者天機淺”,魯達對自己的人生,無那麽多孜孜以求,無那麽多的欲望,所以人有智慧,且天機深厚,可不就是智深嗎?因此,後來智真長老給他取法名叫“智深”,這個法名又好。魯達就是智深,愚魯通達就是智慧深厚。魯達的人生告訴我們一個道理,有一種智慧來自性格,有一種性格即是智慧。所以,養性即是養智,養智就要養性。

好了,現在魯達情願做和尚了,但接下來的問題是,人家要他做和尚嗎?五台山這樣的佛界至尊,千百年清淨去處,能收下他這樣一位冒冒失失、莽莽撞撞、殺人放火的主兒嗎?再說,像他這樣性如烈火、殺伐心重的人,能像那一般和尚一樣念經參禪,在木魚聲中冥想來生嗎?今生的多少熱鬧,他能丟得開嗎?至少,他這樣貪酒好肉之人,能丟得下大碗的美酒、大塊的肥肉嗎?

果然,他隨趙員外一到五台山,趙員外剛說完要長老慈悲,收魯達為徒,首座與其他眾僧就暗中阻攔。因為魯達給他們的第一印象太差啦。首座是寺廟中掌管教務的一把手,又叫上座,表儀眾僧,他的意見對魯達能否如願成為五台山的和尚很重要。但偏是這個首座,對魯達是第一眼就不順眼。我們知道,在史進眼裏魯達是麵闊耳大,鼻直口方,一副正氣相加福氣相,而在五台山首座及眾僧眼裏,魯達是什麽樣子呢?

這個人不似出家的模樣,一雙眼卻恁凶險!

出家人的模樣是什麽樣子我們暫且不說,但這個世界上,幹什麽事,即要有一個什麽樣子卻是一般俗人的見解,這種見解害了多少真英雄、真才子?多少人就是因為缺了一個模樣而被棄擲在一邊,被排擠在圈子之外?這模樣,有些時候就是長相,有些時候就是規矩、風格;有些時候,則體現為諸如文憑、職位、頭銜,等等。

首座與眾僧商量後,就讓知客帶趙員外、魯達到別處暫坐(知客即是寺院中負責接待客人的),他們去勸阻長老。在他們對長老說的話裏,有更具體的對魯達形貌的評述:

卻才這個要出家的人,形容醜惡,相貌凶頑,不可剃度他,恐日後累及山門。

趙員外也好,魯達也好,可能想到了各種不收魯達做和尚的可能,但一定沒想到,長得不好也不能做和尚。而且,這長得好不好,標準還不是普遍的,而是五台山自己製定的。好在魯智深不知道他的麵試結果,不然,他不是氣死,就是心靈受到創傷而死。你看,同一個人,在不同的眼光中,長相的差距有多大啊。可見,麵試時,外在形象多麽重要啊。

看來,魯達的長相確實讓人不敢恭維,長老似乎也認可他們對魯達長相的客觀評價。但長老畢竟是長老,尚能不以貌取人,他入定回來之後,告訴眾僧: “此人上應天星,心地剛直,雖然時下凶頑,命中駁雜,之後卻得清淨。證果非凡,汝等皆不及他。”這才駁回眾人,收錄魯達為徒。

於是趙員外出銀子,為魯達做僧鞋、僧衣、僧帽、袈裟、拜具,魯達很配合,到處去量尺寸、個頭、腰身、腳板、頭圍、胸圍、臀圍,被裁縫撥弄得團團轉,而且很乖順,一點也不違拗。從此,這個軍漢魯達,要換一副行頭,換一副麵孔,做和尚了。但是,他能換一副心腸嗎?

別人失意可憐,魯達失意可笑

隻是一個小小的細節,顯示出魯達對過去生活及社會身份的留戀。在五六百僧人參加的剃度大會上,淨發人先把魯達腦袋上的一周遭都剃淨了,等到剃髭須時,魯達突然說: “留下這些兒還灑家也好。”啥都不要了,地位、身份、曾經的好日子、美好的未來,都不要了,就要這一圈絡腮胡子。想想,是又可笑,又有些可憐。

我們可曾見過滿臉絡腮胡子的和尚?金聖歎說: “從來名士多愛須髯,是一習氣,魯達亦然,見他名士風流也。”這話差了。從來英雄亦愛須髯,魯達愛髭須,是英雄心性,與名士何幹?名士的特點是通脫,魯達的特點是剛直。想留一點髭須,是魯達想為自己留一點過去的影子,留一點過去的念想,這本來夠可憐的,但一放到魯達身上,表現出來的卻是可笑,所以,弄得滿堂僧眾滿堂笑。《水滸傳》中寫眾多英雄失路,失路則一,感覺不同:魯達顯得可笑,林衝、楊誌可憐,武鬆可歎,宋江可氣。蓋因各人性格不同,在同一失路命運麵前,他們的表現不同。魯達表現的是一切隨緣,而又有一絲不服,有一絲不服卻又並不自憐自怨。所以,他不僅在張揚自我時,給我們帶來快樂,即使在失意之時,他天性中的滿不在乎走哪算哪無可無不可的脾性,仍然給我們帶來快樂。

當我們看到下麵長老大喝一聲: “咄!盡皆剃去!”淨發人隻一刀,盡皆剃了時,我們可以想見魯達的一絲無奈,而我們的內心也會湧起一絲莫名的感動。一絲不掛,卻想保有一撮胡須。天下無為難事,卻保不住這腮前一撮。 眼睜睜地看著它們在淨發人的刀下,紛紛飄落!

好了,我們現在要記住,從此魯達就是光光的腦袋了,以後他就要頂著這光光的腦袋風風火火闖九州了,用這光光的腦袋撞這個世道的牆了。

當然,他還要用這光光的腦袋給我們帶來種種快樂和歡笑,我們記住了。

還有一點我們要略提一下。我們知道,五台山的住持長老法名叫智真,而他給魯達賜的法名竟然叫“智深”,都是“智”字輩。如果不是施耐庵(《水滸傳》作者到底是不是施耐庵,我們暫且不論)糊塗,也不是長老糊塗,把弟子輩當作兄弟行,就很可能是長老看出魯達將來證果非凡,不敢把他當弟子了。

現在,魯達就正式受戒做了和尚。但他真的能記得他承諾的“灑家記得”的“五戒”嗎?

這五戒是:一不要殺生,二不要偷盜,三不要邪**,四不要貪酒,五不要妄語。

金聖歎分別在這下麵有批注,說到不要殺生,批曰: “不能。”當然不能,這世道邪惡這麽多,沒有殺伐,正氣如何張揚?魯達正是那正義的刀劍,要他不殺伐,不能。他也就是一介武夫,麵對邪惡,他的思想裏隻有一個念頭:殺。

說到不要偷盜,按魯智深的品行,當然不會,所以,金聖歎也批兩字曰:“能,能。”但我要先放一個話頭在這裏:未必。大家一定很奇怪,難道魯智深還會偷盜?我要說,除了缺德事,魯智深什麽事不敢做?什麽事做不出來?我們後麵便知。

說到不要邪**,金聖歎當然又是連下二字:“能,能。”我也要應答,是,是。魯智深絕不會邪**。梁山好漢絕大多數是不親女色的,魯達當然更加如此。但是,後麵卻也有一些蹊蹺的地方,施耐庵偏偏在這一點上拿他開過玩笑。我們等著往下看。

說到不要貪酒,大家一定都會會心一笑,然後隨著金聖歎連下兩個斷語:“不能,不能。”果然不能,沒有酒,還有魯達嗎?

說到不要妄語,金聖歎也批曰:“能。”可是我要說,不能。肯定是我對,馬上就證明給你們看。

趙員外倒也真的不錯,他知道魯達的脾性,大約很難和這些念經坐禪的和尚和睦相處,所以要預先打個招呼,於是額外請眾僧到雲堂坐下,焚香設齋供獻,大小職事僧人,都送了禮物,花費還真的不小,隻求大家多擔待些。第二天,辭別下山,走前,難免又叮囑魯智深一番,大意總是要謹慎小心,不可托大。智深知道趙員外是好意,又有些厭煩他囉唆,便打斷他:不用再說了,灑家都依你。

他能依嗎?

命運磨難英雄,英雄調侃命運

送走趙員外,到了僧堂,看到眾僧都在坐禪。魯智深這時候大概才從這兩天的熱熱鬧鬧昏頭昏腦中清醒過來,突然意識到一種全新的、完全陌生的、完全不符合他意願的生活,就這樣開始了。他一定是迷茫而又惶惑,於是一聲不吭走到禪床邊,撲倒頭便睡。上下看兩個禪和子(參禪人的通稱)趕緊推他起來: “使不得,既要出家,如何不學坐禪?”魯智深說:“灑家自睡,幹你甚事?”智深眼中哪裏有什麽清規戒律?金聖歎因為喜歡魯智深,所以對他的一舉一動都帶著欣賞的眼光來看。比如這裏,本來是魯智深的胡攪蠻纏,但金聖歎卻批道: “八字說得有情有理,雖百辯才,不容更辯。”魯智深的個性裏,確實有一種魅力,使人幾乎無條件地喜歡他、欣賞他。大思想家李贄、大批評家金聖歎,都被他迷倒了,成為他的骨灰級粉絲。但是魯智深確實在胡攪蠻纏。灑家自睡覺,灑家自吃酒,這都是灑家私事,他想不到的是,這世界上總有一些規矩管到我們。灑家要當和尚,這當然是自己的事,但既然當了和尚,就不該灑家自己決定如何當和尚,因為“和尚”不是你的私事了,“和尚”是一個社會角色了。“和尚”

是什麽樣的生活方式,就不該由你這個灑家來定了。睡覺當然是你自己的事,但在禪**睡覺,在參禪的時候睡覺,就不是你自己的事了。說白了,當和尚,就要有個和尚的樣子。但魯智深哪管這些?他哪裏又能意識到這些?就算意識到這些,他哪裏又能容忍這些?

當然,當這個轟轟烈烈、風風火火、生龍活虎般的人,不得不做和尚,不得不“撲倒頭便睡”時,我們先就把同情給了他。當和尚不能在禪**睡覺,當然;但魯達這樣的人而不能不來做和尚,這就是命運的玩笑。

命運開了魯達一個大玩笑,魯達就用在禪**睡覺這樣的小玩笑來做一個小小的回敬,有何不當?事實上,當我們看到有人這樣調侃命運時,我們也頗快意呢。金聖歎在魯達“撲倒頭便睡”這句下麵批曰: “閑殺英雄,作者胸中,血淚十鬥。”是的,魯達的這一舉動,使我們感慨下淚,也使我們會心而笑——下淚在於感慨命運之磨難英雄,微笑在於英雄調侃命運。

再者,“饑來吃飯,困來即眠”本來也是禪宗修行之道。

(有源律師)問“:和尚修道,還用功否?”

(大珠慧海禪師)曰“:用功。”

曰“:如何用功?’

曰“:饑來吃飯,困來即眠。”

曰“:一切人總如是,同師用功否?”

師曰“:不同。”

曰“:何故不同?”

師曰: “他吃飯時不肯吃飯,百種須索;睡時不肯睡,千般計較。

所以不同也。”( 見宋代釋道原《景德傳燈錄》卷六)像魯智深這樣,心無掛礙,也是修行正道。

不過,回歸質樸的生活與平常心,乃是一個否定之否定的過程。如果沒有這個過程,就隻是饑來吃飯,困來即眠,那肥豬倒最得禪宗境界了。

禪宗大典《五燈會元》卷十七裏有一公案:吉州青原惟信禪師,上堂: “老僧三十年前未參禪時,見山是山,見水是水。及至後來,親見知識,有個人處。見山不是山,見水不是水。而今得個休歇處,依前見山隻是山,見水隻是水。大眾,這三般見解,是同是別?有人緇素得出,許汝親見老僧。”

顯然,魯智深還不是最後的經過否定之後的境界,他是第一層。

在此前,魯智深給我們的印象是正直、慷慨、見義勇為、疾惡如仇,卻並不見他有什麽幽默感。但當他做了和尚,自知自己的生活將如禪修一樣枯燥無聊之時,他卻突然在這種極無聊的境遇中迸發出極有趣的幽默感。無聊的生活需要有趣的人物,清淨枯淡的禪修之地需要魯智深這樣的熱鬧絢爛之人。上下肩的兩個禪和子覺得這個不聽勸告、還振振有詞的家夥不可理喻,就脫口而出一個佛家的口頭禪: “善哉!”智深一聽,幹脆將幽默進行到底,將蠻不講理、胡說八道進行到底: “團魚灑家也吃,甚麽鱔哉?”宇宙之間自有了“善哉”這個口頭禪,大約就在等待著這個智深和尚,等待著他把這個口頭禪解釋為鱔魚之鱔,那可真是讓口舌流涎的口頭之饞物了。禪變成了饞,口頭禪變成了口頭饞。智深口頭真個饞了。

禪和子們一聽,更不像話,便又是一句文縐縐的話: “卻是苦也!”意思是,我們身邊怎麽來了這麽一個口無遮攔、胡說八道、心無一點敬畏的主兒啊!真是苦了我們了。魯智深接口又是一句: “團魚大腹,又肥甜了好吃,那得苦也?”

智深和尚的幽默感真是一流了。

這幾天來,一會兒量身材做衣服,量頭型做帽子,量腳板做鞋子,三圍都要量。一會兒又拜師,在長老麵前,其他人包括趙員外都可以坐著,隻有他必須畢恭畢敬地站著,不能大大咧咧地坐著;一會兒剃頭,連那麽漂亮的絡腮胡子也不讓留;一會兒穿袈裟,礙手礙腳;一會兒摩頂受訓,還要跪著,不能直挺挺地站著;一會兒拜見師兄師弟,低眉順眼,像龜孫子似的;一會兒又巴結又討好地送禮給各位職事僧人。魯達生平哪受過此等拘束與苦楚?哪裏這樣夾著尾巴做過人?他一直是托大的,從來沒有這樣裝小過。所以,這兩天來,他心中一定是淤積了不少怨氣,他心中一定想,灑家受夠了,灑家這幾天讓你們玩了個夠,現在我也玩玩你們!你們不是規矩多嗎?我偏偏要拿你們的規矩開開玩笑!從此之後,他便成了五台山的另類和尚。他每到晚間,便放翻身體,橫羅十字,倒在禪**睡;夜間鼻如雷響,要起來淨手,大驚小怪,隻在佛殿後麵撒尿拉屎,遍地都是。德山開悟後上堂示眾雲: “這裏無祖無佛。達摩是老臊胡,釋迦老子是幹屎橛(寺廟中用來拭糞的以竹木削成的薄片),文殊普賢是擔屎漢,等覺妙覺(指佛)是破執凡夫,菩提涅槃是係驢橛,十二分教(指全部佛經)是鬼神薄、試瘡疣紙!”(《五燈會元》卷七)這魯智深是真的把釋迦老子當幹屎橛了!

這個另類和尚,還會做出什麽另類的事嗎?他在五台山,能夠被一直容忍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