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 拳打鎮關西
人人不生氣,一個民族就沒有生氣,就是被人宰割的奴隸之邦。魯達一生氣,後果很嚴重。
助紂為虐,為虎作倀
第二天一早,金老尋好了車子,算還了房錢,五更天就起來,收拾好了行李,甚至吃好了飯。
我們可以想象這對受盡欺壓的父女,那一顆充滿渴望而又忐忑不安的心。
他們在天光熹微中等待,等待一個人來救他們脫離苦海。
這個人會來嗎?
在他們翹望的眼神裏,魯達大踏步走入店裏來。
我們要記得,魯達第一次出場,史進還沒認識他這個人時,就先看到他標誌性的動作:大踏步。那時,史進在茶坊裏打聽師父王進,就看到一個人大踏步走進來。
此時,在金老父女眼中,他又是大踏步走進店裏來!
大踏步,地動山搖;大踏步,堂堂正正;大踏步,體格寬大;大踏步,心地厚實!大踏步,自大自信!
大踏步走來的這個人,讓惡人心驚!大踏步走來的這個人,讓好人心安!
一進門,魯達就高聲叫道: “店小二,那裏是金老歇處?”
他知道店主人和小二會阻攔金老離開,但他偏光明正大、大搖大擺地來發付金老離開。這是對弱小者的同情,對邪惡的蔑視。而且,他這樣的英雄,不屑於偷偷摸摸,他做事的方式就是這樣堂堂正正。
店小二也認識魯提轄。但是,他不知道魯提轄一大早就來尋金老幹什麽。待看到魯達催促金老走路,金老引了女兒,挑了擔兒,作謝提轄,便待出門。小二緊張了,趕緊攔住。
店小二攔住道: “金公,那裏去?”
不待金老作答,魯達問道: “他少你房錢?”
小二道: “小人房錢,昨夜都算還了;須欠鄭大官人典身錢,著落在小人身上看管他哩。”
魯提轄道: “鄭屠的錢,灑家自還他,你放這老兒還鄉去!”
金聖歎說,看這“還鄉去”三個字,令人淚下。是啊,一聲還鄉去,雙淚落君前。多少人還不得鄉,隻為沒遇魯提轄!
那店小二怕鄭屠,不敢放行,可見鄭屠平日裏魚肉百姓作威作福。
魯達大怒,扠開五指,去那店小二臉上隻一掌,打得那店小二口中吐血;再複一拳,打下當門兩個牙齒。店小二爬將起來,一道煙跑向店裏去躲了。店主人哪裏敢出來攔他。
這個小二著實該打!助紂為虐,為虎作倀,不打你打誰?哪怕你此前是屈於強勢,也該有同情心。到此時魯提轄發落金老走,鄭大官人問起來,完全可以推給魯達,自己也正好做個順水人情。到此時還要強攔金老,該打!
金老父女兩個忙忙離了店中,出城自去尋昨日覓下的車兒去了。
魯達救人,到此時,按說已經完成。但是,更加讓人感動的是下麵的一個小動作:
魯達尋思,恐怕店小二趕去攔截他,就向店裏掇條凳子坐了兩個時辰。
約莫金公去得遠了,方才起身。
這個粗魯人,此時比我們還要細心。此時我們才想到,一旦魯達離開,這店主人一定會一邊給鄭屠報信,一邊去追金老父女。
這個不耐煩人,此時偏偏特別有耐心。兩個時辰,就是四個小時啊!
四個小時的冷板凳,他這個性急焦躁的人,硬是坐下來了!
魯達為人時,何等用心啊,因為用心了,所以才有此細心和耐心。
為他籌款,幫他離開,等他走遠,這是魯達救人的三部曲——救人救徹!
我們回過頭來看看,昨天,他和史進、李忠在潘家酒樓分手後,《水滸傳》接著寫道“:魯提轄回到經略府前下處,到房裏,晚飯也不吃。氣憤憤地睡了。”
不但酒不喝了,並連飯也不吃了!
按說,誰也沒惹他。他在渭州,有身份,有地位,有名望,酒店茶坊,到處都可以賒賬,他為誰氣憤?甚至氣憤得不吃飯?
但是他生氣了,很生氣。我們知道,魯達一生氣,後果很嚴重。
一個人不會生氣怎麽行啊。不生氣就沒有生氣啊。人人都不生氣,一個民族就沒有生氣,就是任人宰割的奴隸之邦。這種憤怒,就是我們常常說的道德憤怒。具有道德憤怒的人,是高貴的人,具有高貴的品格。有了這種憤怒,邪惡就不會高枕無憂,就不會在肆虐過後毫無顧忌!
好了,現在魯達要救的人已經安全脫身了。他從那條凳子上站起身來。我們心驚肉跳地看著他的神情,看著他的去向。果然,他站起來——徑到狀元橋來!
魯達一生氣,後果很嚴重
金聖歎在此句下注道: “陡然接此一句,如奇鬼肆搏,如怒龍肆攫,令我耳目震駭。”
此時的魯達,不動聲色,臉色冷峻,如凶神惡煞,挾裹著一團煞氣,徑到狀元橋來。
魯達要如何懲罰這個惡人?
他一夜憤怒,一夜輾轉,他到底拿定了什麽主意?
鄭屠,這個惡人,將要麵臨什麽下場?
這個人他以前也認識,在他眼裏,也就是一個肉鋪戶,叫鄭屠,連名字也不知道。
他哪裏想到,就這麽一個醃臢人,竟然在外麵自稱鄭大官人,還號稱“鎮關西”?一個殺豬的屠戶,大概有了一些錢,又投靠小種經略相公,就自稱“鎮關西”,魯達一定覺得好笑又好氣。
到了狀元橋鄭屠的肉鋪前,魯達看到了什麽呢?
鄭屠開著兩間門麵,兩副肉案,懸掛著三五片豬肉。——注意這些數字。這就是大官人的排場。寫得可笑。
但是,他的派頭卻實在很大:
鄭屠正在門前櫃身內坐定,看那十來個刀手賣肉。
你看他自己給自己的大官人的身份啊。寫得可笑。人世間這種人還少嗎?弄一個門麵,雇兩三個員工,也都自稱老板啦!
他們最好都能碰到魯達,因為魯達偏不喊他老板,喊什麽呢?也實在是掃人濃興,潑人涼水:
魯達走到門前,叫聲: “鄭屠!”
金聖歎批曰“:人人稱大官人,彼亦居然大官人矣。偏要叫他一聲鄭屠。”
這是還他屠夫本色。是啊,不就是一個屠夫嗎?什麽大官人啊,鎮關西啊?除了平時欺壓百姓,也就鎮鎮幾頭肥豬啊。
這一段寫得很幽默。
這個幽默的構成包含這樣兩個元素:其一,是鄭屠的沒有現實感。他忘記了自己真實的社會身份與地位,以虛假的麵具麵世,而且已經習慣。可笑的是,周圍的環境對他的虛假麵具給予了足夠的認可,這同時是可悲的。
其二,偏偏魯達不給鄭屠這個麵子,偏要撕破他的這個虛假麵具。
什麽叫喜劇?喜劇就是把醜陋的東西撕破給人們看。
這有些像安徒生的童話《皇帝的新裝》。當所有人都對事實視而不見,並對並不存在的所謂皇帝的新裝大加讚賞時,隻有一個內心無所畏懼無所慚愧的孩子,說出了真相“:可是他什麽衣服也沒有穿呀!”
當真相被大家一起掩蓋時,這個世界是可悲的,因為,這個世界一定是被暴力統治著。這種暴力或者來自皇帝,或者來自鄭屠這樣的市井惡霸。
而當假象被撕破時,這個世界就會爆發出大笑:就像一首詩寫的“魔鬼的宮殿在笑聲中動搖”。
是的,有時候,笑聲就是最好的武器。
魯達就是要製造笑聲,讓鄭屠這個惡霸在大家忍俊不禁的笑聲中原形畢露。
鄭屠一見是魯提轄,慌忙出櫃身來唱喏道: “提轄恕罪!”
在渭州,誰人不識魯提轄?這是借鄭屠之口,寫魯提轄的威風。也一筆寫出了鄭屠的兩麵性:一邊是奴隸,一邊是奴隸主。
這種雙重人格,是這類人的基本特征。在金翠蓮麵前,他是惡霸;在魯達麵前,在比他更有力量或權勢的人麵前,他一定是奴才。
但馬上這個大官人就又顯示了自己的派頭,顯示了自己支配別人的強烈愛好:
他叫副手: “掇條凳子來!”——這是對手下人,頤指氣使。
“提轄請坐!”——這是對魯達,畢恭畢敬。
整個一條變色龍。
魯達也不計較,大咧咧地一坐,說:“奉著經略相公鈞旨:要十斤精肉,切做臊子,不要見半點肥的在上麵。”
鄭屠是相公肉鋪戶,魯達便處處以相公鈞旨壓他,讓他非常難受卻又無法表現。十斤精肉臊子,倒不稀奇,稀奇在於不要見半點肥的在上麵。
這是增加難度啊。既是消遣他,當然要為難他,也看看你小子的專業水平呢。
鄭屠道: “使頭!——你們快選好的切十斤去。”
好大的大官人派頭啊。魯達吩咐他一句,他就吩咐下麵一句,他的意思就是,這事有孩兒們做去。魯提轄,我們哥兩個喝喝茶,敘敘話。他有身份啊。
還要特別注意,他稱呼手下人什麽?使頭。什麽叫使頭啊?你不知道,我不知道,給《水滸傳》做批注的李卓吾也不知道,所以他調侃地注了四個字“使頭名新”。是的,這個官名真是新名字,此前曆代中國從朝廷到地方,都沒有這個官守,是空前的。同時,又是絕後的。為什麽呢?
這是鄭屠的大官人肉食品公司創新的官名,後來總經理鄭大官人不幸被魯達打死,大官人肉食品公司解散,這個官名也就沒有傳下來。
你看這個鄭屠,一個屠夫啊,他也要對手下封官加爵哩。他有身份了,他要自立一套體製,然後自居最高端。這樣的人,有機會的話,一定會做一件龍袍自己穿上的。權力欲幾乎可以說是人性中最醜陋的部分,也是給人類帶來最多傷害和悲劇的東西。
而且,往往越是邪惡的人,越有權力欲。
鄭屠就是一個例子。他欺男霸女,欺行霸市,控製店主人,迫使別人成為他的泄欲工具和賺錢工具,都是他邪惡的人性和膨脹的權欲相結合的結果。
但魯達偏要煞他的風景,打擊他過分膨脹的虛榮心和權力欲。
魯提轄道: “不要那等醃臢廝們動手,你自與我切。”
剛才喊他一聲鄭屠,是讓他記住自己的名字。現在讓他自己動手,是要他不要忘了自己的專業。該幹什麽幹什麽去吧!別丟人現眼了。
隻是,鄭屠不醃臢嗎?魯達也好笑。
鄭屠道: “說得是,小人自切便了。”
鄭屠怕魯達,被嚇住了。魯達臉色一定難看,語氣一定可怕。鄭屠一定看出了什麽苗頭,看出了魯達這次來者不善,但他不知道到底有多嚴重。
鄭屠自去肉案上揀了十斤精肉,細細切做臊子。
鄭屠很乖啊,我們簡直要同情他了。是的,在魯達麵前,他語言得體,謙恭有禮,很讓人同情。
火藥味越來越濃,好戲即將上演
這鄭屠整整地自切了半個時辰。
切好了,鄭屠還用荷葉包好,小心翼翼地說:“提轄,教人送去?”
話說得得體,工作也很到位,又討好又奉承,卻不知道他根本開口不得。
魯達道: “送甚麽!且住,再要十斤都是肥的,不要見些精的在上麵,也要切做臊子。”
鄭屠道: “卻才精的,怕府裏要裹餛飩,肥的臊子何用?”
被弄得一頭霧水的鄭屠一定有這一問,再說,他也被戲弄得有些不耐煩了。
金聖歎批曰: “實不可解。”哪裏可解?不獨鄭屠不解,我們也想不到,魯提轄竟然想出這樣有創意的消遣。
肥的臊子何用?——消遣你小樣用。
魯達太有才了。
魯達睜著眼道: “相公鈞旨分付灑家,誰敢問他!”
這話說白了,就是,誰敢問我!
鄭屠道: “是合用的東西,小人切便了。”
一觸即發之時,鄭屠又及時避讓了。
合什麽用呢?誰也不知道。但鄭屠很肯定地說,合用。
這一場消遣大戲,如果說魯達是最佳導演,有絕妙的創意;鄭屠就是最佳演員,他完全聽從導演,充分體現導演意圖,演出了絕佳的效果。
鄭屠又選了十斤實膘的肥肉,也細細地切做臊子,用荷葉來包了。
整弄了一早晨,卻得飯罷時候。
這種時候,我們要知道,當鄭屠在肉案上老老實實地很專業地切肉餡時,不光是魯達高坐在一邊看,還有鄭屠手下的那十來個刀手,還有街坊鄰居,還有來買肉而又不敢近前的。為了提醒我們這一點,作者寫了一個小插曲,也很搞笑。什麽事呢?
那店小二把手帕包了頭,正來鄭屠家報說金老之事,卻見魯提轄坐在肉案門邊,不敢攏來,隻得遠遠地立住在房簷下望。
很合情合理啊。鄭屠著落他監管金老,現在金老走了,他能不來報信嗎?隻可惜被打破了頭,隻好用手帕包著。雖然街坊鄰居那裏不好看,但是正好可以對鄭屠說明,他已經盡力了。
隻是,他沒想到還有魯達也在此,而且他也一定從魯達的神情和鄭屠的切肉中,看出了一些危險。他一定聞出了火藥味,稍不小心便要爆炸。
所以,他遠遠地站著,與在場的所有人一起分享這一美妙時刻。
魯達知道,我們知道,那店小二也知道,金公離渭州越來越遠了。隻是,店小二不知道的是,鄭屠離魯達的拳頭越來越近了。
那店小二哪裏敢過來?連那正要買肉的主顧也不敢攏來。
——火藥味越來越濃了,令人喘不過氣來。
終於切完了,這個平時不可一世的家夥在眾人的圍觀中回到了自己的原形。
鄭屠道: “著人與提轄拿了,送將府裏去?”
還是乖巧的,得體的。其實,鄭屠哪裏看不出魯達是在消遣他呢?哪裏看不出魯達在找他的碴兒呢?
但是正因為知道了魯達在找他碴兒,他越是要裝著不知道,越是要低三下四,討好奉承。他惹不起這尊神啊。
魯達道:“ 再要十斤寸金軟骨,也要細細地剁做臊子,不要見些肉在上麵。”
兩番尋釁找碴兒不成,又來三番,而且越來越露骨了。如果說剛才在十斤精肉臊子後,又要十斤肥肉臊子,是絕妙的創意的話;這次則一點創新也沒有,簡直就是不動腦筋,照搬照抄。但唯其如此,才足夠氣人,氣得鄭屠吐血!
魯達太有才了。
鄭屠笑道: “卻不是特地來消遣我?”
鄭屠非常氣悶,卻又不敢發作;不敢發作,卻又非常氣悶。他臉上古怪地變幻各種表情,最後憋出這樣的怪模怪樣的話來。金聖歎批曰: “又嚇又惱,翻出笑來。”對。可是,魯達就等你這一句啊。恭喜你,答對了!
此前魯達的所作所為,就是消遣你!魯達收拾鄭屠,是有步驟的。第一步,就是戲弄他。或者用鄭屠自己的話說,就是消遣他。說得再簡單一點,玩他。在這個過程中,大滅了鄭屠的威風,大長了被欺壓的百姓的誌氣。鄭屠多年橫行霸道苦心經營出來的江湖聲價,掃地以盡,他又回到了他的原形:一個低賤的操刀賣肉的屠夫。
其實,操刀賣肉當屠夫,並不下賤,梁山好漢裏操刀賣肉的盡有,比操刀賣肉更低賤的營生也有,但大家仍然是兄弟,仍然不是天罡就是地煞。關鍵是你是否有好的德行。這個德行就是“忠義”。像鄭屠這樣,不忠不義,還自高自大,就要把他打回原形。
現在,玩夠了,也玩出他的火來了,玩出了預想的結果:激怒他,然後有借口收拾他。
魯達聽得,跳起身來,拿著那兩包臊子在手裏,睜著眼,看著鄭屠道:“灑家特地要消遣你!”把兩包臊子劈麵打將去,卻似下了一陣的“肉雨”。
用剛才鄭屠花了一早晨細細地切成的兩包臊子打他,太不尊重人家的勞動成果啦。而且是劈麵打去,打出一陣肉雨。借用李逵的話說,活佛也忍不住啊。果然——
鄭屠大怒,兩條忿氣從腳底下直衝到頂門;心頭那一把無明業火,焰騰騰地按捺不住;從肉案上搶了一把剔骨尖刀,托地跳將下來。
一早晨忍氣吞聲,一早晨小心伺候,一早晨裝孫子,還是躲不過。當眾出醜,當眾輕賤,當眾讓自己多年辛苦建立的威風掃地,隻求能平安渡過這一關,消除這一無妄之災,但仍然得不到寬宥,那就拚了吧!這鄭屠,本不是善類,本來就是一直欺壓他人的,忍到現在,很不容易啦!
魯提轄早拔步在當街上。
後來武鬆打蔣門神,武鬆特地走到門外,要在大路上打倒他,因為這樣好看,要讓眾人笑一笑。魯達拔步在當街上,也是這個意思。梁山好漢,不光打人,還要充分利用這被打的材料,以娛樂人民。他們哪裏是打人啊?他們是在表演行為藝術。他們還是行為藝術家呢。而鄭屠、蔣門神之流,就是他們的藝術材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