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 人間正氣
李逵一聽劉太公的話,就得出結論:宋江不是好人。敢於懷疑山寨最高領導不是好人,這種精神和勇氣,梁山沒有第二個。
赤膽忠心,肝腦塗地
李逵為了救柴進,要和戴宗去薊州尋找公孫勝。在路上,因為忍不住嘴饞偷吃酒和牛肉,被戴宗用神行法折騰得七葷八素,從此他對戴宗言聽計從,服服帖帖。
到了薊州,找到了公孫勝,公孫勝的本師羅真人卻不放公孫勝下山。
李逵殺心又起,連夜砍殺羅真人。
當然,李逵不知道的是,他砍殺的羅真人和道童,乃是羅真人用法術將兩個葫蘆變的。第二天一早,公孫勝帶著戴宗、李逵再來山上,李逵見到羅真人好好的,自然是大為吃驚,而真人要教訓李逵了。
真人把一條白手帕鋪在石上,喚李逵踏上。然後,把手一招,喝聲:“去!”一陣惡風,把李逵吹到薊州府廳屋上,又骨碌碌滾將下來。
李逵跌得頭破額裂,半晌說不出話來。薊州知府正在升堂,見半空中滾下一個如此醜陋的人來,道: “必然是個妖人。”牢子節級將李逵捆翻,驅下廳前草地裏,一個虞候,掇一盆狗血,沒頭一淋;又一個提一桶尿糞來,往李逵頭上直澆到腳底下。李逵口裏、耳朵裏,都是屎尿。
府尹又命令牢子加力打李逵,眾人拿翻李逵,打得一佛出世,二佛涅槃。馬知府喝道: “你那廝快招了妖人,便不打你。”李逵隻得招做“妖人李二”。知府命人取一麵大枷把李逵釘了,押下大牢裏去。
李逵上薊州,先是戴宗用神行法教訓他,後是羅真人用法術教訓他。
這個曆來無法無天草菅人命的家夥,是該有人教訓教訓他了。
這實際上是作者施耐庵在教訓他。
有一個細節值得我們注意:梁山好漢中,受人生磨難的不少。但是,被屎尿汙穢的,則隻有兩個人:宋江和李逵。也許,作者想借此表現一點什麽。
實際上,宋江和李逵,這兩個看起來差異十萬八千裏的人,其實骨子裏有很多相同處。我們往下看。
李逵在薊州大牢羈押,這邊戴宗一連五日,每日磕頭禮拜,求告真人,乞救李逵。羅真人道: “這等人隻可驅除了罷,休帶回去。”
戴宗告道: “真人不知。李逵雖是愚蠢,不省理法,也有些小好處:第一,耿直,分毫不肯苟取於人;第二,不會阿諂於人,雖死,其忠不改;第三,並無**欲邪心,貪財背義,敢勇當先。因此宋公明甚是愛他。不爭沒了這個人回去,教小可難見兄長宋公明之麵。”
於是,羅真人又把李逵弄回來了。並且,也允許了公孫勝下山去救柴進。
我們要注意的是,戴宗對羅真人說的話裏,透露出了一個秘密:那就是宋江很愛李逵。
宋江愛李逵的理由,我們前麵有過一些說明。戴宗這裏也說了三點。
但戴宗這裏說的李逵的三點,乃是李逵的公德,而宋江之愛李逵,還有李逵和他的私人關係。
我們前麵說到,當宋江在江州第一次見到李逵時,就刻意加以籠絡。
江州劫法場一役,李逵表現出來的對宋江肝腦塗地的赤膽忠心,給宋江留下了難忘的印象。
更何況此前,宋江在獄中時,李逵還能克製自己的散漫與嗜酒惡習,對他悉心關照,送茶送飯。
劫法場後,打破無為軍,活捉黃文炳,是李逵親自主刀,割了黃文炳,為宋江報仇雪恨。
當時宋江很想籠絡眾位好漢上山,壯大梁山的力量,也增加自己的資本,是李逵不失時機地跳出來,揮動他那雙令人生畏的板斧,大叫:“都去都去!但有不去的,我一斧頭砍做兩截便罷!”一個唱紅臉,一個唱白臉,配合得天衣無縫。
所以,宋江私下裏,是把李逵看作心腹人的。
我在講林衝時曾經講到“心腹人”這個詞,講到這種角色的重要。
王倫在被林衝火並時,大叫: “我的心腹在那裏?”他沒有心腹,因此,下場很慘。盧俊義稱呼燕青是“我的那個人”,因為有了燕青這個心腹,盧俊義雖九死而終於一生。
那麽,宋江有沒有心腹人?當然有。宋江的心腹人,就是李逵。這從宋江自己的話也可以證明。
元宵佳節,宋江同柴進、燕青、戴宗、李逵到李師師家。李逵看見宋江、柴進與李師師對坐飲酒,自肚裏有五分沒好氣,圓睜怪眼,直瞅他三個。
李師師便問道: “這漢是誰?恰像土地廟裏對判官立地的小鬼。”眾人都笑,好在李逵聽不懂東京口音,宋江答道“:這個是家生的孩兒小李。”
什麽叫家生的孩兒?就是家中奴仆的孩兒。
這一句話透露出李逵在宋江心目中的地位:宋江不會敬重他,但是卻親近他。宋江知道他忠心而無頭腦心計,更無自己的野心。這樣的人,是最好的手下。
李師師笑道: “我倒不打緊,辱沒了太白學士。”
李師師錯了,宋江要的不是能夠對等交談的朋友,他要的,是赤膽忠心隨時可以肝腦塗地的保鏢。
宋江道: “這廝卻有武藝,挑得三二百斤擔子,打得三五十人。”宋江稱呼李逵,不過就是“這廝”“黑廝”等。宋江在骨子裏,對李逵是缺少敬重的。
心直口快,敢於跟領導叫板
李逵的可愛可敬之處,恰恰在於他自己並不妄自菲薄,他並不把自己擺在奴仆的位置上。戴宗說他“不會阿諂於人”,這確實是他的大優點。
有一個現象我們需要指出,《水滸傳》中的眾多英雄,在沒上梁山之前,都是活色生香、生龍活虎、個性鮮明、栩栩如生。但是一上梁山,加入梁山大集體,馬上就淹沒在集體之中,不再有突出的個性和個人表現。
這個現象非常值得我們思考:
這些極具反抗性的人物,為什麽在新的組織裏就不再反抗,恰恰相反,表現出的是極端的服從?
這些在原來的生活裏不受一點欺壓和委屈的人,為什麽在梁山個個都委曲求全、唯命是從?
事實上,當一個集體聲稱是道德的化身,是我們自己的集體,代表我們的利益,保護我們的利益,尤其是聲稱保護我們最終的和長遠的利益時,我們就會對這樣的集體失去警惕。我們在得到集體給我們安全與保護的同時,也放棄了我們的權利,取消了我們的個性,用服從換來接納。
但是在梁山我們還是驚訝地發現了一個特殊的現象,一個特殊的人物,那就是李逵。
李逵是在集體之中,卻又不被集體同化,頑強地保持自我個性的人物。
他是一個很難被體製化的人物。
這並不是因為李逵比其他的人更富有自我意識,而是因為李逵是一個社會化不完全的人,就是我們前麵說到的,他還是一個很大程度上的自然人。
在一個組織嚴密、紀律嚴明的集體裏,有一個完全不理解社會規則的自然人是很有趣的,一定會發生很多有趣的事。實際上,《水滸傳》後半部,一大半的可讀性來自李逵。
在《水滸傳》後半部沉悶的集體宏大敘事裏,李逵的出場,是我們讀者的節日。隻要李大哥出來了,他一舉手,一投足,一說話,馬上就會讓我們開心一笑。
完全不懂社會規則的李逵常常會給宋江一些難堪。比如,此時宋江在李師師這樣的美女麵前有些失態,李逵就“肚裏有五分沒好氣,圓睜怪眼,直瞅他三個”,弄得大家都不自在。
我發現,頭腦簡單的人,往往在男女之事上特別敏感,並且特別反感。
李逵就特別關注宋江的男女之事。
實際上,如果李逵懂事一些,領導的這點愛好,不但不會見怪,反而要幫忙才對。在某些人眼裏,為領導拉皮條,是“懂事”下屬的基本素質。
李逵偏偏完全不理解,最後還大鬧東京城,嚇得宋江趕緊逃出東京。
這種事以前就發生過,宋江批評他追殺扈三娘的哥哥扈成,擅殺扈太公一家,李逵怎麽說?
李逵道: “你又不曾和他妹子成親,便又思量阿舅丈人!”
李逵,這個看起來沒有什麽頭腦的人,竟然想到這種地方去了!
實際上,當宋江把一丈青送上山,交給自己的父親宋太公,我相信絕大多數人都認為宋江自己想要,但是隻有李逵說破他。
在《水滸傳》一百零八人中,最有心機者大概非宋江莫屬,而最無頭腦者大概非李逵莫屬。但是,有意思的是,《水滸傳》偏偏老是寫李逵打量宋江,猜測宋江,懷疑宋江。一個最戇頭戇腦的人,偏偏老是用他那愚笨的頭腦,把一個城府極深、機謀極多的人往壞裏想,往歪裏想,這夠有意思的了。
但是,誰知道他是真的常常想歪了,還是常常歪打正著,正戳著宋江的痛處?
上麵都是無關大體的小事,下麵的可就是一件鬧大了的事,李逵差點把自己的腦袋鬧丟了。
李逵大鬧東京城後,和燕青回梁山途中,在劉太公莊上投宿。劉太公告訴他們: “兩日前梁山泊宋江和一個年紀小的後生,把女兒奪了去。”
李逵一聽,便叫燕青: “小乙哥,你來聽這老兒說的話,俺哥哥原來口是心非,不是好人了也。”
李逵一聽劉太公的話,就得出結論:宋江不是好人了。
敢於懷疑山寨最高領導不是好人,這種精神和勇氣,梁山沒有第二個。
不但敢於懷疑,還敢於說出來。不但敢於說出來,他還敢於做出來。
他對太公說道: “我便是梁山泊黑旋風李逵,這個便是浪子燕青。既是宋江奪了你的女兒,我去討來還你。”
他敢討嗎?他如何討?
能生氣的人,是有生氣的人
李逵、燕青徑往梁山泊來,直到忠義堂上。
宋江見了李逵、燕青回來,還在殷勤問候,李逵哪裏答應,睜圓怪眼,拔出大斧,先砍倒了杏黃旗,把“替天行道”四個字扯得粉碎,眾人都吃一驚。
一句話不說,先砍杏黃旗,扯碎“替天行道”四個字,為什麽?
因為要先砸了你的招牌。
淳樸的李逵,心中最為珍重的,就是這“替天行道”四個字。他容不得別人玷汙了這四個字,哪怕你是宋江。
宋江莫名其妙,喝道: “黑廝又做甚麽?”
李逵拿了雙斧,搶上堂來,徑奔宋江。
幸好宋江身邊有關勝、林衝、秦明、呼延灼、董平五虎將,慌忙攔住,奪了大斧,揪下堂來。
這下宋江真是生氣了,大怒,喝道“:這廝又來作怪!你且說我的過失。”
李逵氣作一團,哪裏說得出!
一個人有無道德感,如何檢驗?
我提出一個方法:就是看他會不會生氣。
麵對黑暗、邪惡,一句話,麵對社會上的一切不平和不公,你還生不生氣?
生氣,並且很生氣,道德感就強。不很生氣,甚至不生氣,那就後果很嚴重,因為,幾乎可以斷定:你的道德感已經麻木了,甚至同流合汙了。
一個民族有無生氣,如何判斷?
我也提出一個方法:就看這個民族還有多少人在生氣。
對邪惡不公還有很多生氣的人,這個民族就還有生氣。生氣的人少了,民族的生氣也就少了。
所以,能生氣的人,是有生氣的人。能生氣的民族,是有生氣的民族。
反過來,要戕害一個民族的生氣,最陰險也最有效的辦法,就是去迫害那些還能生氣的人。
此時,氣作一團,連話也說不出來的李逵,顯得多麽可愛、可敬。
有人生氣,就會有人得救。
鎮關西欺壓金翠蓮,魯達生氣了,金翠蓮就得救了。
毛太公陷害二解兄弟,顧大嫂生氣了,二解兄弟就得救了。
殷天錫要打柴進,李逵生氣了,柴進就得救了。
此時,李逵又生氣了,劉太公的女兒又有救了。
生氣的人多了,社會就有救了。
李逵氣得說不出,燕青上前說明了前因後果。
宋江聽罷,便道: “這般屈事,怎地得知?如何不說?”
李逵道: “我閑常把你做好漢,你原來卻是畜生!你做得這等好事!”
宋江喝道: “你且聽我說!我和三二千軍馬回來,兩匹馬落路時,須瞞不得眾人。若還搶得一個婦人,必然隻在寨裏!你卻去我房裏搜看。”
宋江在這兒的表現,也很可愛。因為他此時一點也不像有著好幾萬人馬,一百零七位好漢下屬的山寨之主,一點架子也沒有,完全是一個被人委屈,萬分冤枉的倒黴蛋。
李逵道: “哥哥,你說甚麽鳥閑話!山寨裏都是你手下的人,護你的多,那裏不藏過了?我當初敬你是個不貪色欲的好漢,你原來是酒色之徒:殺了閻婆惜,便是小樣;去東京養李師師,便是大樣。你不要賴,早早把女兒送還老劉,倒有個商量。你若不把女兒還他時,我早做早殺了你,晚做晚殺了你!”
宋江道“:你且不要鬧嚷,那劉太公不死,莊客都在,俺們同去麵對。若還對翻了,就那裏舒著脖子,受你板斧;如若對不翻,你這廝沒上下,當得何罪?”
這宋江是被李逵逼得毫無分寸了,這樣的話,哪裏像一寨之主的話?
他被李逵弄得失去方寸了。
李逵道: “我若還拿你不著,便輸這顆頭與你!”
宋江道: “最好,你眾兄弟都是證見。”
宋江便叫鐵麵孔目裴宣寫了賭賽軍令狀二紙,兩個各書了字,宋江的把與李逵收了,李逵的把與宋江收了。
李逵又道: “這後生不是別人,隻是柴進。”
又牽連進去一個人。
柴進道: “我便同去。”柴進也很利索。
李逵道: “不怕你不來。若到那裏對翻了之時,不怕你柴大官人,是米大官人,也吃我幾斧。”
一個都不饒恕,對誰都沒有情麵可講。
李逵曾經在殷天錫要打柴進時,怒不可遏,衝上去三拳兩腳打死了殷天錫。後來為了救柴進,他去找公孫龍,吃了萬千的苦,打下高唐州後,又是李逵下到井裏,救出柴進。李逵對柴進不是不愛,不是不敬,不是不親。
但是,一旦你為非作歹,那李逵可就翻臉不認人了。
金聖歎先生特別讚賞說: “李逵是上上人物,寫得真是一片天真爛漫到底。……《孟子》‘富貴不能**,貧賤不能移,威武不能屈’,正是他好批語。”(《讀第五才子書法》)
金聖歎確實發現了李逵身上非常可貴的一麵,那就是,他隻講道理,不講情麵。如果你不是好人了,哪怕你是宋江,我也要拿板斧砍你。
吾愛吾兄,但我更愛正義。
愛到此處,方為大愛。
所以,《水滸傳》在此,有詩曰:梁山泊裏無奸佞,忠義堂前有諍臣。留得李逵雙斧在,世間直氣尚能伸。
李逵、燕青先到劉太公莊上,告訴劉太公: “宋江來時,你仔細認他。
若還是時,隻管實說,不要怕他,我自替你做主。”
宋江、柴進來了,李逵屯住了人馬,隻教宋江、柴進入來。李逵提著板斧立在側邊,隻等老兒叫聲“是”,李逵便要下手。
那劉太公近前來拜了宋江。李逵問老兒道: “這個是奪你女兒的不是?”
那老兒定睛看了道: “不是。”
宋江對李逵道: “你卻如何?”
李逵道: “你兩個先著眼瞅他,這老兒懼怕你,便不敢說是。”
宋江道: “你叫滿莊人都來認我。”
李逵隨即叫到眾莊客人等認時,齊聲叫道: “不是。”
宋江丟下一句狠話: “這裏不和你說話,你回來寨裏,自有辯理。”和柴進回大寨裏去了。
燕青道: “李大哥,怎地好?”
李逵道: “隻是我性緊上,錯做了事。既然輸了這顆頭,我自一刀割將下來,你把去獻與哥哥便了。”
很簡單,很爽直。
燕青道: “你沒來由尋死做甚麽?我教你一個法則,喚做負荊請罪。”
李逵道: “好卻好,隻是有些惶恐,不如割了頭去幹淨。”
後來,李逵將功補過,幫劉太公找到了女兒,殺死了擄掠劉太公女兒的兩個賊徒。
李逵不負宋江,宋江不負朝廷,朝廷……這是在私生活上,李逵對宋江不給情麵。
在政治路線上,他也敢和宋江唱對台戲。
我們知道,宋江是一力主張招安的,而從骨子裏講,李逵是不願意招安的。這可能是李逵和宋江之間的最大矛盾。他可能本能地意識到,在梁山宋大哥手下比較自由散漫,一旦招安,做了皇帝的手下,他的這個脾氣,未必能夠適應,一旦不適應,那就不快活了。
所以,當宋江在重陽節上乘著酒興作《滿江紅》一詞,令樂和演唱,唱到“望天王降詔早招安,心方足”時,李逵便睜圓怪眼,大叫道: “招安,招安,招甚鳥安!”隻一腳,把桌子踢起,顛做粉碎。
朝廷派陳太尉招安梁山,蕭讓剛讀罷詔書,隻見黑旋風李逵從梁上跳將下來,就蕭讓手裏奪過詔書,扯得粉碎,揪住陳太尉,拽拳便打,幸好宋江、盧俊義橫身抱住。
恰才解拆得開,高太尉府上派來的李虞候喝道: “這廝是甚麽人,敢如此大膽!”
李逵正沒尋人打處,劈頭揪住李虞候便打,喝道: “寫來的詔書,是誰說的話?”
蔡京府上派來的張幹辦道: “這是皇帝聖旨。”
李逵道: “你那皇帝,正不知我這裏眾好漢,來招安老爺們,倒要做大!你的皇帝姓宋,我的哥哥也姓宋,你做得皇帝,偏我哥哥做不得皇帝?你莫要來惱犯著黑爹爹,好歹把你那寫詔的官員,盡都殺了!”
在李逵的帶動下,梁山一幫好漢,人人憤怒,個個不平,直接導致了這次招安的流產。
當然,李逵還是有他狡獪的地方。
他知道如何和宋江保持關係。他一麵衝撞宋江,一麵卻很善於表現他對宋江的服從。正是這一點,讓宋江一直把他當作心腹。
你看這次,他一邊罵大宋皇帝,一邊卻抬舉宋江。
一麵表示對皇帝的不忠,一麵又表示對宋江的忠義。
當他在重陽節大叫: “招安,招安,招甚鳥安!”一腳把桌子踢做粉碎,宋江大怒,要監押他時,李逵道: “你怕我敢掙紮。哥哥殺我也不怨,剮我也不恨,除了他,天也不怕。”說了,便隨著小校去監房裏睡。
我們注意這最後一句: “除了他,天也不怕。”這是當眾表忠心,也是當眾做榜樣,還是當眾立威風。誰不服宋江,我李逵就放不過誰。
一句話,不但消了宋江的氣,反而讓宋江念起他的好。
次日清晨,眾人來看李逵時,故意嚇唬他: “你昨日大醉,罵了哥哥,今日要殺你。”
李逵道: “我夢裏也不敢罵他,他要殺我時,便由他殺了罷。”
這樣的人,宋江舍得殺嗎?
大家一定會說:舍不得。
但是,宋江還真的舍得,他還真的殺了李逵。
這是怎麽回事呢?
招安之後,宋江率領梁山好漢征大遼,討王慶,最後滅了方臘。他對大宋王朝忠心耿耿,立下赫赫戰功。
宋江授楚州安撫使,李逵授鎮江潤州都統製。
而蔡京、童貫、高俅、楊戩四個賊臣,卻並不放過他們。他們先設計毒死了盧俊義,又奏請徽宗皇帝降禦酒二樽,賜予宋江,他們在酒中下了毒。
宋江自飲禦酒之後,覺道肚腹疼痛,已知中了奸計,連夜使人往潤州喚取李逵星夜到楚州,別有商議。
李逵到來,宋江請進後廳,吃了半晌酒食。
原來那接風酒內,已下了慢藥。
次日,具舟相送。
宋江道: “兄弟,你休怪我!前日朝廷差天使,賜藥酒與我服了,死在旦夕。我為人一世,隻主張‘忠義’二字,不肯半點欺心。今日朝廷賜死無辜,寧可朝廷負我,我忠心不負朝廷。我死之後,恐怕你造反,壞了我梁山泊替天行道忠義之名。因此,請將你來,相見一麵。昨日酒中,已與了你慢藥服了,回至潤州必死。你死之後,可來此處楚州南門外,有個蓼兒窪,風景盡與梁山泊無異,和你陰魂相聚。我死之後,屍首定葬於此處,我已看定了也!”言訖,墮淚如雨。
李逵見說,亦垂淚道: “罷,罷,罷!生時伏侍哥哥,死了也隻是哥哥部下一個小鬼!”言訖淚下。
這是李逵的第三次流淚。
回到潤州,果然藥發身死。
誰能管教李逵?
李贄說:張順的水,戴宗的腿,羅真人的雲裏鬼。
我還要加兩項:燕青的跌,宋江的藥。
唯宋江的藥,一了百了,徹底解決。
李逵臨死之時,囑咐從人要把他的靈柩與宋江一處埋葬。
李逵不負宋江,宋江不負朝廷,可是,朝廷卻負盡天下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