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 天降殺星
他拔出腰刀,便去李鬼腿上割下兩塊肉來,一麵燒,一麵吃。人的屍首在他眼裏,竟然是好肉!
專製社會,帶氣生存
李逵想: “叵耐這廝!我倒與了他一個銀子,又饒了性命,他倒又要害我。這個正是天地不容!”一轉踅到後門邊。這李鬼恰待出門,被李逵劈頭揪住,按翻在地,身邊掣出腰刀,早割下頭來。
一句話也沒有就殺了。
不用說了。已經聽明白了。
不能說了。一說又是鬼話。
殺完李鬼,拿著刀,卻奔前門尋那婦人時,那婦人早自望前門走了。
卻去鍋裏看時,三升米飯早熟了,隻沒菜蔬下飯。李逵盛飯來吃了一回,看看自笑道“:好癡漢,放著好肉在麵前,卻不會吃。”
李逵拔出腰刀,便去李鬼腿上割下兩塊肉來,把些水洗淨了,灶裏抓些炭火來便燒。一麵燒,一麵吃。
人的屍首在他眼裏,竟然是好肉!
真正的恐怖!
《水滸傳》裏,一再寫到吃人肉的情節,並且還故意寫得非常輕鬆、非常自然,好像極其常見,從而毫無芥蒂。
這是為什麽呢?作者為什麽要這樣寫呢?
第一,這有一定的事實依據。在中國曆史上,每次遇到大的社會動亂和饑荒,“人相食”的記載在曆代正史和野史筆記中比比皆是。這是中國封建社會黑暗的鐵證。而且,就我的觀察,吃人最嚴重的時期,就是《水滸傳》產生的年代——元明易代之時。元人陶宗儀所著的《南村輟耕錄》,就記錄了朱元璋的“淮右之軍”吃人的事實: “天下兵甲方殷,而淮右之軍嗜食人……”慘毒之狀,不堪言表。
第二,在長期的封建專製統治下,在長期的政治壓迫、經濟壓迫、文化壓迫下,或者用毛澤東的話說,在“君權、神權、族權、夫權”這樣“套在農民頭上的四大枷鎖”的束縛下,古代中國的民間,實際上處於長期的壓抑狀態,人人內心都積壓著太多的怨氣。我把這種生存狀態稱之為“帶氣生存”。在大多數人的生存狀態都是“帶氣生存”的情況下,全社會都充斥著一股可怕的暴戾之氣。所以,《水滸》中一再出現的吃人肉情節,是作者內心壓抑的表現,更是全社會壓抑心理的非理性釋放。專製使人變態,《水滸》的這種描寫,是《水滸》作者以及更為廣泛的讀者集體變態心理的表現。
馬克思說: “君主政體的原則總的來說就是輕視人,蔑視人,使人不成其為人。”“專製製度必然具有獸性,並且和人性是不相容的。獸的關係隻能靠獸性來維持。”(《馬克思恩格斯全集》第一卷,第411、414 頁)那麽,專製政體及其對人性的獸性化改造,是《水滸傳》中人的獸性大發作的根本原因。
第三,約翰·密爾說:“專製使人冷嘲。”他的意思是,在專製製度下,要表達真實的思想,尤其是要表達對社會的批判殊為不便,為了保護自己,隻能以冷嘲的方式表達觀點和立場。所以,《水滸傳》作者的這種描寫,也是帶了冷峻的神態,有些惡作劇的心理。
第四,作者要建立一種獨特的美學風格,我們可以把它稱為“野蠻美學”。其基本特征就是,事實本身極其恐怖,但讀者卻並不覺得恐怖。因為作者在描寫這樣的場景時,總是渲染著熱烈陽光的氛圍,從而衝淡讀者在閱讀時的恐懼,在不知不覺中,讓讀者接受這樣血淋淋的描寫,欣賞這樣血淋淋的描寫,直至接受這樣血淋淋的世界。這樣,讀者對這類殺戮吃人事件的道德判斷消失了,而代之以審美判斷。
這是它和一般恐怖文學的最大區別。
《水滸》“野蠻美學”的代表人物,就是李逵。
李逵一家一直生活在社會的最底層,而且,除了感受到貧困、壓迫、淩辱和歧視,從來沒有得到過社會的溫暖。他的大哥倒是良民,甚至配合官府捉拿兄弟,但是官府對他大哥的報答卻是叫他“披枷戴鎖,受了萬千的苦”。
我以前在講武鬆的時候說到,在封建社會隻有兩種人:良民(順民)和暴民。
在武鬆家裏,武大是良民,武鬆是暴民。
在李逵家裏,李逵是暴民,李逵母親和大哥李達是良民。
問題在於,良民在這個社會裏,得到了什麽?
武大被害了。李逵母親窮困潦倒,眼睛哭瞎了,最後還被老虎吃了。
李達呢?幫人打長工,受盡欺壓。
暴民乃是良民變的,是什麽力量讓良民變成了暴民?這是我們今天讀《水滸傳》需要思考的。
斬盡殺絕,嗜血如命
我說李逵是《水滸傳》“野蠻美學”的代表人物,大家可能不願意接受,因為《水滸傳》讀者很少有不喜歡李逵的。我要說明一下的是,我也很喜歡李逵,李逵也確實有特別的魅力,讓我們不得不喜歡。但是,這一點,我將在下一講再講,現在,我就要專門講講他的野蠻殘忍。
作者曾經借羅真人的口,說李逵是上界天殺星。因為下土眾生作業太重,故罰他下來殺戮。可是,我們知道,李逵殺掉的人中,無辜的遠遠超過罪有應得的。
李逵殺人,有六大特點:
第一,殺得快;
第二,殺得多;
第三,誰擋我路我殺誰;
第四,多殺無辜;
第五,毫不歉疚;
第六,手段殘忍。
先看第一點,殺得快。
我們剛才講到他殺李鬼,一把揪住,按倒,割頭,其疾如風。
在三打祝家莊中,祝龍鬥林衝不住,望北而走。猛然撞著黑旋風,踴身便到,掄動雙斧,早砍翻馬腳。祝龍措手不及,倒撞下來,被李逵隻一斧,把頭劈翻在地。
祝彪投奔扈家莊,被扈成叫莊客捉了,綁縛下,正解將來見宋江。恰好遇著李逵,隻一斧,砍翻祝彪頭來。
李逵再掄起雙斧,便看著扈成砍來。扈成見局麵不好,投馬落荒而走,棄家逃命去了。
到此,他已經殺紅了眼,住不了手,直接又搶入扈家莊裏,把扈太公一門老幼,盡數殺了,不留一個。
你看這一會兒,李逵殺人,簡直令人目不暇接。他的綽號“黑旋風”,我們到此也算真正領教了。他殺起人來,確實如同一陣旋風,不但我們看得糊裏糊塗,可能被殺的人,也還沒明白是什麽事,沒看清眼前來的是什麽人,頭就掉到地上了。閻王爺問起來,怎麽死的?一定懵懵懂懂:不知道。誰殺的?一定回答“沒看清”,就見一陣黑旋風著地卷來,就到了陰曹地府了。
第二個特點:殺得多。
江州劫法場一役,被殺死的軍民達五百多人,這裏有不少就是李逵板斧下的冤魂。這些土兵也好,百姓也好,都是無辜的。
在沂水縣,李逵被李鬼的老婆告發,被緝拿,好在朱貴的兄弟朱富是本縣沂水縣都頭“青眼虎”李雲的徒弟,他設計用蒙汗藥麻翻了前來羈押李逵的李雲一幹人等,救了李逵。李逵已然脫險,但他卻“奪過一條樸刀,……手起一樸刀,先搠死曹太公並李鬼的老婆,續後裏正也殺了。性起來,把獵戶排頭兒一味價搠將去,那三十來個土兵都被搠死了”。
這一次,他殺掉的人,李鬼老婆、裏正、曹太公三人,三十多個土兵,外加一批獵戶,李逵在曹太公家接受鄉民的招待的時候,來的獵戶數量在三十到五十之間,此次相隨而來的數量不清,以七八個算,幾項相加,人數至少四十個之多。
三打祝家莊,殺祝龍、祝彪,扈太公一門男女老少,有多少人口?我們可以做一個類推。宋江打破無為軍時,殺了黃文炳一家老小四五十口。
扈太公家裏應該與此不相上下。
這還是舉些例子而已。
第三個特點:誰擋我路我殺誰。
這是典型的強盜邏輯。
為了對付高唐州會妖法的高廉,李逵和戴宗去薊州尋找公孫勝來幫忙,沒想到公孫勝的師父羅真人不允許公孫勝下山。
當夜睡到五更,李逵悄悄地爬將起來,摸了兩把板斧,乘著星月明朗,一步步摸上山來。見羅真人獨自一個坐在雲**朗朗誦經,李逵推開房門,搶將入去,提起斧頭,望羅真人腦門上就劈將下來,當時就砍倒在雲**,流出白血來。李逵再仔細看時,連那道冠兒劈做兩半,一顆頭直砍到項下。
轉身奔將出來,一個青衣童子攔住李逵,李逵道: “你這個小賊道,也吃我一斧!”手起斧落,把頭早砍下台基邊去。二人都被李逵砍了,李逵笑道:“隻好撒開。”
李逵殺了人,總是眉開眼笑,一身輕鬆。
為了自己的目的不惜殺人,誰擋自己的路就殺掉誰,李逵的這種個性,真是非常糟糕。問題是,這也是宋江主政以後梁山的政策和策略。
金聖歎說施耐庵故意把李逵和宋江對照著寫,以李逵的質樸自然反襯出宋江的奸詐做作。這也對。但是,金聖歎似乎沒有看出,宋江和李逵在本質上的相同相通之處。
第四個特點:不分青紅皂白,多殺無辜。
在沂水縣,除了李鬼的老婆該殺,裏正、曹太公雖不能算好人,但也罪不至死,他們捉拿李逵,也是職責所在。而李雲帶去的三十來個土兵,以及那些獵人可以說都是完全無辜的人。
三打祝家莊,除了殺祝龍,還算戰場上殺敵,其他都是不該殺的。殺祝彪是殺俘,不僅沒有必要,也違背基本的戰爭規則。至於他直搶入扈家莊,殺了扈太公一門老幼,簡直是形同禽獸。
實際上,他根本不知道為什麽要打仗,他根本不知道打仗的目的是什麽。在他看來,打仗就是殺人,就是殺人的狂歡:可以肆無忌憚地殺人,可以合法合理地殺人,不受約束地殺人,不受懲罰地殺人。不僅殺對立的一方,甚至,隻要是在現場的人,一律都是殺人狂歡的材料。
在江州劫法場,他掄起板斧,一路砍過去,一直砍到江堤上,那兒全是百姓。晁蓋大叫製止: “不幹百姓的事,休隻管傷人!”但是他哪裏能聽得見?
在沂水縣殺掉曹太公等三四十人後,李逵又要追殺旁邊看的人,又是朱貴大叫製止: “不幹看的人事,休隻管傷人!”慌忙攔住,李逵方才住了手。
殺不相幹的人,是他的一貫行為。
有一個很沉重的問題,那就是《水滸傳》的批注者李贄、金聖歎對梁山好漢的濫殺無辜往往缺乏判斷力,尤其是金聖歎。比如,金聖歎在李逵殺曹太公、李鬼老婆、裏正、眾位獵戶、三十來個土兵下麵,連續批了五個“殺得好!”
這可以證明我前麵說的話:《水滸傳》的作者和很多讀者,包括金聖歎,都是有嚴重的心理變態的。
第五個特點:殺得毫不愧疚,毫不心軟。
李逵對於死在他板斧下的冤魂,毫無歉疚。他在殺完扈家莊男女老幼之後,叫小嘍囉牽了馬匹,把莊裏一應有的財物,捎搭有四五十馱,將莊院門一把火燒了,大咧咧來宋江處請功領賞。他大概以為,立功就是殺人,殺人就是立功。
他一身血汙,腰裏插著兩把板斧,直到宋江麵前,唱個大喏,說道:“祝龍是兄弟殺了,祝彪也是兄弟砍了。扈成那廝走了。扈太公一家都殺得幹幹淨淨。兄弟特來請功。”
何等瀟灑,何等冷血!
說他冷血,可能有些誤解。因為他一旦掄起板斧開始殺人,馬上熱血沸騰,鬥誌昂揚,不斬盡殺絕,絕住不了手。
宋江喝道: “你這廝,誰叫你去來!你也須知扈成前日牽牛擔酒,前來投降了。如何不聽得我的言語,擅自去殺他一家,故違了我的將令?你這黑廝拿得活的有幾個?”
李逵答道: “誰鳥奈煩!見著活的便砍了。”
這是典型的李逵式語言,更是典型的李逵式風格。
這是他的性格,更是他的品格。
僅僅因為不耐煩,怕麻煩,就把別人的性命當草芥。
如果說這還不是惡,那還有什麽比這更惡的嗎?
如果這種人不可惡,還有比這更可惡的人嗎?
宋江道: “你這廝違了我的軍令,本合斬首。且把殺祝龍、祝彪的功勞折過了。下次違令,定行不饒。”
黑旋風笑道: “雖然沒了功勞,也吃我殺得快活。”
連功勞都不要,更不在乎,殺人本身就是快活,讓我殺人就是獎賞。
李逵,是一個嗜血的人。
隻會服從,甘當殺人工具
還有第六點,他殺人極其殘忍。
如果說,上麵的事已經足夠顯示出李逵的殘忍,那麽,下麵的這件事,就更加令人發指。而且,這件事最好不過地揭示了李逵和宋江為人處世的相同之處。
雷橫打死了鄆城縣知縣的相好白秀英,知縣懷恨,一心要雷橫死,派朱仝押解雷橫去州裏判決。朱仝在路上私自放了雷橫,自己去頂罪,被斷了二十脊杖,刺配滄州牢城。滄州牢城曾經是林衝待過的地方,我們領教了那裏的黑暗和無道,但是我們不必為朱仝擔心,因為朱仝碰到了一個好人,這個好人就是滄州知府。
滄州知府見朱仝儀表非俗,貌如重棗,美髯過腹,並且知道他是因為私放雷橫而得罪,內心對朱仝便有了一份敬重,於是不讓他去服刑受苦役,而是留在本府聽候使喚。知府的親生兒子小衙內方年四歲,生得端嚴美貌,也很親近朱仝,知府便吩咐朱仝早晚抱小衙內玩耍。
此時的朱仝,一心想的就是掙紮回鄉,和家裏妻兒團聚,重新回歸正常生活。有了這樣一個內心中敬重他並實際上關照他的知府,他的這個願望應該能實現並且不會等太久。
朱仝碰到滄州知府是運氣,但滄州知府碰到朱仝卻是天大的晦氣。
剛剛半月,宋江、吳用要逼朱仝上山。順便說一下,自從宋江上山之後,常常會逼迫一些人上山。雖然他們打著有福同享的旗號,實際上不過是拉更多的人下水,壯大自己。
在大街上,吳用、雷橫穩住朱仝,和朱仝說話,而李逵則趁機抱走了小衙內。李逵在小衙內的嘴上抹上了蒙汗藥,然後一直抱到城外樹林裏,在僻靜無人之處,一板斧把孩子的頭劈作兩半個!
如果要在《水滸傳》中選最下流的人,我選董平。
要選最殘忍最無人性的人,我一定選李逵。
朱仝在樹林裏找到小衙內,李逵在一邊拍著腰裏的板斧揚揚得意。朱仝大怒,要和李逵拚命。李逵前麵走,朱仝後麵追,一直追到柴進莊上。
柴進告訴朱仝:原來是宋江故意教李逵殺害了小衙內,先絕了朱仝歸路。
朱仝對眾人說道“:若要我上山時,你隻殺了黑旋風,與我出了這口氣,我便罷。”
李逵聽了大怒道: “教你咬我鳥!晁、宋二位哥哥將令,幹我屁事!”
殺一個四歲的孩子,也就是一件屁事,而且還是與自己不相幹的屁事!
李逵這樣的人,隻要有一個團,就可以征服世界。
因為他們毫無是非觀,隻會服從。
李逵這裏用他隻是服從命令來為自己推脫,這隻能說明他毫無主見,毫無是非觀,卻不能減輕他的罪責。因為:第一,即使是宋江、吳用的將令,對於這樣一個完全滅絕人倫的命令,完全不加拒絕,而是不折不扣地實施,這就是李逵的不可饒恕的罪責。
第二,這樣殘忍缺德的事,宋江、吳用為什麽不叫他人去做,偏偏叫李逵去做?就是因為,這樣非人道的命令,如果命令他人去做,會遭到拒絕,或者會被打折扣。而隻有李逵才會毫無感覺,並不折不扣地去完成。
這本身就說明了李逵在別人的心目中是什麽樣的人。
我們可以說,李逵是一個缺少良知的人。他是一個自然人,所以,他有時候很可愛,因為他自然,毫無做作,毫無心機,簡直是赤子之心。這樣的時候,他的魅力幾乎不可抗拒,我們對他的喜歡簡直無以複加,這是金聖歎、李贄這樣的大家也極力稱讚他,成為他的鐵杆粉絲的原因。
但是,我們千萬不要忘了,有時候他又非常可恨,非常可怖。
無路可走,逼上梁山
朱仝怒發,又要和李逵廝並,三個又勸住了。朱仝道: “若有黑旋風時,我死也不上山去!”
如果要我在梁山好漢中選一個最為正派、正氣而為人厚道的人,我一定選朱仝。
他救過晁蓋、吳用等打劫生辰綱的七人;救過宋江;剛剛不久,更是以自己的前途為犧牲,救了雷橫。
《水滸》中救人最多的,是朱仝;明明白白地用毀掉自己的方式去救人的,也是朱仝。
《水滸》是歌頌義氣的,而論講義氣,首屈一指之人,非朱仝莫屬。
但是,他救過的宋江、吳用,還有雷橫,是怎麽報答他的呢?
就是逼得他無法做人,逼得他無法按照自己的意願生活,無法按照自己的為人處世的原則生活。
他們這樣逼著朱仝上山,還美其名曰是報答對方,他們這樣做,對朱仝公正嗎?
更糟糕的是,他們這樣做,對一個活潑可愛的孩子公平嗎?對孩子的父親,一個對朱仝頗為關照、心地頗為正派善良的地方官員——滄州知府公正嗎?
後來滄州知府親自到城外樹林中來看兒子的屍首,痛哭不已,備辦棺木燒化。
這是何等的人間慘劇!
這出慘劇的導演,是宋江;副導演,是吳用。
而主演,則是李逵。
朱仝說,若有李逵在山上,他死也不上山去。
但是,確實如宋江、吳用設計的,此時的朱仝,還真是無路可走了,除了死。
可是,大丈夫哪裏能如此自經於溝瀆呢?
朱仝屈服了。
這是一個令人難以釋懷的事件。
它照出了梁山陰暗的一麵、殘忍的一麵,也顯示了朱仝這樣被逼上梁山的好漢們內心的巨大創傷,以及他們在走投無路之時的無奈與隱忍。
馬幼垣先生說,朱仝上梁山後,把這一切都寬恕了。說他是“唯大智慧能饒恕,獨仁厚能剛大”。(《水滸人物之最》)但是,我則認為,朱仝未必有這麽高的精神境界,他隻是有著無法言說的憂傷與無奈。
大概作者也覺得朱仝實在委屈,所以,特別安排了他一個光明的結果:在宋江、吳用、雷橫、李逵俱不得善終以後,獨獨朱仝在保定府管軍有功,後隨劉光世破了大金,直做到太平軍節度使。
這個人生結局,迥異於梁山大多數人的淒涼結局。
這是施耐庵對朱仝的補償,也是對我們讀者的一個安慰。
說李逵說到這裏,大家一定覺得很難受。這個曆來頗令讀者喜歡的人物,怎麽被你說成這個樣子呢?
不是我把他說成這個樣子,他本來就是這個樣子。
那麽,為什麽曆來的讀者還喜歡他呢?
因為正如李贄說的,在這個世界上,“如何少得李大哥?!”
是的,在中國古代,人們還真需要他。
這就是古代讀者的兩難。
那麽,這個世界到底怎麽了,為什麽還需要李逵呢?
需要李逵的世界,會是個什麽樣的世界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