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 真假李逵

屎殼郎過馬路,不滑稽,但是,它要冒充吉普車,就滑稽了。

人生在世,“不怕”是個寶

宋江連忙問道: “兄弟,你如何煩惱?”

李逵哭道: “幹鳥氣麽!這個也去取爺,那個也去望娘,偏鐵牛是土掘坑裏鑽出來的!”

我統計了一下,李逵一生,哭過三次:這是第一次,還有一次就是他的老母被老虎吃了時,第三次是他吃了宋江的藥酒,自知必死之時。如果說還有一次,那就是一百二十回本的九十三回,李逵夢見老娘,在夢中哭過一次。我們看,後麵的那三次哭,無論是醒著還是夢中,都出於真情,情不自禁,不得不哭。而這次在酒席上放聲大哭,就有些做作,要回家接老娘來,至於哭嗎?我們說,這是撒嬌的哭,裝憨的哭。必須指出的是,李逵是很會撒嬌的人,他常常很乖巧地撒嬌。他一撒嬌,不僅晁蓋、宋江和眾兄弟們都隨順了他,就是李贄、金聖歎這樣的大家也很受用,他們都很欣賞他。我們讀者也一樣,都很喜歡他。可以說,李逵的撒嬌,與他的板斧一樣有威力。板斧與撒嬌,是李逵的兩大法寶:板斧對付敵人,撒嬌征服朋友。

晁蓋便問道: “你如今待要怎地?”

你看這口氣,就是家長對孩子的口吻。

李逵道: “我隻有一個老娘在家裏。我的哥哥又在別人家做長工,如何養得我娘快樂?我要去取他來這裏,快樂幾時也好。”

晁蓋覺得李逵說得在理,便要放行,宋江卻不同意。

為什麽呢?

因為李逵莽撞,又被官府緝捕,此去凶多吉少。

李逵焦躁,叫道: “哥哥,你也是個不平心的人!你的爺便要取上山來快活,我的娘由他在村裏受苦。兀的不是氣破了鐵牛的肚子!”

你看這樣的話,如果換一個人說,比如林衝,比如武鬆,就非常不合適,就會引發矛盾。但是李逵說,就非常自然,不但宋江不會計較,其他人聽了,也不覺得刺耳。為什麽?因為他是撒著嬌說的。人們為什麽對撒嬌不計較,反而很受用呢?因為,撒嬌不光是一種對對方說話表達的方法,更是一種說話表達的態度:撒嬌者總是主動地把自己放在依附的位置上,通過一種人格上的屈尊來換取對方的恩寵。達到的是自己的目的,卻滿足了對方的心理需求。

這番話說得宋江無話可說。取宋江的老子來,梁山是下了大功夫的,而且也是險象環生。現在就因為不安全,不讓李逵回去取老娘,確實有些厚此薄彼。

宋江無奈,隻好同意,但是對李逵提出了三點要求:第一,不吃酒。為什麽?李逵酒品不好,吃酒會鬧事。

第二,沒有伴。為什麽?李逵脾氣不好,沒人會跟他。

第三,不帶斧。為什麽?板斧是李逵的標誌性物件,一看到板斧,就認出李逵。看來,不光李逵出名了,連他的板斧都出名了。

李逵道: “這三件事,有甚麽依不得!哥哥放心,我隻今日便行,我也不住了。”

果然性急。

當下李逵拽紮得爽利,隻挎一口腰刀,提條樸刀,帶了一錠大銀、三五個小銀子,吃了幾杯酒,唱個大喏,別了眾人,便下山來,過金沙灘去了。

宋江畢竟謹慎,回到大寨,總是放心不下,便在第二天差李逵的同鄉朱貴隨後趕去,暗中保護。

李逵獨自一個離了梁山泊,取路來到沂水縣界。行至沂水縣西門外,見一簇人圍著榜看。李逵不識字,立在人叢中,聽得有人讀道: “榜上第一名正賊宋江,係鄆城縣人;第二名從賊戴宗,係江州押獄;第三名從賊李逵,係沂州沂水縣人。”李逵在背後聽了,正待指手畫腳,沒做奈何處,隻見一個人搶向前來,攔腰抱住,叫道: “張大哥!你在這裏做甚麽?”

李逵扭過身看時,卻是旱地忽律朱貴。朱貴帶著李逵來到西門外近村一個酒店內,直入到後麵一間僻靜房中坐了。原來,這是朱貴兄弟朱富的酒店。朱貴指著李逵道: “你好大膽!那榜上明明寫著賞一萬貫錢捉宋江,五千貫捉戴宗,三千貫捉李逵,你卻如何立在那裏看榜?倘或被眼疾手快的拿了送官,如之奈何!”

得知自己不如宋江、戴宗值錢,不知李逵是否憤憤不平。

但朱貴有一件事很糊塗:

“我遲下山來一日,又先到你一日,你如何今日才到這裏?”

李逵道: “便是哥哥分付,教我不要吃酒,以此路上走得慢了。”

原來是這樣!竟然還有不吃酒走不動路的。

我們知道,陶淵明晚上不吃酒,睡不著;早上不吃酒,起不來。

李白呢?不吃酒,寫不出詩。

現在,李逵是不吃酒,走不動路。三者同是極高境界,都算是酒中聖人。

既然好幾日沒有吃酒,以至於精神萎靡,現在到了朱富的店裏,又有朱貴款待,不用自己買單,那就放開吧。李逵道: “哥哥分付,教我不要吃酒;今日我已到鄉裏了,便吃兩碗兒,打甚麽鳥緊!”

已到鄉裏,就成了他開戒的理由了。但是,一旦開戒,可就不是兩碗兒了。

朱貴不敢阻擋他,由他吃。

當夜直吃到四更時分,安排些飯食,李逵吃了,趁五更曉星殘月、霞光明朗,便投村裏去。

不吃酒,走不動路;吃了酒,連覺也不用睡,吃到四更,五更便行。

這樣的精力,簡直令人咋舌。

朱貴吩咐道: “休從小路去。小路走,多大蟲,又有乘勢奪包裹的剪徑賊人。”李逵應道“:我卻怕甚鳥!”

一個“我”字,特別有精神。

這句話我們聽著特別熟悉。原來當初武鬆聽說景陽岡上有大蟲時,也是這句話。

李逵和武鬆,都是特別自信有精神的人。

人生在世,“不怕”是個寶。

不怕,是實力的體現,也是精神的體現。

有了“不怕”的精神,才能有“不悔”的人生。

那麽,李逵走在偏僻小路上,真會遇到什麽嗎?

黑旋風碰上山寨版,大清早李逵遇李鬼約行了數十裏,天色漸漸微明,去那露草之中,趕出一隻白兔兒來,望前路去了。

大蟲沒碰到,碰到一隻兔子,卻也好笑。

但接著,李逵還真就碰上了強人。

正走之間,突然大樹背後轉過一條大漢,喝道: “是會的留下買路錢,免得奪了包裹。”

你聽這個強人,口氣都不像,一點也不嚇人。

為什麽?因為他給人出的這道選擇題有問題。

他給人的兩個選項是:A. 留下買路錢;B. 奪了包裹。

這兩者有什麽不同嗎?即使不留下買路錢,不過也是奪了包裹。那我們肯定選擇對抗,而不是合作。

他至少要學會這樣說: “是會的留下買路錢,免得丟了性命。”

這樣的選擇題,輕重懸殊,人家做起來才不會出錯。

顯然,這是個剛剛做此項生意的菜鳥。他還要別人“是會的”,自己就是一個不會的。

李逵看那人時,手裏拿著兩把板斧,把黑墨搽在臉上。

《水滸》筆下的李鬼,就是一個搞笑的角色。為了提高自己的威懾力,讓自己顯得凶悍有力一些,故意把自己的臉塗黑,這已經很可笑,可是還搽得不專業,讓人看出來了。

看來,小白臉連剪徑打劫都不行。

當然,我們馬上就會知道,他把臉上搽黑,是要假冒李逵。因為李逵黑。

手拿兩把板斧,也是學李逵。

李逵見了,大喝一聲: “你這廝是甚麽鳥人,敢在這裏剪徑!”

那漢是喝,李逵是大喝。這被劫的竟然比打劫的還要有氣勢。

狹路相逢,勇者勝。

那漢道: “若問我名字,嚇碎你心膽。老爺叫做黑旋風!你留下買路錢並包裹,便饒了你性命,容你過去!”

還真是見了鬼了。黑旋風碰上黑旋風。李逵大笑道: “沒你娘鳥興!你這廝是甚麽人?那裏來的?也學老爺名目,在這裏胡行!”

大喝又變成了大笑了。

為什麽?因為這個自稱黑旋風的打劫者,當他麵對著真的黑旋風發飆的時候,就是在搞笑。

什麽叫滑稽?什麽樣的行為讓我們感到滑稽?

形式和內容不相稱。

願望和能力不相稱。

行為和目的不相稱。

屎殼郎過馬路,不滑稽。但是,它如果冒充吉普車,就滑稽了。

所以,李鬼本來也不滑稽,但是,當他冒充李逵時,尤其是在李逵麵前冒充李逵時,就滑稽了。

《水滸傳》作者,是很有幽默感的。

李逵,雖然是個粗人,也是有幽默感的。

所以,我們讀者,也要有幽默感。到這個地方,要停下來,會心一笑,不要匆匆就過去了。

李逵笑歸笑,損害自己名譽權,不能不追究。

於是他挺起手中樸刀,來奔那漢。

你有沒有感覺到這個毫不幽默、殺氣騰騰的舉動也充滿了幽默感?

不是打劫的人衝過來,反而是被劫的人衝過去。

李逵先動手了,而那漢在抵擋。

可是那漢哪裏抵擋得住,卻待要走,早被李逵腿股上一樸刀,搠翻在地,一腳踏住胸脯。

是真是假,練練就知道了。

李逵喝道: “認得老爺麽?”那漢在地下叫道: “爺爺,饒你孩兒性命!”

剛才自稱老爺,現在喊人爺爺。真是令人又好笑,又好氣。

這世界上,總有一些人,要不做大老爺,要不做龜孫子。在比他弱的人麵前,他做大老爺;碰到比他狠的、強的,他馬上甘願做龜孫子。

假如一個社會,還是權力以及所謂的實力等決定一切,這種人就不會改良,人類的這種醜陋人性就會繼續存在下去。

李逵道: “我正是江湖上的好漢黑旋風李逵便是,你這廝辱沒老爺名字!”

那漢道: “為是爺爺江湖上有名目,提起好漢大名,神鬼也怕,因此孩兒盜學爺爺名目,胡亂在此剪徑。但有孤單客人經過,聽得說了‘黑旋風’三個字,便撇了行李逃奔了去,以此得這些利息,實不敢害人。小人自己的賤名,叫做李鬼,隻在這前村住。”

還果真是見了鬼。

李逵道: “叵耐這廝無禮,卻在這裏奪人的包裹行李,壞我的名目,學我使兩把板斧,且教他先吃我一斧。”

為什麽要殺他?理由有三:

一是剪徑打劫; 二是壞我名目; 三是學我使兩把板斧。

但是這三項都不是死罪,而李逵更沒有資格以此殺他。因為——第一,剪徑打劫固然為法律所不容,但是梁山好漢中,剪徑打劫出身的不在少數。更何況還有比剪徑打劫更嚴重的。李逵自己在江州大開殺戒,殺死軍民五百餘人,帶傷中箭者不計其數。這是多麽大的罪行!李鬼隻是圖財,尚未害命。

第二,你李逵犯下滔天大罪,還有什麽名目?你的名目在通緝榜上呢。哪裏還算清白?哪裏還有值得維護的清白?

當然,李逵會認為,我幹的那是驚天動地的英雄事業,你幹的卻是鬼鬼祟祟的小人勾當。但是,這種觀點是經不起推敲的。

第三,使兩把板斧,別人應該也有這樣的權利。但是李逵認為這是他的標誌性行頭,不允許別人再用。你使兩把板斧,就是學我模仿我,就是讓人聯想到我,你是故意混淆商標誤導消費者。這也是強盜邏輯。

當然,我上麵的三條道理不可能和李逵說,因為我們要和他講道理,小心他一斧頭把我們也劈了。我們一定要記住他的名言“:前打後商量。”

我剛才講到了一個詞,叫“強盜邏輯”,事實上,梁山好漢很多人都奉行強盜邏輯。宋江主政以後的梁山,也常常是強盜邏輯。這邏輯的基本原則就是,一切以是否有利於我為中心。有利於我的,是朋友;不利於我的,是敵人。

當然,我不是說李鬼不該受懲罰,我隻是說,李逵沒有資格懲罰他。

但是李逵卻不管這麽多,他劈手奪過一把斧來便砍。

李鬼眼看就要真的成鬼了。

胡說屁謊,歪打正著

李鬼慌忙叫道: “爺爺殺我一個,便是殺我兩個。”

這小子倒有急智,說出這樣讓人感到蹊蹺的話來。李逵本來就腦子一根筋,不好使,聽這樣的話根本聽不懂,偏偏好奇心還重,就住了手問道:“ 怎的殺你一個,便是殺你兩個?”

李鬼道: “孩兒本不敢剪徑,家中因有個九十歲的老母,無人養贍,因此小人單題爺爺大名唬嚇人,奪些單身的包裹,養贍老母,其實並不曾害了一個人。如今爺爺殺了孩兒,家中老母必是餓殺!”

為什麽不能殺他?理由也有三個:一是剪徑隻為養老母,動機可憫;二是隻圖財沒害命,罪不至死;

三是殺了我,老母必餓死,所以,殺一個就是殺兩個。就算我該死,我老母卻不該死。

別說,這幾條還都在理,尤其是最後一條,特別能打動李逵。李逵雖是個殺人不眨眼的魔君,但卻是孝子。聽了這話,自肚裏尋思道: “我特地歸家來取娘,卻倒殺了一個養娘的人,天地也不容我。罷,罷,我饒了你這廝性命。”

《詩經·大雅·既醉》: “孝子不匱,永錫爾類。”意思是說,孝子的孝,不僅到自己為止,還要把這種孝心推廣到自己的同類那裏去。這李逵,還真做到了。

李逵把李鬼放將起來,李鬼納頭便拜。李逵道: “隻我便是真黑旋風,你從今已後休要壞了俺的名目!”

李鬼道: “孩兒今番得了性命,自回家改業,再不敢倚著爺爺名目在這裏剪徑。”

李逵今天還要把好人做到底,他說: “你有孝順之心,我與你十兩銀子做本錢便去改業。”李逵便取出一錠銀子,把與李鬼,李鬼拜謝去了。

這小子今天運氣不好,碰到了真李逵。

這小子今天運氣又很好,他碰到的不是滿腹殺心的李逵,而是正要回家搬取老母滿腔孝心的李逵。而他一番胡說屁謊正打動李逵的孝心,幾乎是歪打正著。

李逵自笑道: “這廝卻撞在我手裏。既然他是個孝順的人,必去改業,我若殺了他,天地必不容我。我也自去休。”拿了樸刀,一步步投山僻小路而來。

這李逵,哪裏是什麽壞人?他不但不是壞人,他還勸壞人向善。

但你要說李逵是一個在道德上非常自覺的善人,那又不一定。為什麽呢?

因為他有時候好得很,有時候又壞得很。

怎麽會有這樣的人呢?

實際上,道德的境界有三層:自在的境界、自為的境界、自覺的境界。

自在的境界,就是無善惡觀,沒有道德意識。

自為的境界,有著出於本性的自然的善。

自覺的境界,有著出於理性的自覺的善。這是道德的最高境界。

那麽,李逵在哪一個境界呢?在第二個境界,即他是“自然的善”,還不是“自覺的善”。正因為他是自然的善,所以,那種淳樸、本然,出自內心的真誠,非常能夠感動人。

但又正因為他還不是自覺的善,所以,當他的本心被其他念頭遮蔽了時,也就不免於惡。比如,賭輸了時,他不免搶人的錢,還打人。在江州大開殺戒,兩把板斧排頭砍去,砍殺的都是平民,後麵我們還要專門講到李逵本性中的大惡。

山寨美人,蛇蠍心腸

到巳牌時分(上午九點到十一點),李逵肚裏又饑又渴,隻見遠遠在山坳裏露出兩間草屋。李逵見了,奔到那人家裏來,隻見後麵走出一個婦人來,髻鬢邊插一簇野花,搽一臉胭脂鉛粉。

不想在此卻碰上一個山寨版美人。

李逵放下樸刀道: “嫂子,我是過路客人,肚中饑餓。尋不著酒食店。

我與你幾錢銀子,央你回些酒飯吃。”

你看這話,說得多麽客氣文明,並且說時還不忘先放下樸刀,免得嚇壞了人家小女子。李逵何時也會憐香惜玉了?

那婦人見了李逵這般模樣,不敢說沒,隻是答道: “酒便沒買處,飯便做些與客人吃了去。”

李逵道: “也罷,隻多做些個,正肚中饑出鳥來。”

沒想到第二句話就露餡了。說得如此粗魯難聽。

這李逵的肚中饑出鳥,與魯智深的口中淡出鳥,都是名言。

但是,魯智深是自言自語,而李逵卻是在荒山野嶺對一個女人家說出這樣的話來。

不過,這並不說明李逵心存**邪,恰恰相反,他是完全沒有把對方看作女人。在他的心目中,他幾乎沒有異性的概念。

梁山好漢,張口閉口都是鳥的人很多,但以李逵為最,他幾乎到了句句不離鳥的境界,好像他就長了一張鳥嘴,張口閉口,全是鳥字。假如我們和李逵做個試驗,叫他說話不帶鳥字,我相信,他一定不會說話了,鳥已經成為他的萬能詞,以至於他隻能講鳥話。

那婦人做飯。李逵卻轉過屋後山邊來淨手,隻見一個漢子手腳從山後歸來,誰呢?李逵沒看清楚,但他聽清楚了。

他聽見那個漢子對這個女人說:

“大嫂,我險些兒和你不廝見了!你道我晦鳥氣麽,指望出去等個單身的過,整整的等了半個月,不曾發市。甫能今日抹著一個,你道是誰?

原來正是那真黑旋風!卻恨撞著那驢鳥,我如何敵得他過?倒吃他一樸刀,搠翻在地,定要殺我。吃我假意叫道: ‘你殺我一個,卻害了我兩個!’他便問我緣故,我便假道家中有個九十歲的老娘,無人養贍,定是餓死。

那驢鳥真個信我,饒了我性命,又與我一個銀子做本錢,教我改了業養娘。我恐怕他省悟了趕將來,且離了那林子裏,僻靜處睡了一回,從山後走回家來。”

這個李鬼,說到李逵,一口一聲稱“驢鳥”,聽得我們心花怒放。好!

好!好!李大哥,你也有今天!

為什麽李鬼不罵李逵鳥,或者“撮鳥”等等,而是罵他驢鳥呢?

第一,符合李逵的外貌特征,李逵長得粗蠢。

第二,驢子是愚蠢傻帽的象征啊,李鬼以此形容李逵愚蠢。

李鬼的罵,全讓李逵聽著了。在暗處,聽人家一口一聲稱呼自己是驢鳥,是什麽感覺?

並且,剛才李逵不但放了李鬼,原諒了他對自己品牌的冒用,而且還信了李鬼的鬼話,被他鬼話中的孝心感動,送了他銀子。

此時,恍然大悟明白受騙的他,可不就覺得自己就是一頭大笨驢!人家罵自己是驢鳥,對著呢。

而且,李鬼的這番話,不僅告訴了李逵他此前所說的什麽家有老母的話全是騙人的,而且他還根本沒有悔改的意思,他不但沒有被李逵感動,反而覺得李逵愚蠢,自己聰明。

小人不就是這樣嗎?小人總是把高尚當愚蠢,把奸詐當聰明。

李逵正要發作,卻又聽見那個婦人的話。

那婦人道: “休要高聲,卻才一個黑大漢來家中,教我做飯,莫不正是他?如今在門前坐地,你去張一張看。若是他時,你去尋些麻藥來,放在菜內,教那廝吃了,麻翻在地,我和你卻對付了他,謀得他些金銀,搬往縣裏住去,做些買賣,卻不強似在這裏剪徑!”

原來這李鬼的老婆,比李鬼還要可惡。

這一對鬼夫妻,還真是王八看綠豆,對上眼了。

這個山寨美人,竟然如此蛇蠍心腸!

俗話說,妻賢夫禍少。如果李鬼的老婆聽到李鬼的敘說,感動於李逵的饒恕和勉勵,勸勸自己的丈夫,夫妻二人善待李逵,真心洗心革麵,是會得到李逵的原諒的,甚至還能得到李逵的幫助。

剪徑打劫,撒謊騙人,可能還不是取死之道,還可能被寬恕。但是李鬼老婆的這幾句話,一定是取死之道,一定不會被寬恕。

更何況他們碰到的是李逵。

此時的李逵,就是滿腹殺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