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 銀子奴隸

籠絡小人,很容易,給點好處就行;籠絡英雄,光靠銀子,不行。

忍受苦難易,拒絕**難

李逵在賭場搶了小張乙賭場的銀子,跑出門外,卻突然看見兩個人,李逵一下子滿臉惶恐。

在江湖人士看來,寧犯朝廷之法,不犯江湖之義。李逵在宋江麵前犯了江湖之義,他不能不惶恐。

原來,他碰見了從酒樓出來的戴宗、宋江。李逵惶恐滿麵,便道: “哥哥休怪。鐵牛閑常隻是賭直,今日不想輸了哥哥的銀子,又沒得些錢來相請哥哥,喉急了,時下做出這些不直來。”

對李逵如此糟糕的表現,連介紹他給宋江的戴宗都非常自責,宋江怎樣呢?

宋江聽了,大笑道: “賢弟但要銀子使用,隻顧來問我討。”

笑聲大,口氣大。笑聲大,讓周圍的人聽,顯示自己。口氣大,是要把自己說得很有身份。那就顯得李逵很沒有身份。

這句話,明顯地已經顯示出宋江在李逵麵前的心理優勢。這個優勢建立在什麽基礎上?銀子。

宋江又說: “今日既是明明地輸與他了,快把來還他。”

你看這口氣,是命令,又是哄他。

雙方的身份關係出來了:我是頭兒,我是老大。

李逵一下子特別乖,從布衫兜裏取出銀子來,都遞在宋江手裏。

這是一個特別有意思的細節。

李逵應該把錢還給小張乙,為什麽反而是交給宋江,再由宋江交給小張乙?

在心理上,李逵已經完全臣服宋江,把他看作自己的主人了。李逵一下子就變成奴隸了。鐵牛,變成小貓了。

宋江憑十兩銀子,就買到了自己的主導地位,買到了自己的心理優勢。同樣,李逵也因為這十兩銀子,就丟掉了自己的身份。

燙手的山芋,還可以吃。

燙手的銀子,萬萬接不得。

多少英雄,貧賤不能移,威武不能屈。

但是,富貴可以**。

人,忍受苦難易,拒絕**難。

宋江便叫過小張乙前來,把銀子給他。小張乙隻拿了自己的,把原先李逵的十兩銀子不要了,他怕李逵報複。

宋江堅持給了小張乙,道: “兄弟自不敢來了,我自著他去。”

這實際是當眾宣布,他宋江可以支配李逵。

他說李逵不敢來了,意思是,有我在,他不敢。

如果一個人有自尊心,有平等意識,如此被人在人前埋汰擠對,一定很不高興,但李逵卻毫不知覺。他可能甚至還覺得很溫暖:有人罩著他了。

人是多麽容易成為奴隸啊。

接下來,宋江道: “我們和李大哥吃三杯去。”

三人去靠江的琵琶亭酒館坐定,李逵便道: “酒把大碗來篩,不耐煩小盞價吃。”

戴宗喝道: “兄弟好材!你不要做聲,隻顧吃酒便了。”

戴宗今天被李逵弄得頭大了。現在一看他就煩,一聽他也煩。

但宋江卻還是一如既往。他吩咐酒保道: “我兩個麵前放兩隻盞子,這位大哥麵前放個大碗。”

於是,三人中,宋江、戴宗用盞子喝,李逵用大碗。

宋江確實善於籠絡人。李逵更加佩服宋江了。

籠絡小人易,折服英雄難

宋江忽然心裏想要魚辣湯吃。三份魚湯上來了,宋江卻嫌不新鮮,略喝點湯,不吃了。戴宗也不吃。李逵卻連筷子也不用,便把手去碗裏撈起魚來,和骨頭都嚼吃了,又伸手去宋江和戴宗碗裏撈將過來吃了,滴滴點點淋一桌子汁水。

宋江看見這樣,便叫酒保來吩咐道: “我這大哥想是肚饑,你可去大塊肉切二斤來與他吃,少刻一發算錢還你。”

金聖歎說宋江專用銀子籠絡人,這是委屈了宋江。我們看看宋江今天對待李逵:

第一,李逵缺錢,他把出銀子。

第二,李逵賭場鬧事,他出麵平定。

第三,不僅出麵平定,而且不論是當時,還是事後,一句責怪批評的話都沒有。

第四,不僅沒有一句責怪批評,還馬上請他喝酒。

第五,在酒店,李逵提出大碗喝,被戴宗斥責為鄉巴佬。但是宋江卻依之順之,就讓他用大碗。

第六,李逵吃相太丟人,宋江不但不惱不怒,還一直用欣賞的眼光看著。

第七,不光不惱不怒,還覺察出李逵肚子餓,馬上要酒保切二斤大塊肉來給他吃。

做到這樣,不容易啊。

我們知道,籠絡小人,很容易,給點好處就行。

籠絡英雄,光靠銀子,不行。

你至少還得做到三點:

第一,你得欣賞他,至少你得讓他感覺你欣賞他;第二,你得尊重他,至少你得讓他感覺你尊重他;第三,你得寬容他,英雄有個性,對這種個性,哪怕你不喜歡,但你得容忍,而且還要讓他不覺得。

一句話,英雄需要尊重。而這幾點,宋江都做到了。

那麽,既然宋江如此關照看顧他,李逵總該有所收斂吧?不,他又要鬧事了。

酒保道: “小人這裏隻賣羊肉,卻沒牛肉。要肥羊盡有。”

李逵聽了,便把魚汁劈臉潑將去,淋那酒保一身。

戴宗喝道: “你又做甚麽!”

李逵道: “叵耐這廝無禮,欺負我隻吃牛肉,不賣羊肉與我吃!”

人家酒保有這個意思嗎?

如果說,前兩次鬧事,還有一些因果,李逵也還有一些可愛,這一次完全莫名其妙,非常可恨。

一個人,道德高不高,看大事。氣質好不好,看小事。

李逵的氣質不夠好。

但宋江仍然泰然處之,毫不在意,對酒保道: “你去隻顧切來,我自還錢。”

酒保忍氣吞聲去切了二斤羊肉,李逵大把價撾來隻顧吃,拈指間把這二斤羊肉都吃了。

宋江看了道: “壯哉,真好漢也!”

一會兒工夫,鬧了三場,說謊、耍賴、行蠻、放刁,都有了,宋江沒有一句批評,最後,倒給了這樣一句讚揚。

架也打過了,賴也耍過了,酒也喝夠了,肉也吃飽了,該安分了吧?

不,更大的鬧還在後頭呢!

對鐵牛彈琴,後果很糟糕

宋江想吃新鮮魚湯,李逵要逞能,跳起來道: “我自去討兩尾活魚來與哥哥吃。”

戴宗生怕他再惹事,不讓他去。李逵道: “船上打魚的,不敢不與我,直得甚麽!”

你聽他講這話,就是強拿硬要,定會惹事。

戴宗攔擋不住,李逵徑自去了。

戴宗對宋江說道: “兄長休怪:小弟引這等人來相會,全沒些個體麵,羞辱殺人!”

宋江道: “他生性是恁的,如何教他改得?我倒敬他真實不假。”

事實上,能夠賞識李逵,看出此人的價值,認識到此人粗魯背後的可貴與可愛,確實需要眼光。這個眼光戴宗沒有,宋江才有。作者把這三個人放到一起寫,讓李逵盡情表演,讓宋江和戴宗兩個觀眾觀看,然後,通過他們的不同反應,鑒定他們的境界高低。

李逵就像是一個秤砣,稱出了宋江和戴宗的不同斤兩。

果然,李逵走到江邊,不但沒有弄到魚,反而和別人打起來了。

和誰打起來了呢?魚牙(魚行)主人張順。張順綽號“浪裏白條”,水上功夫一流,在岸上打不過李逵,吃了虧,便引誘李逵上了船,撐到江心,兩隻腳把船一晃,船底朝天,兩個好漢“撲通”地都翻筋鬥撞下江裏去。張順把李逵提將起來,又淹將下去,又提起來,又捺下去,何止淹了數十遭。

眼看李逵性命難保,宋江在岸上急得跳腳,後來得知此人叫張順,突然想到自己正帶著張順哥哥張橫給張順的家書。憑著這個交情,戴宗央求張順放了李逵。張順也認識戴宗,又聽說有家書,便放了李逵,並把已經淹得兩眼翻白、暈頭轉向的李逵托上岸來。

這是李逵一天中的第四次鬧事,並且終於鬧出了**,差點鬧掉了自己的小命。

但是,李逵還是沒有鬧夠。他還有第五鬧。

張順得知這個帶來哥哥家信的人就是江湖上大名鼎鼎的宋江,納頭便拜,和李逵也是不打不相識,大家都是兄弟了,四人又去飲酒。

正飲酒說話之間,隻見一個女娘,年方二八,來到跟前,深深地道了四個萬福,頓開喉音便唱。

李逵正說到興頭上,被她唱起來一攪,三個且都聽唱,打斷了他的話頭。李逵怒從心起,跳起身來,把兩個指頭去那女娘額上一點,那女子大叫一聲,當場昏倒在地。

我們上麵說過,李逵是一個毫無藝術細胞、毫無藝術欣賞興趣的莽漢。這樣的人,天生會憎恨藝術。女娘對他唱歌,是典型的“對牛彈琴”——他的小名就叫“鐵牛”。他不但不懂音樂,他更不知道什麽叫憐香惜玉。

不僅如此,當其他三人都興致勃勃地聽這個女子唱歌時,幾乎把他一個人摒棄在外,他馬上感受到了自己和他人的差距。他有一種被冷落、被拋棄的憤怒。甚至,我們說,這是一種嫉妒,一種吃醋。

妒火中燒的李逵,出手傷人了。

我們看到這個情節,總是情不自禁地聯想到魯達魯智深在渭州酒樓上見到金翠蓮父女時的情景。

同樣麵對楚楚可憐的女子,李逵出手相傷,魯達出手相救,這就是李逵和魯達的差別。

魯達的內心,有極高貴的東西。李逵的個性,有極自然的東西。

好在,在大家的緊張搶救下,女孩子慢慢蘇醒過來。女孩的爹娘聽說打人的是黑旋風,先是驚得呆了半晌,哪裏敢說一言?

宋江對女子爹娘道: “你著甚人跟我到營裏,我與你二十兩銀子,將息女兒,日後嫁個良人,免在這裏賣唱。”那夫妻二人拜謝道: “深感官人救濟。”

戴宗埋怨李逵道: “你這廝要便與人合口,又教哥哥壞了許多銀子!”

酒席結束,張順、戴宗、李逵帶了那個歌女的父親,都隨宋江來到牢城營裏宋江住處。宋江先取兩錠小銀二十兩,與了那個歌女的父親,那老兒拜謝了去。又取出五十兩一錠大銀對李逵道“:兄弟,你將去使用。”

一天下來,宋江花了至少八十兩銀子,端的是揮金如土。但是李逵從此就是他的鐵杆心腹了。如果這些銀子是投資,他馬上就可以有所收獲,我們馬上就可以看到,他的這些銀子花得多麽值。

萬千謀反的,倒做了大官

不久,宋江一人到潯陽樓吃酒,酒後感慨平生,寫下反詩。他被黃文炳告發,吃拷打不過,隻得認罪。帶著二十五斤死囚枷,推放大牢裏收監。戴宗被差遣上東京太師府送信,請示如何判決此案。

戴宗不敢不依,臨行隻得吩咐李逵照看宋江。戴宗叫過李逵,吩咐道:“ 你哥哥誤題了反詩,在這裏吃官司,未知如何。我如今又吃差往東京去,早晚便回。哥哥飯食,朝暮全靠著你看覷他則個。”

開口是你哥哥,閉口是哥哥。開口提醒你哥哥者,是提醒李逵,這個可是你的哥哥,你不照顧,誰照顧?你不上心,誰上心?

閉口是哥哥者,這也是我的哥哥,你不照看好,我也要你好看。

一句話,戴宗不放心李逵。

事實上,我們也不放心李逵。

但沒想到,李逵這次還真讓我們刮目相看。

李逵應道: “吟了反詩,打甚麽鳥緊。萬千謀反的,倒做了大官。你自放心東京去,牢裏誰敢奈何他!好便好,不好我使老大斧頭砍他娘!”

這番話,說得有膽量,有見識,有情誼。

“吟了反詩,打甚麽鳥緊。”這是何等舉重若輕的氣概!這就是膽量。

自從黃文炳深文周納,危言聳聽,構陷宋江謀反大罪到現在,從蔡九知府到戴宗到宋江本人,甚至到我們讀者,都覺得這是一件天大的禍事,我們都被嚇壞了。到李逵大哥這裏,我們才鬆了一口氣,“吟了反詩,打甚麽鳥緊”,鳥事一樁!當一般人麵對著神聖皇權誠惶誠恐的時候,李逵卻根本蔑視它的威嚴。有什麽反不得的!

在大家都十分恐懼慌張的時候,有一個人不怕,就可以給我們壯膽,就可以緩解緊張空氣,讓我們鬆弛。

為什麽又說他有見識呢?

“萬千謀反的,倒做了大官。”這又是何等透徹的見識!

我常常感慨,無論是對曆史,還是對現實,那些真正的有見識之言,一針見血之語,直揭真相之論,往往不是出自飽學的學究,出自拿著項目經費做項目的學者,而是出自鄉野草民,出自那些沒有什麽文化、鬥大字不識一籮的粗野之人。

李逵,就是一個例證。

哪一句又有情誼呢?

“牢裏誰敢奈何他!好便好,不好我使老大斧頭砍他娘!”

黃文炳要奈何他,蔡九知府要奈何他,以致宋江被奈何地滾了屎尿,還被打得皮開肉綻。這時,誰護著他?李逵。

但是,李逵會照顧人嗎?

我們固然相信,誰要為難宋江,李逵一定會用板斧砍他。但是,我們實在不能相信,像他這樣的沒頭神,沒有家,連一個固定住處都沒有的人,會照顧好宋江的生活,會按時給宋江送飯食。不僅我們不信,戴宗也不信。

所以,戴宗臨行又囑咐道: “兄弟小心,不要貪酒,失誤了哥哥飯食。

休得出去噇醉了,餓著哥哥!”

李逵道: “哥哥,你自放心去。若是這等疑忌時,兄弟從今日就斷了酒,待你回來卻開,早晚隻在牢裏伏侍宋江哥哥,有何不可?”

我們可能誰都不會相信李逵真會做到,但是,他還真的做到了。從此李逵真個不吃酒,早晚隻在牢裏服侍宋江,寸步不離。

這李逵,竟然有這樣的毅力,對人,竟然有這樣的深厚情分!

毛澤東曾經說李逵這個人“有大忠大義大勇”(於俊道、李捷《毛澤東交往錄》)。

李逵此處表現的,就是“大忠大義”。

他當然還有大勇。

一副板斧,挑戰江州

戴宗串通梁山謀救宋江,被黃文炳看出破綻,與宋江一同被判斬首。

行刑的日子到了。宋江、戴宗被押赴江州城十字路口。

午時三刻到了。行刑之人,執定法刀在手,眼看戴宗、宋江就要人頭落地。

隻見十字路口茶坊樓上一個虎形黑大漢,脫得赤條條的,兩隻手握兩把板斧,大吼一聲,卻似半天起個霹靂,從半空中跳將下來。手起斧落,早砍翻了兩個行刑的劊子手,接著便望監斬官馬前砍將來。眾土兵哪裏攔擋得住?眾人簇擁蔡九知府逃命去了。

剛才是宋江、戴宗要丟命,轉瞬之間,竟然變成蔡九知府要丟命了。

這個突然從天而降的虎形黑大漢是誰?我們一定猜得著:他就是李逵。

我們想想這幾日,宋江、戴宗被關進死囚牢,他李逵一人在倉促之間,突然麵臨這樣大的變故,麵對這樣嚴峻的局麵,這個頭腦簡單的人,一定是六神無主手足無措——

怎麽辦?斷無可以商量之人;

劫法場,斷無可以相助之人;

救人後,斷無可以接應之人。

我們可以想見,他是多麽寂寞,多麽無助,多麽恐懼,多麽絕望!

但是他沒有逃走,沒有旁觀,沒有猶豫。他就憑著他的一腔血性,一腔忠誠,殺出來了。

一個人,一副板斧,他要挑戰江州五七千軍馬!

他一定知道他斷斷不會成功。但是此時他求的,不是成功,是成仁。

這是知其不可為而為之的精神。

孟子曾經描寫一個叫孟施舍的勇敢的人。

孟施舍之所以養勇也,曰: “視不勝猶勝也;量敵而後進,慮勝而後會,是畏三軍者也。舍豈能為必勝哉?能無懼而已矣。”(《孟子·公孫醜上》)

孟施舍培養勇氣的方法是: “看待不能戰勝的敵人如同能戰勝的敵人一樣(無所畏懼);(如果)先估量敵軍的力量然後才進軍,考慮能打勝仗然後才交戰,那是害怕敵軍強大的人。(其實)我哪能做到每戰必勝呢,隻不過是能夠無畏罷了。”

孟子認為,孟施舍抓住了勇的本質要領。什麽是勇的本質?就是不顧後果,不量敵之眾寡。一句話,不能有算計之心。

真正的勇敢,不能考慮勝敗。

因為,有必勝的把握,懦夫也敢出手。

而真的勇士,沒有必勝的把握,也敢出手。

勇分兩種:

一是血性之勇;

二是義理之勇。

血性之勇往往出於性格。

義理之勇隻能出於品格。

明知必敗,隻要大義所在,也毫不猶豫地出手,這就是義理上的勇敢。這種義理上的勇敢,就是一種高貴的精神。

李逵,此時體現的,就不僅僅是勇敢,而是一種精神。

孟子還轉述過孔子對勇敢的定義:自反而縮,雖千萬人,吾往矣!

麵對江州五七千軍馬,李逵往矣!

他不會算計,他不知道什麽叫無謂的犧牲,他隻知道,此時,隻有犧牲,才是好漢的勾當。

李逵萬萬沒有想到的是,梁山好漢們在晁蓋率領下,早已到了江州,埋伏在法場周圍。這時一起發作,把官兵殺了個七零八落,救出了宋江。

接下來,宋江報仇心切,在他的要求下,梁山好漢們又打破無為軍,殺了黃文炳及其一家。

宋江報了仇,大家都來與宋江賀喜。

這時,突然隻見宋江對大家跪下去了。

這又是為什麽呢?

真造反,假革命

突然見宋江跪下,眾頭領慌忙都跪下,齊道: “哥哥有甚事,但說不妨,兄弟們敢不聽。”

宋江便道: “感謝眾位豪傑相救,還幫我報了冤仇。如此犯下大罪,鬧了兩座州城,不由宋江不上梁山泊投托哥哥去。未知眾位意下若何?如是相從者,隻今收拾便行;如不願去的,一聽尊命。隻恐事發,反遭負累,煩可尋思。”

實際上,此時除了晁蓋帶來的梁山十七個好漢,其他的宋江、李逵、戴宗、張橫、張順帶來的九人,後來加入的侯健共十三位除了上梁山,已經沒有別的退路。殺死了許多官軍人馬,鬧了兩處州郡,朝廷必然起軍馬來擒獲。梁山是他們唯一的容身之地,這是眾位好漢都心知肚明的。

但李逵卻有獨特的表現,宋江說言未絕,他早跳將起來,便叫道: “都去,都去!但有不去的,吃我一鳥斧,砍做兩截便罷!”

我們常說,逼上梁山。對林衝而言,是別人逼他上山。對李逵而言,是他逼別人上山。

從此,李逵就上了梁山。可以說,他是在上梁山前最為順利的一個,也是最心甘情願的一個。

別人上山,都經過了一番磨難,都有一番曲折,一番思想上的鬥爭。

在萬不得已時,才走上這條路。

一句話,都要拋棄很多東西,損失很多東西,包括拋棄此前的做人準則。

而李逵,在這兩點上,他都沒有顧慮。

他是一個流氓無產者,沒有物質的東西可以損失。

上梁山,對他而言,丟掉的隻是鎖鏈,得到的卻是無法無天快活的生活。

更重要的是,他也沒有什麽造反有罪、落草丟人的觀念,所以也不會有思想上的障礙。

那麽,李逵是否像有些學者所說,是最為堅決最為徹底的革命者呢?

顯然不是。

革命者與一般反叛者的一個大區別在於:一般的反叛者,其反叛,可能出於自然的欲望,出於某種現實中的不得已。

革命者的革命,其要革命,則是出於社會的理想,出於一種理想上的追求。

而李逵,顯然,自然的生理上的追求享樂的欲望,才是他行為的動力。

上梁山後,宋江說起江州蔡九知府捏造謠言誣陷他造反一事,李逵跳將起來道: “好哥哥,放著我們有許多軍馬,便造反,怕怎地?晁蓋哥哥便做了大皇帝,宋江哥哥便做了小皇帝,吳先生做個丞相,公孫道士便做個國師,我們都做個將軍,殺去東京,奪了鳥位,在那裏快活,卻不好?不強似這個鳥水泊裏?”

我們看他這地方說的“殺去東京,奪了鳥位”,以為他反皇帝,其實他的思想裏,不過是換個皇帝罷了。皇帝輪流做,明天到我家。“奪了鳥位”句後還有最關鍵的一句“:在那裏快活,卻不好?”

比起東京的繁華,梁山在他眼裏已經成為“鳥水泊”了。

李逵的行事,主要遵循的就是快活原則,黑旋風最常掛在嘴邊的詞,就是“快活”。他生割了黃文炳後稱“吃我割得快活”,他後來屠了扈三娘一家後道“吃我殺得快活”。殺人不是為了複仇,不是出於戰陣廝殺的需要,而竟僅僅是為了快活!

真造反,假革命。

宋江上梁山不久,宋江的父親宋太公被接上山來,一同快活了。公孫勝心思一動,也要回鄉看望老母,晁蓋欣然放行,並安排了筵席,與公孫勝餞行。

席剛散,李逵突然放聲大哭起來。

這是怎麽回事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