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 二 逃出生天
心中對人一有惡念,自己即成惡人。什麽叫惡人?有惡念,即是惡人。
心中對人一有仇恨,自己即成仇人。什麽是仇人?有仇恨,即成仇人。
大宋的天空,就是這樣黑下來的
施恩得報此事,慌忙入城來和父親商議。老管營道“:眼見得是張團練替蔣門神報仇,買囑張都監,卻設出這條計策陷害武鬆。……必然要害他性命。我如今尋思起來,他須不該死罪。隻是買求兩院押牢節級便好,可以存他性命。在外卻又別作商議。”
老管營畢竟是老生薑,眼光毒辣。
第一,他一下子就看出了這件案子的真相:陷害武鬆。
第二,他一下子就明白了張都監的目的:定要武鬆死。
第三,他一下子就看出了張都監的軟肋:罪名不過是盜竊,罪不至死。
第四,他一下子就看出了張都監置死武鬆之道:在判決之前,死囚牢裏折磨致死。
第五,他一下子就針對性地指出了救人之道:兩路並進。一、買通牢房看守獄卒,存他性命;二、買通辦案人員,爭取早日判決,走出是非之地。
在老管營的分析裏,我們也看出,這個張都監,用心狠毒,卻智力有限。既然想置武鬆於死地,哪能隻是栽贓武鬆偷竊呢?
老管營的這段話裏,還有兩個詞很新穎:一個是“買囑”,一個是“買求”。兩個詞都有一個“買”字,那就是,要辦事,拿錢來。
施恩馬上將了一二百兩銀子,徑投他的一個要好康節級。康節級告訴施恩,此一件事皆是張都監和張團練兩個同姓結義做兄弟,蔣門神躲在張團練家裏,卻央張團練買囑這張都監,商量設出這條計來。一應上下之人都是蔣門神賄賂,包括康節級在內,都接了他錢。廳上知府一力與他做主,定要結果武鬆性命。
你看,上上下下,誰都知道真相,誰都參與陰謀。
就為了蔣門神的一點賄賂,就為了上官的一點兒意誌,奸商的一點兒錢,貪官的一點兒權,大家一起心安理得、傷天害理做同謀。
大宋的天空,就是這樣黑下來的。
當然,好人還是有的。康節級告訴施恩,有一個葉孔目忠直仗義,不肯要害平人,以此,武鬆還不吃虧。
康節級答應施恩,牢中之事有他維持,如今便去寬他,今後不教他吃半點兒苦。並告訴施恩快央人去,隻囑葉孔目,要求他早斷出去,便可救得他性命。
施恩取一百兩銀子與康節級,康節級哪裏肯受,再三推辭,方才收了。施恩相別出門來,徑回營裏,又尋一個和葉孔目知契的人,送一百兩銀子與他,隻求早早緊急決斷。
那葉孔目已知武鬆是個好漢,亦自有心周全武鬆,已把那文案做得活著;隻被這知府受了張都監賄賂,囑他不要從輕;勘來武鬆竊取人財,又不得死罪,因此互相延挨,隻要牢裏謀武鬆性命;今來又得了這一百兩銀子,亦知是屈陷武鬆,卻把這文案都改得輕了,盡出豁了武鬆,隻待限滿決斷。
我們知道,林衝被高太尉陷害時,也有一個當案的孫孔目,不肯害林衝,林衝因此獲救。這說明,在專製時代,好人是黑暗王國的一線光明,是被侮辱、被傷害人們的一線生機。多一個好人,這世界就多一條生路。
當然,也許孫孔目、葉孔目這兩個人,根本就是作者為了情節的需要而假定的。這樣的好人,仗義忠直之人,無論在東京開封府,還是在孟州知府,都不大可能存活。但是,如果沒有這樣的人,林衝就死了,武鬆就死了,小說就寫不下去了。所以,作者不得不在開封府和孟州知府裏,安排這樣兩個好人,以保兩人性命,使故事得以延續。
經過一番努力,終於挨到六十日限滿,牢中取出武鬆,當廳開了枷。
當案葉孔目讀了招狀,定擬下罪名,脊杖二十,刺配恩州牢城;當廳把武鬆斷了二十脊杖,刺了“金印”,取一麵七斤半鐵葉盤頭枷釘了,押一紙公文,差兩個健壯公人防送武鬆,限了時日要起身。
武鬆吃斷棒之時,卻得老管營使錢通了,葉孔目又看覷他,不十分來打重,因此斷得棒輕。武鬆忍著那口氣,帶上行枷,出得城來,兩個公人監在後麵。一路又往恩州來。
這一路,武鬆又會有什麽樣的故事?
武鬆英雄,施恩狗熊
約行得一裏多路,隻見官道旁邊酒店裏鑽出施恩來。
武鬆看施恩時,又包著頭,絡著手。和武鬆第一次見到施恩時一模一樣。
武鬆問道: “我好幾時不見你,如何又做恁地模樣?”
武鬆也是又好氣又好笑,又覺得施恩可憐。
本來武鬆被陷害,遭大獄,被毒打,被流放,應該是施恩同情武鬆才是。孰料二人相見,倒是武鬆先問候施恩,同情施恩。一句話寫出了什麽?
武鬆英雄,虎死不倒架;
施恩狗熊,阿鬥扶不起。
施恩可憐兮兮地告訴武鬆,他又被蔣門神打了。
但難道蔣門神偏偏專打這兩個地方嗎?
這家夥有這麽強的幽默感嗎?
金聖歎批曰: “不是蔣門神偏打二處,隻圖文情絕倒耳。”
原來是施耐庵幽默。
但是,蔣門神還真有一些幽默感。
我們看施恩說的: “半月之前,小弟正在快活林中店裏,隻見蔣門神那廝又領著一夥軍漢到來廝打。小弟被他又痛打一頓,也要小弟央浼人陪話,卻被他仍複奪了店麵,依舊交還了許多家火什物。”
怎麽樣?這蔣門神還真幽默吧,當初武鬆怎麽對待他的,他完全照搬了來收拾施恩。模仿是幽默的最常見方式。
施恩想請兩位公人進酒店吃酒,順便多和武鬆說說話,被拒絕;又要送一些銀子給公人,也被拒絕,兩個公人的態度極其惡劣。施恩本來就無能,我們無法希望他像魯智深那樣,製伏兩個公人,切實保護林衝。他所能做的,就是給武鬆送來兩件棉衣,兩雙麻鞋,兩隻熟鵝,還有一帕碎銀子。又附耳低言道“:隻是要路上仔細堤防,這兩個賊男女不懷好意!”
武鬆點頭道: “且請放心,我自有措置。”
武鬆總是自有措置,他是一個很會照料自己的精細之人。
施恩“哭著去了”。
這四個字有意思。
首先,“哭著”。
為什麽哭?
第一,不快活。第二,除了哭,他沒別的法子。
先看第一,他哭,是因為讓他哭的事多著呢!
自己又被打了,快活林又被奪了,兄弟還被陷害了。
一句話,不快活了。
這個快活林,哪裏是快活林?簡直就是不快活林。
施恩為此不快活,兩次被打。
武鬆為此被人陷害,差點兒丟命。
蔣門神為此不快活,一次被打,直至惹上殺身之禍。
這世界,多少人為了快活,最後鬧得不快活。
不快活往往因為太想快活,想過分快活。
再看第二,除了哭,他沒有別的辦法。
這個黑社會的老大,終於徹底認識到,他麵對的大宋王朝,是一個更大的黑社會。
他是快活林的黑社會老大。而朝廷及其各級代理人,是大宋天下的黑社會老大。
全天下都是他們的快活林。
大宋王朝,比黑社會還黑。
黑社會的運行法則是暴力。大宋王朝的運行法則是權力。權力是暴力的最基本形式;暴力是權力的最極端形式。
一個社會,隻要是權力控製一切,那它和黑社會就沒有本質區別。
這個欺行霸市、欺男霸女的黑社會老大,和政府體製老大一比,顯得又可憐,又無能。
小人慣不得,躲不起
值得注意的是,他不僅哭著,還去了。
既然他已經看出了這兩個公人對武鬆不懷好意,為什麽還“去了”?
魯智深看出兩個公人對林衝不懷好意後,是馬上“來了”。一路暗中尾隨,暗中保護,直至在野豬林救了林衝,然後又長途護送,救人救徹。
而施恩,竟然去了!你自己當心吧,你自己保重吧,我管不了了,我不管了!
其實,他是完全有條件像魯智深尾隨林衝一樣,尾隨保護武鬆的。至少,他可以派他手下的人這樣做,但他沒有這麽做。
他缺少勇氣,缺少承擔,缺少把自己豁出去的精神。
這就置武鬆於極大的危險之中。
好在,武鬆有足夠的自我保護能力。
武鬆和兩個公人上路,行不到數裏之上,兩個公人悄悄地商議道: “不見那兩個來?”原來還有兩個。
武鬆眼明,耳聰,看到了,也聽到了,然後冷笑。
這是輕蔑的笑。
這兩個公人,連做鬼都做不好,何況做人?
武鬆右手被釘住在行枷上,左手卻散著。兩隻鵝就掛在武鬆項上的枷上晃**,武鬆就枷上取下那熟鵝來隻顧自吃,也不睬那兩個公人。行不過五裏路,把這兩隻熟鵝都吃盡了。
隻五裏路的光景啊!吃得快,吃得多,吃嘛嘛香,身體倍兒棒。
但這不是作者的意思,作者是要以此顯示武鬆對這兩個公人的蔑視。
武鬆是一個快意恩仇的人。你如何對他,他便如何對你,你是好人還是壞人,他倒不大計較。
武鬆前後兩次刺配,上一次遣送他的兩個公人把武鬆看作好漢,一心關照他。因對武鬆好,武鬆也對他們好,每到一處,必出銀子買酒買肉大家吃。張青要害他們時,武鬆還仗義救了他們。
這次的兩個公人,把武鬆看作賊。其實,他們心裏也明白武鬆是被冤屈的,但是他們領命於張都監,一心與武鬆為仇,處心積慮要害死武鬆。
武鬆也就下定決心,對他們不住了。
看武鬆吃鵝,就已經知道這兩個公人小命不保了。
心中對人一有惡念,自己即成惡人。什麽叫惡人?有惡念,即是惡人。
心中對人一有仇恨,自己即成仇人。什麽是仇人?有仇恨,即成仇人。
白刀子還沒進去,紅刀子已經出來了。
一旦存心你死我活,你未死,我卻已然不活。
而這兩個公人,選擇與武鬆為敵,完全沒有理由。
第一,武鬆完全沒有傷害過他們。
第二,他們完全不是武鬆的對手。
但是,世界上就是常常有這樣的人,論其秉性,不配做朋友;論其能力,不配做對手。可是這種人偏偏常常選擇與人為仇。
生活中碰到這類人,就如同一隻癩蛤蟆跳到腳背上:它傷害不了你,但是它惡心你。
此刻押送武鬆的這兩個公人,就是扮演這樣的惡心人的癩蛤蟆的角色。其實他們根本傷害不了武鬆。在武鬆的眼裏,他們雖然還在活蹦亂跳,擠眉弄眼,其實早已是死人。
我們再看看林衝如何對待押送他的兩個公人。
董超、薛霸一路上處心積慮折磨林衝,在準備下手害死他之前,已經把一個曠世大英雄折磨得奄奄一息。
但林衝是如何對待他們的呢?
每到一處,林衝必趕緊拿出銀子,買酒買肉請他們吃,還請他們在上座吃,恭敬他們,奉承他們,討好他們。換來的結果,是這兩個小人對他變本加厲地迫害和淩辱,直到要用水火棍取他的性命。
這一點,林衝就不及武鬆。
中國有一句俗語,寧得罪君子,不得罪小人。
為什麽呢?因為,大家一致認為小人得罪不得。
但是,我們不要忘了:小人也慣不得。小人惹不起,小人也躲不起。
約算離城也有八九裏多路,果然看見前麵路邊有兩個人提著樸刀,挎著腰刀,在那裏等候,見了公人監押武鬆到來,便幫著做一路走。武鬆又見這兩個公人與那兩個提樸刀的擠眉弄眼,打些暗號。武鬆早瞄見了,隻安在肚裏,卻隻做不見。
四個人算計武鬆。但是,他們不知道,武鬆何等精細。
我們此前說過,一旦武鬆與你為敵,那就不是你算計他,而是他算計你了。
白刀子還沒進去,紅刀子已經出來又走不數裏多路,隻見前麵來到一處濟濟****魚浦,四麵都是野港闊河。五個人行至浦邊一條闊板橋,一座牌樓上,上有牌額,寫著“飛雲浦”
三字。
武鬆見了,假意問道:“這裏地名喚做甚麽去處?”
兩個公人應道: “你又不眼瞎,須見橋邊牌額上寫道‘飛雲浦’!”
武鬆是不眼瞎,他看得很清楚,地方到了,時候到了,有些人的大限到了。
當然,這四個人也看得清楚,地方到了,時候到了。隻是,有一點他們的觀點和武鬆不一致:他們滿心以為是武鬆的大限到了。
觀點不一致,沒關係,等會兒就知道誰對誰錯了。
武鬆站住道: “我要淨手則個。”
那兩個提樸刀的走近一步,卻被武鬆叫聲:“下去!”一飛腳早踢中,翻筋鬥踢下水去了。這一個急待轉身,武鬆右腳早起,撲通地也踢下水裏去。
那兩個公人慌了,往橋下便走。武鬆喝一聲“那裏去!”把枷隻一扭,折做兩半個,趕將下橋來。那兩個先自驚倒了一個。武鬆奔上前去,往那一個走的後心上隻一拳打翻,就水邊撈起樸刀來,趕上去搠上幾樸刀,死在地下。卻轉身回來,把那個驚倒的也搠幾刀。
我不禁歎息:就這樣的膽量和能力,還和武鬆為敵啊?
金聖歎也有幾句歎息: “本擬武鬆死於此刀,誰料自家之刀,仍殺自家之身耶?”
繼續往下看。
這兩個踢下水去的才掙得起,正待要走,武鬆追著,又砍倒一個。趕入一步,劈頭揪住一個,喝道: “你這廝實說,我便饒你性命!”那人道: “小人兩個是蔣門神徒弟。今被師父和張團練定計,使小人兩個來相助防送公人,一處來害好漢。”
一切都真相大白了。
他們的計謀確實周密而歹毒,必欲置武鬆於死地,但是百密一疏,武鬆已然逃出生天。
此時,雲山蒼蒼,大道朝天,武鬆如衝出鳥籠的鳥,盡可以展翅高飛。
但是,武鬆卻又問了蔣門神徒弟一個問題。什麽問題呢?
武鬆道: “你師父蔣門神今在何處?”那人道: “小人臨來時,和張團練都在張都監家裏後堂鴛鴦樓上吃酒,專等小人回報。”
這小子武功膽量都不行,說話倒挺利索,一句話就交代清楚了人物、地點和事件。我們看,這一句話,可以拆分為三個語法層次:都在——都在張都監家鴛鴦樓——都在張都監家鴛鴦樓吃酒。
第一,張都監、張團練、蔣門神“都在”。好,待會武鬆殺三人時,都湊齊了,省去武鬆很多手腳。
第二,“都在鴛鴦樓上”,更妙。一則映照兩月之前,張都監八月十五中秋節也曾在此樓招待武鬆飲酒,當晚便設計捉了武鬆。一則寫出這樓正是武鬆熟悉之處,待會兒武鬆上樓殺人,熟門熟路。
當初張都監為了哄騙武鬆,假裝親熱,讓武鬆在家中後院隨便出入,本意是要賺武鬆,自以為得計。豈料人事難料,時運偏轉,變卦一出,正為武鬆殺他做了準備。
人謀陰險,豈料天公在上,天意更為難測!正所謂: “人心惟危,道心惟微。”那微妙的天意,隨時會讓他們的如意算盤落空。
第三,“都在鴛鴦樓上吃酒”,寫出他們的合謀,更寫出他們的得意。
這邊殺人,那邊吃酒,“專等回報”,何等愜意!一旦殺人成功,消息傳來,舉杯相慶,豈不快哉!何等歹毒!
所以,武鬆聽了,不由得怒火中燒,道: “原來恁地!卻饒你不得!”手起刀落,也把這人殺了。解下他腰刀來,揀好的帶了一把。將兩個屍首都攛在浦裏。又怕那兩個公人不死,每人身上了幾樸刀。躊躇了半晌,一個念頭,提著樸刀奔回孟州城裏來。
一把樸刀,一把腰刀,武鬆回城了!
誰的頭將應聲而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