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 一 英雄大意
武鬆是個兩麵人,既是大人、英雄、豪傑、好漢,也時常會露出他的“小樣”:有些諂媚,有些討好,有些巴結,有些奴顏。
我來了,我要了,我擁有
上次講到,武鬆腳踢蔣門神,然後,逼他請來快活林裏有頭有臉的人物都來向施恩賠話,並辦理交接事務。蔣門神無奈,隻得照辦,請來眾位豪傑,一同到酒店裏坐地,酒肉侍候。
酒至數碗,武鬆開話道: “眾位高鄰都在這裏,我武鬆自從陽穀縣殺了人,配在這裏,便聽得人說道: ‘快活林這座酒店,原是小施管營造的屋宇等項買賣,被這蔣門神倚勢豪強,公然奪了,白白地占了他的衣飯。’你眾人休猜道是我的主人,我和他並無幹涉。我從來隻要打天下這等不明道德的人!我若路見不平,真乃拔刀相助,我便死也不怕!今日我本待把蔣家這廝一頓拳腳打死,就除了一害。我看你眾高鄰麵上,權寄下這廝一條性命。我今晚便要他投外府去。若不離了此間,我再撞見時,景陽岡上大蟲便是模樣!”
這一段話,聽起來總覺得有特別的味道,細細揣摩,大概有以下幾點有意思的東西。
第一,武鬆開口就說他在陽穀縣殺人的事,閉口又說景陽岡打虎一事。這一段話,以殺嫂開場,以殺虎收場,都是要亮出自己的身份,顯示自己的光榮履曆。
第二,他向眾人表明,他打蔣門神,並不是因為他與施恩有什麽關係,而是路見不平,拔刀相助,是出於大義而不是出於私情。
但是,他這樣的說法就有點不打自招,又是欲蓋彌彰了。實際上,武鬆一定是自己也覺得這次出手有點兒師出無名,很怕別人說他黨同伐異,為人當打手,影響他的形象,黯淡他的光彩。所以,他必須為自己辯解。
這種辯解,既是向眾人辯解,也是向施恩說明,更是對自己交代。一句話,有點兒欺人,兼帶自欺。欺人,是為了堵他人之口;自欺,是為了安慰自己的良心。
第三,我們要注意,這段話幾乎每句話的主語都是“我”字。我怎樣,我怎樣,我要怎樣,我是怎樣。簡直是平治天下,舍我其誰;芸芸眾生,我為主宰;整段話充滿一種支配他人的快感。
暴力是權力的極端形式。武鬆通過暴力,實現了自己的權力,對蔣門神、對整個快活林的權力。這番話,實際上就是宣布他武鬆對快活林的統治。
延伸一點兒說,梁山就是一種體製外的權力,或者說是一些人權力欲在體製外的實現。梁山的建立,就是在體製外再建權力體係,實現一些人的權力欲。
武鬆有著睥睨天下英雄的氣度,這種骨子裏的自信自尊自負自大,他是要時時表現出來的。這番句句開頭都帶“我”字的話,可以簡單地表述為:
我來了,我要了,我擁有。
對這樣一位擁有絕對暴力的新的統治者,眾豪傑點頭稱是,紛紛為蔣門神向施恩賠不是。蔣門神呢?更是羞慚萬分,滿麵通紅,連夜準備車子,帶上那個脾氣好的小老婆,投外府去了。
自此以後,施恩重整店麵,開張酒肆。施恩要把前麵失去的這些財富補回來,買賣比往常加增三五分利息,也就是說,各店家所受到的盤剝更厲害了,而且“各店家並各賭坊、兌坊,加利倍送閑錢來與施恩”。
從這些店家的角度看,武鬆到底做了一件怎樣的事呢?
隻有一點是確定的,那就是施恩是最大的贏家。而施恩得武鬆爭了這口氣,也把武鬆似爺娘一般敬重。
施恩重霸快活林,雖然各店家不快活,但是施恩和武鬆是快活的。
但是啊,快活快活,就是很快就要過去的生活。
他們的快活,能多久呢?
英雄也有小樣,好漢難免勢利
一個月之後的一天,施恩和武鬆在店裏閑坐說話。孟州守禦兵馬都監張蒙方差人來請武鬆。張都監對武鬆道: “我聞知你是個大丈夫,男子漢,英雄無敵,敢與人同死同生。我帳前見缺恁地一個人,不知你肯與我做親隨梯己人麽?”
武鬆跪下,稱謝道: “小人是個牢城營內囚徒,若蒙恩相抬舉,小人當以執鞭隨鐙,伏侍恩相。”
我們又一次看到了武鬆的大人“小樣”。
是的,武鬆是個大人,是個英雄,是個豪傑,是個好漢。但是,他經常會露出他的“小樣”:有些諂媚,有些討好,有些巴結,有些奴顏,有些媚骨……
說得好聽一些,他吃軟不吃硬,知道感恩戴德。說得難聽一些,一遇到權勢,一遇到權勢給他一點兒顏色,他馬上感激涕零,恨不能肝腦塗地以報。
陽穀縣知縣的一點兒賞識,抬舉他做個都頭,他就對知縣感激涕零,為知縣送貪賄之物上東京打點,盡心盡職。
施恩父子幾頓酒飯,幾句抬舉的話,更讓他馬上百煉鋼化為繞指柔,甘心做人家的打手。
現在,張都監讓他到帳下做一個親隨,說白了,就是一個保鏢,他竟然感激地一口一聲自稱小人,一口一聲自認囚徒,馬上表白赤膽忠心,要為他執鞭隨鐙,鞍前馬後地侍候。
無論你是多麽大的英雄,隻要你無有官職,不論你碰到多麽小的芝麻粒大的官,你馬上就泄氣了,馬上就吃癟了,英雄馬上就成了狗熊。
武鬆能打虎,能赤手空拳打虎的人,是人中之俊傑了吧?
可是,一碰到體製裏的小小的知縣,一個小小的“監獄長”,一個都監,他幾乎立地矮了三尺,武二矮成了武大,成了精神上的武大郎,人格上的“三寸丁穀樹皮”。
這是另一種形式的“苛政猛於虎”。
從此,武鬆就在張都監家宿歇。早晚都監相公不住地喚武鬆進後堂與酒與食,放他穿房入戶,把做親人一般看待;又叫裁縫與武鬆徹裏徹外做秋衣。衣食住,都關心到了。
因為張都監見愛,也開始有人走他的門路。張都監還真給武鬆麵子,凡是武鬆對都監相公請求之事,無有不依。武鬆成了大家公認的張都監的紅人。於是,外人開始巴結他,俱送些金銀、財帛、緞匹等件。武鬆買個柳藤箱子,把這送的東西都鎖在裏麵。他又可以在體製裏麵分一杯羹了。
這個柳藤箱子,是武鬆平生第一件家具,他開始慢慢積聚自己的家產,就差一個娘子了。
小人常常得誌,小人少有福氣
時光迅速,卻早又是八月中秋。張都監竟然讓武鬆如家人一般,參加他的中秋節家宴。喝到興起處,張都監叫道: “大丈夫飲酒,何用小杯!”便叫取大盅斟酒,連珠箭勸了武鬆幾盅。武鬆吃得半醉,忘了禮數,隻顧痛飲。
張都監叫喚一個心愛的養娘,叫作玉蘭,出來唱曲。張都監對玉蘭道:“ 這裏別無外人,隻有我心腹之人武都頭在此。你可唱個中秋對月時景的曲兒,教我們聽則個。”玉蘭唱一支東坡學士中秋《水調歌頭》: “明月幾時有,把酒問青天。不知天上宮闕,今夕是何年?”武鬆此刻真的是不知今夕何夕,更不知今夕所麵對者是何人了。
實際上,作者安排玉蘭在這樣的特定場合下唱一曲東坡的《水調歌頭·中秋詞》,並非應景之作。這首詞,乃是蘇東坡在中秋夜想念他的弟弟蘇轍之作。最後兩句,就是希望他和弟弟蘇轍二人,雖不能常相聚而是長相離,“但願人長久,千裏共嬋娟”,這是寫中秋的名作,也是寫兄弟之情的名作。可惜的是,武鬆和他的兄長武大,已經陰陽相隔了。
作者不露聲色地寫出了人物內心的深哀劇痛,點出一派歡樂繁華背後的憂傷感懷,更激起了讀者對武鬆身世的無限同情。
唱罷,張都監又讓玉蘭敬了武鬆一杯酒。
張都監指著玉蘭對武鬆道: “此女頗有些聰明,不惟善知音律,亦且極能針指。如你不嫌低微,數日之間,擇了良時,將來與你做個妻室。”
娘子也要有了!
武鬆感激涕零,起身再拜,道: “量小人何者之人,怎敢望恩相宅眷為妻?枉自折武鬆的草料!”
這話我們怎麽這麽耳熟?
是了,當初施恩的父親要施恩結拜武鬆為兄,武鬆也誠惶誠恐,說“枉自折武鬆的草料”,現在,張都監要把自家的養娘嫁給武鬆,武鬆又說“枉自折武鬆的草料”。
什麽英雄,在這些官宦麵前,不過是草料。
但平心而論,張都監一直到現在,表現確實非常值得尊敬。他對武鬆也確實很好,不僅關心他的生活,而且非常尊重武鬆,這非常難得。張都監還操心到武鬆的婚事,這對於早失雙親,不久前又失去唯一親人大哥的武鬆來說,確實非常令人感動。而且,看張都監在今晚的表現,他是一個非常豪爽而有性情的人。
人生得一知己足矣。從武鬆這一麵看,張都監如果真的如此尊重和關心他,他為張都監肝腦塗地,也無可厚非。良禽擇木而棲,賢才擇主而事。人家真心對我,我亦赤誠相報。不亦宜乎!
另一方麵,從張都監這一麵看,他這樣對待武鬆,得到武鬆的赤膽忠心,也是一個上佳的結果。像武鬆這樣一流的人才,豈是隨便可以招聘得到的?隻能是靠運氣。現在,幾乎是天賜,把一個放在全國範圍內都是一流的高手送到他的身邊,從他的公職而言,他幾乎不費吹灰之力,就得到了一個一流的戰將;從他的私人角度而言,這樣的人做他的私人保鏢,對武鬆而言,當然是屈才,對國家而言,當然是浪費,對他而言,豈不是大大的奢侈!
司馬遷曾經感慨萬端地說,“士方其危苦之時,易德耳!”意思是說,當一個人落難的時候,很容易就可以結交到他。因為這樣的時候,他最需要關心,最需要尊重,並且要求的不多不高,一點點的關照和恩惠,就可以獲得他的感激,從而獲得他的友誼,獲得他的忠誠。
如果張都監在這樣的時候,通過關心和尊重,獲得武鬆這樣一流高手的忠心,豈不是他最成功的買賣!可惜的是,他沒有這樣的福氣。因為,他沒有這樣的境界。
我們說,小人確實常常得誌,但是小人永遠不會得到福氣。
陷入計中計,又成階下囚
當夜三更時分,武鬆正要脫衣去睡,隻聽得後堂裏一片聲叫起有賊來。武鬆提了一條哨棒,徑搶入後堂裏來。隻見那個唱曲的玉蘭慌慌張張走出來指道“:一個賊奔入後花園裏去了!”
武鬆直趕入花園裏去尋時,一周遭不見;複反身卻奔出來,不提防黑影裏撇出一條板凳,把武鬆一下絆翻,走出七八個軍漢,叫一聲“捉賊”,就地下把武鬆一條麻索綁了。武鬆急叫道“:是我!”軍漢哪裏容他分說。
他又哪裏知道,捆的就是你,拿的就是你。
這時,隻見堂裏燈燭熒煌,張都監坐在廳上,一片聲叫道: “拿將來!”
眾軍漢把武鬆一步一棍打到廳前,武鬆叫道: “我不是賊,是武鬆!”
還在夢中。張都監已經等在那兒,並且,等的就是你。
張都監看了大怒,變了麵皮,喝罵道: “你這個賊配軍,本是賊眉賊眼賊心賊肝的人!我倒抬舉你一力成人,不曾虧負了你半點兒!卻才教你一處吃酒,同席坐地,我指望要抬舉與你個官,你如何卻做這等的勾當!”
前麵說到武鬆,張都監一口一聲“大丈夫,男子漢,英雄”,現在,卻是一連串的“賊眉賊眼賊心賊肝賊配軍”。小人的臉啊,就是六月的天,說變就變。
不過,直到此時,武鬆還不知道這是對方蓄意的陰謀陷害,還以為這僅僅是一場誤會。小人常常用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而武鬆這樣的直性直心的君子,哪裏能想到,世上還有這等下流人,還有這等下流手段?
武鬆大叫道: “相公,非幹我事!我來捉賊,如何倒把我捉了做賊?武鬆是個頂天立地的好漢,不做這般的事!”張都監喝道: “你這廝休賴!且把他押去他房裏,搜看有無贓物!”
眾軍漢把武鬆押著,徑到他房裏,打開他那柳藤箱子看時,上麵都是些衣服,下麵赫然就是些銀酒器皿,約有一二百兩贓物。武鬆見了,目瞪口呆,隻叫得屈。
眾軍漢把箱子抬出廳前,張都監看了,大罵道: “賊配軍,如此無禮!
贓物正在你箱子裏搜出來,如何賴得過!常言道: ‘眾生好度人難度。’原來你這廝外貌像人,倒有這等禽心獸肝!”
妙!妙在這番罵武鬆的話,正是張都監自己的活寫真。用張都監自己的口罵自己,這是《水滸》作者的高明之處。
武鬆大叫冤屈,哪裏肯容他分說。眾軍漢扛了贓物,將武鬆送到機密房裏收管了。張都監連夜使人去對知府說了,押司孔目,上下都使了錢。
次日天明,知府坐廳,左右緝捕觀察把武鬆押至當廳,贓物都扛在廳上。知府喝令左右把武鬆一索捆翻。牢子節級將一束問事獄具放在麵前。
武鬆卻待開口分說,知府喝道: “這廝原是遠流配軍,如何不做賊?一定是一時見財起意。既是贓證明白,休聽這廝胡說,隻顧與我加力打!”那牢子獄卒拿起批頭竹片,雨點般打下來。
軍漢抓武鬆時,軍漢不容武鬆分說。
張都監罵武鬆時,張都監不容武鬆分說。
知府審案時,知府不容武鬆分說。
軍漢不容武鬆分說,給武鬆的是一步一棒的毒打。
張都監不容武鬆分說,給武鬆的是一口一聲的咒罵。
知府不容武鬆分說,給武鬆的是雨點一般的批頭竹片。
為什麽不容分說?因為,無須分說。
因為你要說的,大家都知道。
大家都知道的事實,還要你說嗎?
大家要你說的是:大家要你說的。
為什麽對你又是打又是罵?
就是教導你明白這個道理。
就是讓你說出大家要你說的。
那麽,武鬆會明白這一點嗎?
武鬆情知不是話頭,隻得屈招,說: “本月十五日一時見本官衙內許多銀酒器皿,因而起意,至夜乘勢竊取入己。”
這就對了。這才是大家要你說的。
這樣說,大家才愛聽。
什麽叫情知不是話頭呢?就是武鬆終於明白了。
當初一百殺威棒兀自不怕,今天卻一打即招。不是今日武鬆不是往日武鬆,而是往日武鬆不知自己隻是個武鬆,不是銅澆鐵鑄之身也。
並且,一百殺威棒,目的不過是殺威,而不是要命。
而且,規定得明明白白:就一百棒。
而今天,是沒有定數的,一直打到你明白為止。
你不明白也可以,那就一直打到你死為止。
你是選擇明白,還是選擇死?
武鬆還算聰明,武鬆選擇了明白。
知府道: “這廝正是見財起意,不必說了。且取枷來釘了監下!”
還是不必說。從頭至尾,這件案子,都不必說。
牢子將過長枷,把武鬆枷了,押下死囚牢裏監禁了。
殺了兩個人,倒不會死,也不必關進死囚牢。
被誣陷偷了一二百兩銀子的贓物,反倒被關進了死囚牢。
這世界,太幽默。
金聖歎在這句下批道: “何至死囚牢裏,糊塗可笑,今古一轍。”
這倒是金聖歎自己糊塗了。牢子實際上一點兒也不糊塗,他看得很明白:知府就是要讓武鬆死。
牢子獄卒把武鬆押在大牢裏,將他一雙腳一雙手都晝夜鎖著,哪裏容他些鬆寬。
張都監和知府都是識才的,他們知道武鬆是個大蟲,是個力拔山兮氣蓋世的英雄。
隻是,他們愛才的方式有些特別:他們將武鬆的一雙腳一雙手都晝夜鎖著。
他們給武鬆的待遇就是:長枷木杻,日夜不解。
他們就用這樣的方式,表達對武鬆這樣的人才的重視。
他們不會給武鬆一線生機。
但是,一線生機還是有的。
施恩,現在該是他知恩圖報的時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