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 重霸江湖

武鬆要把戲做足,做到極致,做成經典,做成人們茶餘飯後津津樂道的笑料與談資,而他,則是這傳揚不衰的故事裏光芒萬丈的主角。

酷而有型,“大師”即將出場

次日施恩來見武鬆,說道:“今日且未可去,小弟已使人探知這廝不在家裏。明日飯後,卻請兄長去。”武鬆道:“明日去時不打緊,今日又氣我一日!”

當初魯智深也是為了第二天才能打鎮關西氣了一日,連晚飯也不吃。

雖兩者很多相似,卻又有不同。不同在哪裏?

魯智深是義憤,其憤怒是單純出於道義;武鬆是氣憤,其憤怒更多的是出於意氣。

義憤和氣憤,一字之差。

一是出於義,一是因為氣。

義是大義,大義所在,君父可以不從。所以,大義可以滅親。

氣是小氣,小氣所使,是非往往不顧。所以,小氣可以殞身。

但後來武鬆了解到,其實是因為老管營和小管營怕武鬆昨日傷酒,氣力不完,才故意推到明天的。並且,為了讓他明天有力氣去打蔣門神,今天就嚴格控製他喝酒了。

武鬆覺得施恩父子嚴重低估了他的能力,自己被嚴重看扁了。這就嚴重傷害了他的自尊心。

當夜武鬆巴不得天明。這時候,他的焦急,不是因為急著要去打蔣門神了,而是急著證明自己,證明自己很棒很能幹,喝很多酒並不影響他的實力。他是玩著玩著就可以把蔣門神打趴下的。

早起來吃了茶飯罷,施恩便道: “後槽有馬,備來騎去。”武鬆道: “我又不腳小,騎那馬怎地?隻要依我一件事。”

什麽事呢?

武鬆道: “我和你出得城去,隻要還我‘無三不過望’。”

什麽是“無三不過望”呢?

武鬆笑道: “我說與你,你要打蔣門神時,出得城去,但遇著一個酒店便請我吃三碗酒,若無三碗時便不過望子去,這個喚做‘無三不過望’。”

從“三碗不過岡”到“無三不過望”,武鬆也挺能模仿和改造。他之所以要這樣別出心裁,說白了,也就是要證明自己給施恩父子看,同時也給江湖上的好漢們看:我不但能喝酒,我還能打人,而且我還能在喝大量酒後打人。

那就在家裏,弄他一缸酒,悶頭大喝一通再上路,如何?

那太不合武二哥的口味了。

他要一種形式,一種**洋溢的形式,一種讓別人覺得他帥呆了、酷斃了的形式,讓他充分展示他的**,展示他的魅力,展示他的個性。

是的,他特別重視形式,他特別喜歡耍酷。他上次打虎,在景陽岡上沒有觀眾,他一定非常遺憾。後來殺嫂,他把眾鄰居都圈在現場,說是要讓他們做個證見,其實也有強拉觀眾的意味,那次因為有了觀眾,他就演得特別有型。

但是那兩次,一次有生死之虞,一次有殺兄之仇,所以還不能自由表演。這一次,在他看來,既無生死之虞,又無切身之害,完全近乎演戲。

所以,他一定要把戲做足,把每個細節都做完美。他要把這次行動做成經典,做成人們茶餘飯後津津樂道、傳揚不衰的永遠的故事,而他,則是這故事裏光芒萬丈的主角。

而後來的事實是,“三碗不過岡”和“無三不過望”,果真就成了武鬆的品牌和招牌。想起武鬆,就會想起這兩個“三”,想起他的瀟灑,想起他的風度。他的英雄風流真是幾百年來流風餘韻不息啊!

那麽,施恩會答應他嗎?大醉之後,他還能打架嗎?麵對門神一樣的相撲高手,武鬆有必勝的把握嗎?

瀟灑之人,必有自私之處

武鬆要去打蔣門神,他提出的一個要求是“無三不過望”,也就是說,從孟州城出發到快活林,路途之中但凡碰到酒店,必須喝三碗酒。

施恩聽了,道: “這快活林離東門去,有十四五裏田地,算來賣酒的人家,也有十二三家。若要每戶吃三碗時,有三十五六碗酒,才到得那裏。

恐哥哥醉了,如何使得?”

可是武鬆不這樣看,他說:“你怕我醉了沒本事,我卻是沒酒沒本事。帶一分酒,便有一分本事。五分酒,五分本事。我若吃了十分酒,這氣力不知從何而來。”

他還舉例說明當初打死老虎,就是靠著十八碗的酒勁。他總結道: “我須爛醉了,好下手,又有力,又有勢!”

施恩無法,隻好教兩個仆人自將了家裏好酒、果品肴饌,去前路等候。施恩和武鬆兩個出得孟州東門外來,行過得三五百步,隻見官道旁邊,早望見一座酒肆望子挑出在簷前,那兩個挑食擔的仆人已先在那裏等候。施恩邀武鬆到裏麵坐下,仆人已先安下肴饌,將酒來篩。武鬆道: “不要小盞兒吃。大碗篩來。隻斟三碗。”仆人排下大碗,將酒便斟。武鬆也不謙讓,連吃了三碗便起身。

又行不得一裏多路,來到一處,不村不郭,卻早又望見一個酒旗兒,高挑出在樹林裏。兩個入來坐下,仆人排了酒碗果品,武鬆連又吃了三碗,便起身走。

仆人急急收了家夥什物,趕前去了。兩個出得店門來,又行不到一二裏,路上又見個酒店。武鬆入來,又吃了三碗便走。

你看他——

每個酒店,必吃三碗,一碗不得少,瀟灑。

三碗連吃,毫不廢話,一絲不囉唆,瀟灑。

三碗既吃,起身便走,一刻不耽擱,瀟灑。

隻苦了兩個仆人,既要等他吃完起身,才能趕緊收拾,又要趕緊趕到他前麵,在前麵酒店再擺好酒碗果品等他。武鬆擺譜,他們擺酒,那真叫狼狽!

世事大抵如此:有一瀟灑人,必有眾多不能瀟灑的人。

一個單位,有一個瀟灑的員工,必有至少一個以上不瀟灑的勤勉忠厚的員工,為他承擔,為他擦屁股。

一個家庭,有一個瀟灑的老公,必有一個不瀟灑的辛苦的老婆。反之亦然。有一個瀟灑的兒子,必有一雙俯首甘為孺子牛的父母,苦死苦活。

做兄弟也一樣:

在劉邦家裏,劉老三瀟灑,劉老二就不瀟灑。

在陳平家裏,陳老二瀟灑,陳老大就不瀟灑。

這是《史記》中記到的秦漢之際的故事。

《水滸》中也有:

武鬆家裏,武二瀟灑,武大就不瀟灑。

李逵家裏,李二瀟灑,李大就不瀟灑。

豈止不瀟灑啊,還要為他們吃官司。

武鬆此刻,沒有這兩個仆人狼狽萬狀、辛苦萬分、一點兒也不瀟灑地擺酒,他哪裏能瀟灑地擺譜呢?

所以,瀟灑之人必有自私之處。

就這樣,約莫也吃過十來處酒肆,施恩看武鬆時,不十分醉。快活林快到了。

武鬆道: “既是到了,你且在別處等我,我自去尋他。”

施恩道: “這話最好。小弟自有安身去處。望兄長在意,切不可輕敵!”

施恩說“這話最好”,一句話透露出施恩的怕,透露出蔣門神的可怕,還讓我們揣摩出當初蔣門神對施恩的那一頓暴打,以及這頓暴打在施恩心理上留下的創傷。

施恩叫仆人仍舊送武鬆,自己去了。

溜之大吉!

這倒不是在寫施恩的不仗義,而是在寫施恩的怯懦。

還有,他對武鬆,還是不能有充分的信心。

蔣門神給他留下的印象太深了。實際上,不是蔣門神的武藝太高,而是他自己的武藝太低。可惜,這一點他不知道。同樣,不是蔣門神的武藝太低,而是武鬆的武藝太高。可惜,這一點他也不知道。

他隻知道,一場惡戰就在前麵,他還知道蔣門神不是紙老虎,是真能吃人的。

但問題是,武鬆不管你是紙老虎還是真老虎。你是真老虎,真老虎一樣打,又不是沒打過。

古人有一句名言:是真名士自風流。對於武鬆來說,是真英雄自威風。

武鬆又行不到三四裏路,再吃過十來碗酒。酒卻湧上來,武鬆把布衫攤開;雖然帶著五七分酒,卻裝著十分醉,前顛後偃,東倒西歪,來到林子前,仆人用手指道“:隻前頭丁字路口便是蔣門神酒店。”

武鬆道: “既是到了,你自去躲得遠著。等我打倒了,你們卻來。”

武鬆也算善解人意,剛才主動讓施恩走,現在又讓仆人走。

他知道,這不是打群架,這是一對一的單挑。

一場大戰即將展開。

武鬆擅長迂回,找碴兒也有聲有色武鬆搶過林子背後,見一個金剛來大漢,披著一領白布衫,撒開一把交椅,拿著蠅拂子,坐在綠槐樹下乘涼。武鬆假醉佯癲,斜著眼看了一看,心中自忖道“:這個大漢一定是蔣門神了。”

那就打吧!

不行。如果二話不說,上去就打,那就不是武鬆,是李逵了。

武鬆怎麽樣呢?武鬆卻從蔣門神麵前直接過去了。不打。

奇怪。那麽急著要打,及至碰麵了,卻又不打了。

他看到了丁字路口上的大酒店,簷前立著望竿,上麵掛著一個酒望子,寫著四個大字,道: “河陽風月。”

放過蔣門神之後,卻讓我們看到一個特別有詩意的酒望子:河陽風月。

河陽是孟州的古名,風月呢,既是清風明月,又是風花雪月,既有精神世界的高超,又有世俗生活的享樂。

這不是要寫武鬆來打架嗎?怎麽一眨眼,你死我活何時變成了詩情畫意了呢?《水滸》作者,真是高手啊!

還有一副對聯,用金字寫在兩邊銷金旗上:“ 醉裏乾坤大,壺中日月長。”

一絲超脫,一絲頹廢,一雙看穿世俗名利的冷眼,一副不屑一顧的麵孔。

這樣的詩意與境界,與施恩,與武鬆,與蔣門神,與他們之間的計較爭鬥,毫不相配,但卻相反相成。大戰之前,偏讓我們如此放鬆一把。

《水滸》的作者,寫《水滸》時,何等放鬆,何等自由,何等自在!

武鬆看那酒店,裏麵一字兒擺著三隻大酒缸,半截埋在地裏,缸裏麵各有大半缸酒;正中間是櫃台;裏麵坐著一個年紀小的婦人,正是蔣門神初來孟州新娶的妾。

放過蔣門神,卻出來蔣門神的小老婆,而且是蔣門神初來孟州時新娶的。這哪裏是蔣門神好色娶妾啊,這分明是作者的神來之筆!

這不是蔣門神的“色”,是作者書中的“色”,是文章到此需要這一“色”。

所以,這不是寫蔣門神“好色”,而是因為作者“好色”——情節發展需要有這一色人物。有了這一色人物,下文就格外活色生香,有聲有色。

這是作者對文章的著色,對文章的潤色。而經過這樣的著色、潤色,作品果然大大增色。

武鬆看了,瞅著醉眼,徑奔入酒店裏來,便去櫃身相對一副座頭上坐了;把雙手按著桌子上,不轉眼看那婦人。

在十字坡戲弄孫二娘時,我們就發現,武鬆特別善於調戲婦女。

現在,你看他調戲蔣門神的女人,何等皮厚而老到。

實際上,他的這種功夫乃是家傳:教會他的,就是他的嫂子潘金蓮。

潘金蓮的好處是她教會了武鬆如何調情,潘金蓮的不好處是她讓武鬆從那以後不尊重女人。

武鬆皮厚,反而弄得那婦人不好意思,瞧見武鬆不懷好意、色眯眯的眼神,一直看著她,她隻好回轉頭看別處。

古代有一個詞,叫“目成”。什麽意思呢?就是男女之間,本來沒有什麽關係,就這麽眉來眼去,秋波頻傳,成了。但是,如果你的眉來,他的眼不去,那就不成。

武鬆一直不轉眼看那婦人,可是那婦人不看他。不成。

武鬆一計不成,再生一計,敲著桌子,叫道: “賣酒的主人家在那裏?”

一個當值酒保趕緊跑來: “客人,要打多少酒?”

武鬆道: “打兩角酒。先把些來嚐看。”

沒見過這樣小氣難纏的顧客。

實際上,這是武鬆色上找碴兒不成,就在酒上找碴兒。

那酒保去櫃上叫那婦人舀兩角酒下來。武鬆拿起來聞一聞,搖著頭道:“ 不好,不好,換將來!”

酒保見他醉了,將來櫃上,道: “娘子,胡亂換些與他。”

那婦人接來,傾了那酒,又舀些上等酒下來。

武鬆提起來咂一咂,道: “這酒也不好,快換來,便饒你!”

酒保忍氣吞聲,拿了酒去櫃邊道: “娘子,胡亂再換些好的與他,休和他一般見識。這客人醉了,隻要尋鬧相似,便換些上好的與他罷。”

那婦人又舀了一等上色的好酒與酒保。酒保又燙一碗過來。

看來,蔣門神聘用的酒保,還真是好酒保。

蔣門神娶來的小老婆,也還真是一個好女人。

開酒店,就得找這樣的服務員。

找老婆,更要找這樣的“不野蠻女友”。

他們都有足夠大的耐心,足夠好的脾氣。

好到武鬆都不好意思再胡鬧下去。

武鬆吃了道: “這酒略有些意思。”

色上尋鬧不成,酒上來。

酒上又不成,如何來?

不用擔心,武鬆有的是辦法。

他問道: “過賣,你那主人家姓甚麽?”

酒保答道: “姓蔣。”

武鬆道: “卻如何不姓李?”

武鬆真是天才!

幾曾見過這樣出奇製勝的鬧法?

這是中國曆史上最早的無厘頭!

武鬆是喜劇大師!實際上,武鬆今天能有如此超水平的發揮,原因在於他今天徹底放鬆了,他今天太自信了,他今天太興奮了,於是,他的才華,藝術才華,喜劇才華,一齊爆發出來。

從作品的文學性上說,他打蔣門神之前,已經打過一個西門慶,管他是蔣門還是西門,總之也就是一個“打架門”。如果再把重點放到武鬆和蔣門神的直接對抗中,就不免重複,至少不能讓武鬆展示更多的內在魅力。

現在,我們終於明白,作者讓武鬆見了蔣門神卻又暫時把他放在一邊,讓武鬆直接去酒店尋鬧找碴兒,是要我們看看,武鬆還有更多的天賦。我們以前知道,武鬆會打架,武鬆會罵人,武鬆會調戲婦女,現在,我們又看到了,他還會尋釁滋事,而調戲婦女的水平更是一流。

要鬧事有時也不易,做流氓也要有專長武鬆這樣幾次三番尋人家的不是,甚至怪人家姓錯了姓,人家還是忍了。

武鬆步步緊逼,人家步步退讓。武鬆處處找碴兒,但人家偏不接你的茬兒。

我們看,要鬧事有時也不容易,做流氓也要有專長。

武鬆有這樣的專長嗎?

有,絕對有。他還有一個絕招,一旦使出來,不愁你不接茬兒。

武鬆又道: “過賣,叫你櫃上那婦人下來,相伴我吃酒。”

武鬆今天是鐵了心要擺出一副“我是流氓我怕誰”的架勢了。

這種語言,魯智深說不出,林衝說不出,李逵也說不出。

魯智深說不出,是天性中的高貴使他無法這樣貶低自己。

林衝說不出,是家庭的教養使他不能這樣糟踐自己。

李逵說不出,是他根本不懂男女風情。

武鬆生長市井,早失雙親,在貧民窟長大。雖然他自己本性淳樸,但是耳濡目染,市井流氓的言行舉止,他都耳熟能詳。所以,說起市井流氓的腔調來,聲口畢肖;裝起市井流氓來,也是有模有樣,惟妙惟肖。更何況,他還經過他嫂子的“培訓”。之前他的嫂子潘金蓮就陪他吃過酒。

他在這方麵的專長,此前在孫二娘店裏調戲孫二娘時,我們已經見識過了。

今天,他再一次讓我們開了眼界。

酒保喝道: “休胡說!這是主人家娘子。”

武鬆道: “便是主人家娘子,待怎地?相伴我吃酒也不打緊!”

那婦人大怒,便罵道: “殺才!該死的賊!”

酒保一直忍到現在,現在卻不能不喝止他。

不喝,他何以自處?

婦人一直忍到現在,這時卻不能不罵了。

不罵,她成了啥了?

但一罵,她就上了武鬆的當了。

為什麽流氓在市井幾乎百戰百勝?

因為,流氓沒有底線。

當他把自己降到底線以下,無所不用其極,你隻能有兩種選擇:第一,你置之不理,那你將被他糟踐得體無完膚,毫無尊嚴。

第二,你與他理論,那你將與他糾纏在底線之下,毫無體麵。

現在,武鬆就裝成流氓的樣子,逼得蔣門神的小老婆破口大罵。

魯智深總是救女人,武鬆總是打女人武鬆早就等著這一聲,便把那桶酒隻一潑,潑在地上,搶入櫃身子裏,一手接住那婦人腰胯,一手揪住雲髻,隔櫃身子提將出來往渾酒缸裏隻一丟。“撲通”一聲響,可憐這婦人被直丟在大酒缸裏。

魯智深次次救的,都是女人,或和女人有關的人,從金翠蓮到劉小姐。

武鬆次次打的,都有女人,從嫂子潘金蓮到孫二娘到蔣門神小老婆。

下麵,還有更多的女人即將被他辣手摧花。

我看《水滸》,和金聖歎正相反。金聖歎覺得武鬆是天人,一百零八人中排第一。我呢,是橫豎覺得武鬆不及魯智深。一直不知道二人到底差在哪裏。現在明白了:魯智深總是搭救女人,武鬆總是欺負女人。

幾個酒保,都搶來奔武鬆。武鬆手到,輕輕地提一個過來,也往大酒缸裏隻一丟,樁在裏麵。又一個酒保奔來,提著頭隻一掠,也丟在酒缸裏。

三個酒缸,丟進三個人,一個蘿卜一個坑。

再有兩個奔來的酒保,沒缸了,隻好一拳,一腳,打倒在地上。

三個在酒缸裏掙紮不起;兩個在地上滾爬不動。

乖的走了一個。

他不是跑了,是去通報蔣門神了。

真正的主角將要出場了。

武鬆道: “那廝必然去報蔣門神來,我就接將去,大路上打倒他,好看,教眾人笑一笑。”

你看,到現在,他還在想著觀眾,想著好看。

武鬆趕將出來。蔣門神鑽將過來。卻好迎著,正在大闊路上撞見。

武鬆一招“玉環步,鴛鴦腳”,打得蔣門神在地上叫饒。

武鬆很傻很天真,武鬆很黑很暴力。但是,不得不承認,他也確實很棒很能幹。

這時,武鬆的自我感覺好到了極點,他逼著蔣門神答應了三件事,才把他從地上提起來。這三件事是:第一件,離了快活林,將一應家夥什物隨即交還原主金眼彪施恩。

第二件,去央請快活林為頭為腦的英雄豪傑都來與施恩賠話。

第三件,連夜回鄉去,不許在孟州住。

正說之間,隻見施恩帶領著三二十個悍勇軍健,要來相幫。蔣門神請他們一同去店裏坐地。鎮上十數個為頭的豪傑,都來店裏替蔣門神與施恩賠話。盡把好酒開了,有的是按酒(下酒的肉菜),都擺列了,請眾人坐地。各人麵前放隻大碗,叫把酒隻顧篩來。

武鬆叫施恩在蔣門神上首坐定。

這句話很有意思。

一則寫出了施恩怕蔣門神;

二則又寫出了蔣門神怕武鬆;

三則還寫出了武鬆此時頤指氣使的傲慢和自大。

事實上,叫來鎮上十數個頭麵人物,固然算是為蔣門神、施恩公開交接快活林辦個儀式;更重要的,是武鬆為自己搭建了一個表演的舞台。

這是他在孟州,在快活林的隆重出場。

今天,他是絕對的、唯一的主角。

下麵,他會如何表演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