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 黑幫老大
魯智深是仗義型正義派打法;林衝是技術型實力派打法;李逵是效益型無賴派打法;武鬆是炫耀型瀟灑派打法。
快活林,黑社會
上回講到,施恩不但幫忙免了武鬆的一百殺威棒,還好酒好菜侍候武鬆,弄得武鬆丈二和尚摸不著頭腦。
原來,此間東門外有一座市井,地名喚作快活林。照施恩的說法,快活林還真是快活。
第一,快活林是個跨省區的貿易場所。商鋪、客棧、酒店達百十處之多。山東、河北客商都慕名而來。
第二,賭場、兌坊有三二十處。所謂兌坊,乃是專為賭徒而設的錢莊。賭徒進賭場前,到此把大錠銀子兌成小額,以便下注。贏了的,再把碎銀子兌成大錠;輸了的,這兌坊又是當鋪,把身邊值錢的東西當些錢再來翻本。
第三,妓院林立,妓女如雲。
問題是,施恩是如何讓快活林變成他的快活林的?
第一是“倚仗隨身本事”。說白了,就是打砸搶。但他的本事有多大呢?用他自己的話說,“自幼從江湖上師父學得些小槍棒在身”。江湖上的師父,大概也就像史進在碰到王進之前所經的那“七八個有名的師父”,本領不值半分。但是這樣的本事,唬唬普通老百姓,打打那些開店的小老板,綽綽有餘了。當然,如果碰到有真功夫的,一定立馬現出原形。
第二,根本原因在於,他老子是管營,也就是“監獄長”或者“勞教所所長”。他呢?人稱小管營,他倚仗老子,在監獄中為非作歹,以致竟然能夠動用八九十個“棄命囚徒”,當作打手,組成了一個相當規模的黑社會,而他呢,就是黑社會的老大。
施恩獨霸快活林之後,他又如何快活呢?
第一,他去那裏開著一個酒肉店,店中酒肉都分與眾店家和賭錢兌坊裏,也就是說,他壟斷了此地的酒肉專賣。
第二,坐收保護費。百十處大客店,三二十處賭坊、兌坊,每朝每日都有閑錢。月底還固定有三二百兩銀子進賬。
非常可惡的是,他連妓女都不放過。過路妓女,得先拜碼頭,交保護費,方可獲得從業許可,允許她們“趁食”,即混一口飯吃。
這連張青夫婦的黑店都不如。張青開的黑店,還有一條原則,絕不危害“江湖上行院妓女之人”,原因是張青還能同情她們“衝州撞府,逢場作戲,陪了多少小心得來的錢物。若還結果了她,那廝們你我相傳,去戲台上說得我等江湖上好漢不英雄”。
一個欺辱到妓女頭上的人,當然不是英雄。施恩也沒有想過做什麽英雄,在做人境界上,他比張青還低一個檔次。他骨子裏就是一個黑社會的老大,其人生目標不過就是追求快活而已。
梁山好漢非常愛說“快活”這個詞,我們舉史進為例。
朱武勸史進留在少華山: “哥哥便在此間做個寨主,卻不快活?”史進道:“ 雖是你們的好情分,隻是我今去意難留。我若尋得師父,也要那裏討個出身,求半世快活。”
宋江要去攻打東平府,史進因為認識東平府一個妓女叫李睡蘭,就先混進城去準備做細作。進城找到李睡蘭,對她說: “我如今特地來做細作,有一包金銀送給你,切不可走漏了消息。等明天事情一完,就帶你一家上山快活。”
劉唐、三阮他們一心奪了生辰綱,也就是為了“快活”。李逵更是“快活”不離口。
這實際上說明了兩個問題:
第一,當時有很多人活得不快活。所以,人們才近乎瘋狂地追求快活,甚至為此不惜違背道德,觸犯法律。一個社會如果讓很多人都活得不快活,那這個社會也就快要活到頭了。
第二,梁山一百零八人,大多數根本沒有什麽理想,多數不過就是追求“快活”而已。我們不必拔高他們。當然,也不必為此貶低他們,畢竟追求快樂是人的權利。
施恩在快活林裏很快活。
隻是你要快活,別人也要快活。快活林就是這樣一個快活的地方,你在那裏快活,總有人覬覦著。你施恩夠狠,夠黑,從妓女到客店、賭坊、兌坊老板都怕你,都不得不孝敬你。但是你能這樣幹,別人也能這樣幹,隻要他比你更狠更黑。
這個人出現了,他就是蔣門神蔣忠。為什麽施恩的快活林被他霸占了呢?
第一,蔣門神更狠。他的武功遠在施恩之上。他有九尺來長身材,因此才有“蔣門神”這樣的諢名。那廝不特長大,還有一身好本事,使得好槍棒;拽拳飛腳,相撲為最。據施恩說,他蔣門神自誇大言道: “三年上泰嶽爭交,不曾有對。普天之下,沒我一般的了!”
他就憑著這身武藝,來奪施恩的財路。施恩不肯讓他,吃那廝一頓拳腳打了,兩個月起不得床。武鬆在點視廳上見到施恩時,兀自包著頭,兜著手,直到如今,瘡痕未消。
第二,蔣門神更黑。施恩不是還有他老子這個“監獄長”後台嗎?不是還有八九十個“棄命囚徒”的打手嗎?但是,蔣門神的後台比施恩的更硬。蔣門神此時的後台乃是本營內張團練。張團練不僅地位高過管營,而且手下有著經過訓練的丁壯,且是合法武裝。
蔣門神有了這樣的兩個絕對優勢,把施恩取而代之,易如反掌。快活林還是那個快活林,但是快活的人變了,現在輪到蔣門神快活了。
蔣門神和施恩之間的鬥爭沒有正義與非正義的區別,就是黑吃黑,大黑把小黑吃了。
星星還是那個星星,月亮還是那個月亮。怎麽偏偏快活林不是自己的快活林了呢?
施恩仰天長歎,施恩不快活了。但是,他無可奈何。
誰讓自己打不過蔣門神,自己老子的官職大不過張團練呢?
但是,他絕不甘心。用他自己的話說,是“這一點無窮之恨不能報得……出得這口無窮之怨氣,死而瞑目”。
你看,這就是黑社會人的口吻、黑社會人的心態。
又黑,又狠,又歹,又毒。
現在武鬆來了,他突然意識到,自己的機會來了。
這個能把老虎打死的人,是世界上最好的打手,堪稱蔣門神的克星。
於是,他才有了上述對武鬆殷勤周到的照顧。其目的,就是結以恩義,施以恩惠,感以恩情,籠絡武鬆。
他擔心武鬆遠路辛苦,氣未完,力未足,因此讓他養息半年三月,等武鬆身體氣完力足再商量。
給武鬆吃香喝辣,是要將息好武鬆的身體,好讓他去幫自己打人。
我們可以看出施恩實在不是一個好人。但是,他有他老實的一麵。他把自己的想法向武鬆和盤托出了。他本來可以假裝僅僅是敬仰武鬆的為人,才如此照顧他,恭敬他,恭奉他。這樣,他的行為應該更能感動武鬆。至於將來請他打蔣門神,有的是更好的開口機會。甚至,到時候武鬆會主動出來幫他擺平的。不是他不會這樣做,而是小說不能這樣寫。這樣寫,施恩的形象就太差勁了。施恩的形象太差勁,武鬆的行為就失去了正義的基礎,武鬆的形象也就不光彩了。
真相大白,當槍打黑
那麽,現在武鬆終於明白了事情的真相:第一,眼前的施恩,就是一個欺行霸市的黑社會頭目。
第二,他對自己的關照,用意和目的很明確:就是想利用他武鬆,讓他做打手。
第三,他和蔣門神之間的矛盾,根本無關乎是非正義,就是黑吃黑,狗咬狗。
那麽,明白了這些之後,武鬆還會被感動,還會去蹚這趟渾水嗎?
沒想到,武鬆聽罷,嗬嗬大笑,便問道:“那蔣門神還是幾顆頭,幾條臂膊?”
施恩道: “也隻是一顆頭,兩條臂膊,如何有多!”
武鬆笑道: “我隻道他三頭六臂,有那吒的本事,我便怕他!原來隻是一顆頭,兩條臂膊。既然沒那吒的模樣,卻如何怕他?”
大家有沒有注意到,武鬆實際上已經跳過了一個問題,或者說,他把一個最為關鍵的問題轉換掉了。
這個關鍵的問題是:該不該出頭?
而他把這個關鍵問題竟然一躍而過,或者說,他根本就沒有意識到這是一個問題。他把這樣事關決策的關鍵問題一躍而過,轉變成一個非常意氣用事的問題:敢不敢出頭?
這常常是非常缺乏頭腦的好衝動的小青年的思維方式。很多小青年闖禍,就是因為這種遺忘關鍵問題、越過關鍵問題的思維缺陷。
而武鬆,此時已經二十六歲,不能再算小青年了。此前他打過虎,殺過嫂,還當過都頭,做過“國家幹部”。江湖上也行走了至少一年有餘,還結識了像柴進這樣的社會名流,宋江、張青這樣的年長他許多的兄長。
他為什麽還這樣很傻很天真,以致很黑很暴力呢?
第一,這與施恩的故意挑撥有關係。事實上,施恩在向武鬆介紹蔣門神時,有意激起武鬆的好鬥心。你看他說的: “(蔣門神)自誇大言道: ‘三年上泰嶽爭交,不曾有對。普天之下,沒我一般的了!’”
很可能蔣門神根本就沒說這樣的大話。從下文看,蔣門神早聞武鬆大名,並且一旦得知眼前的人物就是武鬆,馬上心服口服。可見,他未必敢說什麽“普天之下我為大”這樣狂妄的話。但這還不是問題的關鍵,即使他說過這樣的話,也未必很認真,更不是對著武鬆說的。施恩拿來跟武鬆說,明顯是要激起武鬆對蔣門神的反感,尤其是要激起武鬆的鬥誌和好勝心、虛榮心,從而和蔣門神放對單挑。
第二,最為重要的是,武鬆的自戀情結。像他這樣的人,不會容忍有人比他名聲大,有人搶了他的風頭。在孟州,在快活林,我武鬆沒來,則罷;我武鬆既來了,就不該還有什麽其他人再張狂。我沒來,你做老大。
我來了,隻能我做老大。
所以,碰到蔣門神這樣的人,他武鬆,第一,不容;第二,興奮。
為什麽興奮呢?因為又有一個讓他抖威風、顯神威的機會了。他需要不斷地有對手來證明自己。
曾經是老虎,是西門慶,現在是蔣門神。
從某種意義上說,蔣門神的出現,太及時了。他出現在武鬆生命的黯淡時刻,出現在武鬆自己最需要發出光彩的時刻,出現在武鬆最需要向別人展示自己的時刻。
一句話,到了新地方的武鬆,需要有一個揚名立萬的機會。
蔣門神就給他提供了這樣的機會。他如此長大,像個門神,更是最為適合的展示材料。
所以,接下來我們看到的,是一個非常好玩的情景:不是施恩急於報仇,奪回快活林;反而是武鬆急不可耐,他要在蔣門神身上再鑄輝煌。
武鬆道: “我卻不是說嘴,憑著我胸中本事,平生隻是打天下硬漢、不明道德的人!”
從心理學上講,武鬆的“我卻不是說嘴”的解釋,正好說明他這樣的話“正是說嘴”。心中有虛,怕人看出,便先行掩飾。正如和人說話時,眼睛不敢對視、常下意識遮住嘴巴,都是言不由衷的表現。
這種說嘴,是典型的武鬆式語言。他到處自詡說他善斷是非,專打天下硬漢、不明道德的人。也就是說,他要打兩種人。
第一,要打天下硬漢。為什麽要專打硬漢?為什麽眼裏容不得硬漢?
《墨子》一書中的這個故事或許很能說明這個問題。
子墨子謂駱滑厘曰“:吾聞子好勇。”駱滑厘曰“:然。我聞其鄉有勇士焉,吾必從而殺之。”子墨子曰“:天下莫不欲與其所好,度其所惡。
今子聞其鄉有勇士焉,必從而殺之,是非好勇也,是惡勇也。”
武鬆的表現,也有墨子所批評的“惡勇”的毛病,自己是勇士豪傑,希望天下的人都是懦夫軟蛋,雌伏在自己腳下。這是非常糟糕的心態。秦始皇等專製君主,就是這樣的心態。其實,有這種思想的武鬆一旦當權,也一定希望天下都是順民,都是奴才。
第二,要打天下“不明道德”的人。這種人當然該打。但什麽是不明道德?你武鬆就明道德嗎?實際上,武鬆幫施恩打蔣門神,正如我上麵分析的,是黑吃黑,根本談不上什麽道德是非。在這場黑吃黑中,他不過是被施恩當作一個超級打手而已。
但他卻一副正義在胸的樣子。武鬆自戀,武鬆還自負,武鬆更自信。
你看他說的: “既是恁地說了,如今卻在這裏做甚麽?有酒時,拿了去路上吃。我如今便和你去。看我把這廝和大蟲一般結果他!拳頭重時打死了,我自償命!”
你看這口氣,好果斷,好自信,好仗義!尤其是,好瀟灑!
為什麽說是瀟灑?去打人,卻一路吃著酒去。消消停停,晃晃悠悠,瀟灑!
就打架而言,魯智深是仗義型正義派打法。他總是在別人需要的時候出現,在仇恨難消的時候他來消,在冤屈難解的時候他來解。所以,他打架,必是痛快淋漓、場麵血腥,因為不這樣,就不足以解恨消冤。他的兵器,是禪杖。禪家的手杖,就是解脫的法門:超度那些作惡多端的,解救那些苦難深重的。
林衝是技術型實力派打法。除了在大軍草料場山神廟前連殺陸虞候、富安和差撥那一役,由於積壓太久太深,林衝殺人時顯得凶殘,其他時候,比如棒打洪教頭、活捉一丈青,以及後來多次的沙場征戰、兩軍對壘,他顯示的都是武藝的高超和實力的深厚。他贏別人,是贏在技術上,他是一個職業軍人,用自己的武藝,為梁山服務,後來又為朝廷服務。
李逵是效益型無賴派打法。他隻要殺得快殺得多,貪多務得,細大不捐,殺得性起時,不管眼前是誰,是男是女,是老是少,是好人壞人,一並砍了,越多越好。所以他的兵器,都是板斧。板斧是所有兵器中造型上最缺乏藝術元素的,正如李逵自己是梁山好漢中最無藝術細胞的。而且,為了更有效率,是兩把板斧。
武鬆呢?他又不同,他是炫耀型瀟灑派打法。無論打前,打中,打後,他都有極強的表演欲。他一定要有觀眾,至少他想象中有觀眾。觀眾能激發他的靈感,讓他興奮;麵對觀眾,他往往**四射,特別有想象力,從而打得特別有創意、有看頭。所以,我們也可以稱他是**型的演技派。
李逵殺的人數量遠遠超過武鬆,但是我們對李逵的殺人沒有什麽印象,而武鬆殺人,卻讓讀者回味無窮。武鬆殺一虎,我們耳熟能詳;李逵殺四虎,我們懵懵懂懂。為什麽?因為武鬆打人也好,殺虎也好,好看。
正當武鬆催促施恩馬上出發去打蔣門神時,施恩的父親老管營在屏風後麵轉了出來。他請武鬆到後堂,擺上酒宴,親自與武鬆把盞,口口聲聲稱武鬆為“義士”,並提議武鬆和施恩結拜為兄弟。武鬆答道: “小人有何才學,如何敢受小管營之禮?枉自折了武鬆的草料!”
此前武鬆已經和兩個人結拜為兄弟,一是宋江,一是張青。且結拜宋江,還是他自己主動提出來的。宋江是何等人物?和宋江比,施恩是什麽東西?結拜宋江,武鬆倒敢;結拜施恩,武鬆反而不敢了。為什麽?因為,施恩是所謂的小管營,他老子是老管營,就這一點兒芝麻粒大的小官,也足以讓他自慚形穢。
當下飲過酒,施恩納頭便拜了四拜。武鬆連忙答禮,結為兄弟。當日武鬆歡喜飲酒,吃得大醉。
那麽,第二天,武鬆會為這個新結交的兄弟出頭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