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 施恩圖報

一生不做虧心事,靠的不是性格,而是品格;一生得以善終,關鍵不在小心,而在大義。

狗嘴裏吐不出象牙,差撥嘴裏說不出人話上回講到,武鬆在十字坡結交張青、孫二娘夫妻,告別後,在兩個公人的押解下,取路投孟州牢城營來。

我們在林衝的故事裏就已經知道,牢城營裏有很多規矩,有很多的潛規則和貓膩。比如一百殺威棒以及種種收拾犯人甚至置犯人於死地的手段。林衝因為對此早有準備,憑著銀兩,憑著柴進的書信,搞好了與管營和差撥的關係,所以沒受什麽罪。那麽,武鬆又會怎樣呢?

武鬆到了孟州牢城營的單身房裏,早有十數個一般的囚徒來看武鬆,說道:“ 好漢,你新到這裏,包裹裏若有人情的書信並使用的銀兩,取在手頭,少刻差撥到來,便可送與他,若吃殺威棒時,也打得輕。若沒人情送與他時,端的狼狽。我和你是一般犯罪的人……隻怕你初來不省得,通你得知。”

武鬆道: “感謝你們眾位指教我。小人身邊略有些東西。若是他好問我討時,便送些與他;若是硬問我要時,一文也沒。”

武鬆還是天真,一個人,一旦做了差撥,哪裏還會說好聽話呢?狗嘴裏吐不出象牙,差撥嘴裏說不出人話。再說,差撥收錢,哪裏還要開口討呢?

所以,眾囚徒馬上勸武鬆道: “好漢,休說這話。古人道: ‘不怕官,隻怕管。’‘在人矮簷下,怎敢不低頭。’隻是小心便好。”話猶未了,隻見一個道: “差撥官人來了。”眾人都自散了。

武鬆解了包裹坐在單身房裏。隻見那個人走將入來問道: “那個是新到囚徒?”武鬆道“:小人便是。”

解了包裹,是準備拿銀子;自稱小人,態度也很謙卑。顯然,一開始武鬆還很配合。

但是,差撥哪裏有耐心慢慢地等你拿銀子?一見武鬆沒有主動地及時奉上銀子,便破口大罵道: “你也是安眉帶眼的人,直須要我開口說。你是景陽岡打虎的好漢,陽穀縣做都頭,隻道你曉事,如何這等不達時務!你敢來我這裏,貓兒也不吃你打了!”

你看這差撥的話,和當初林衝在滄州碰到的差撥,完全是一樣的口吻。滄州也好,孟州也好,天下差撥,和天下的烏鴉一樣,黑啊!

他罵武鬆“隻道你曉事,如何這等不達時務!”也就是罵武鬆不懂事。

我們常常說人要懂事,但含義不一樣。小時候,父母和老師讓我們懂事,是讓我們做一個好孩子,將來做一個好人。但是,待到我們長大了,常常被人告誡要懂事,那意思是什麽呢?是讓我們懂得一些潛規則,按潛規則辦事。不懂潛規則,不按潛規則辦事,那就叫不懂事。問題是,真正的好人、正人君子、質樸厚道之人,往往是對潛規則缺少悟性並不會按照潛規則辦事的人,這樣的人,就被大家認為是不懂事了,就要處處碰壁了。

最後,在這個世界上,春風得意的,一定是“懂事”——懂得並且奉行潛規則——的“機靈人”。

差撥很納悶兒:你武鬆好歹也是個都頭,也在咱大宋官場混跡過,頭上也安著眉帶著眼,你怎麽不懂事呢?

武鬆還真是不懂事,並且,看來,今天他還要把不懂事進行到底。

武鬆道: “你倒來發話,指望老爺送人情與你?”

注意,不是自稱“小人”了,是自稱“老爺”了。

你要銀子?

“半文也沒。我精拳頭有一雙相送!”

半文的銀子當然沒有,國庫沒鑄造半文的銀子。

銀子少,沒半文;拳頭多,有一雙。

曾經送給景陽岡上的老虎,現在也可以送給你。

這已經夠氣人了。還有更氣人的。

下麵話題一轉,銀子又有了: “碎銀有些,留了自買酒吃。”

怎麽樣?老爺銀子有的是,就是不給你。

“看你怎地奈何我?沒地裏倒把我發回陽穀縣去不成!”

看來,武鬆不僅拳頭厲害,他的嘴巴也厲害。

他的拳頭可以殺人,他的嘴巴也能殺人。

我們此前看過差撥罵林衝,剛剛又看過差撥罵武鬆。覺得天下的差撥,總是在罵人,而且罵得特別有水平,好像他們生來就是罵人的,我們生來就是挨罵的。我們很鬱悶。

現在,武鬆橫空出世,嘴皮子一張,罵盡天下差撥,罵得他們一佛出世,二佛升天。解恨啊!

讀這樣的文章,不亦快哉!

有一個小問題:武鬆對差撥的態度,一開始還很恭敬的,為什麽突然一百八十度地轉彎呢?

因為差撥罵他了。

但是,差撥哪有不罵人的呢?天下烏鴉一般黑,天下差撥都罵人。

林衝被罵得更難聽。但是,林衝聽著,並且恭恭敬敬地聽,俯首帖耳地聽,虛心地聽,再加上耐心地聽。聽完了,還雙手捧出銀子孝敬。

但武鬆不行。

你不罵他,他不罵你。

你若罵他,他必罵你。

武鬆畢竟在官場上時間短,還有自尊,還不能容忍別人對他的人格侮辱。

表麵上的傲慢,實乃高貴的精神氣質那差撥大怒。大怒了又怎樣呢?

去了。

為什麽去了?

不去又能怎麽樣呢?

他可不敢和武鬆動手,所以大怒之後隻好去了。

但是,他有的是手段。

這是他的地盤。

眾囚徒走攏來說道: “好漢,你和他強了,少間苦也!他如今去和管營相公說了,必然害你性命。”

武鬆道: “不怕!隨他怎麽奈何我,文來文對,武來武對!”

武鬆是否太自信,我們暫且不說,但是武鬆這裏表現出來的決不向邪惡勢力低頭的精神,則正是梁山精神的重要組成部分,也是梁山精神中值得肯定的方麵。

那麽,對方如何來,武鬆又如何對呢?

正在那裏說言未了,隻見三四個人來單身房裏叫喚新到囚人武鬆。

武鬆應道: “老爺在這裏,又不走了,大呼小喝做甚麽!”

這時候武鬆表現出來的傲慢,實際上乃是一種高貴。令人慚愧的是,這種高貴的精神氣質,竟然在武鬆這樣一個出身下層的人身上體現出來。

而在那些出身遠遠高過武鬆、文化水平遠遠高過武鬆的人身上,比如林衝,比如宋江,卻很難看到這種高貴的傲慢,有的隻是近乎諂媚的謙卑。

也許,他們的謙卑,非常適合他們身處的環境,並且可以使他們和環境的衝突盡量緩和,從而符合生存原則。但是,我們仍然非常景仰武鬆式的自討苦吃甚至自尋死路。因為這裏麵有一種我們的文化裏、我們的現實裏十分缺乏的東西:那就是高貴和決不屈服;或者說,決不因為求生或求稍好一點兒的境遇,就放棄自尊。

武鬆一開始,是自稱小人的,這與其說是謙卑,不如說是一種禮節、一種對對方的尊重。但是差撥這樣的人根本不值得尊重。因為他們自己根本就不知道自重,像差撥這樣幾乎急不可待的貪婪者,他也沒有自尊。

因為一個自尊自愛的人,絕不會允許自己墮落到這等貪鄙。一個有羞恥心的人,哪怕就是這樣貪鄙,至少絕不這樣**裸,至少要掩蓋一下自己的醜陋。

所以差撥這種人,就是孟子所說的“無恥之人”,是完全自暴自棄、不可救藥的下賤之人。

當武鬆看穿了差撥這種人的成色和斤兩之後,他完全鄙視這種人。所以我們看到,從此之後他再也不會在這些人麵前自稱小人,從此之後他是老爺。

直到他被施恩感動。

牢城營的殺威棒,竟成了英雄的揚威棒五六個軍漢押武鬆到點視廳前。管營喝叫除了行枷,下令開打一百殺威棒。一幫人便上來要按住武鬆。

武鬆道:“都不要你眾人鬧動,要打便打,也不要兜拕,我若是躲閃一棒的,不是打虎好漢。從先打過的都不算,從新再打起,我若叫一聲,便不是陽穀縣為事的好男子。”

何等自豪!二十六歲的武鬆,已經做成了兩件大事,兩件足以讓他名揚四海、名垂後世的大事:一是打虎,一是殺嫂。所以,他到處宣揚這兩件事,哪怕是在這樣的場合,並且口口聲聲稱讚自己是“好漢”“好男子”。

我們前麵說過,武鬆是一個特別善於自我欣賞的人,甚至有些自戀。

自戀的人往往偏執到忘記環境,忘記自己的真實處境。此刻的武鬆就忘記了,這一百殺威棒,認真打起來,那是要命的。

但是,他不要命了。

那他要什麽呢?

他要自尊,要顯示自己的威風。

於是,他把別人對他的“殺威棒”,變成了自己對別人的“揚威棒”。

兩邊看的人都笑道: “這癡漢弄死!且看他如何熬!”

弄死,就是找死。就是不知天高地厚,不知牢城營是個何等黑暗、何等殘酷之地,不知死活。

“要打便打毒些,不要人情棒兒,打我不快活!”

這簡直有些人來瘋了。他倒還知道有“人情棒”。事實上,打這樣的棒,犯人的死活全在打棒的人的手輕手重。他如此張狂挑逗,如果挑出打棒人的火來,一棒一棒,往死裏打,任你是什麽打虎英雄,殺嫂好漢,立馬讓你成為爛肉一堆。但有意思的是,那些人不但不生氣,反而“都笑起來”。

這笑,有幾層意思:

一是笑你傻——沒見過這麽傻的。

二是笑你狂——沒見過這麽狂的。

三是笑你不知老爺手段——等著瞧。

四是笑你不知死期已到——有你好看。

五是輕蔑地笑——你以為能打得了老虎,就能扛得了我們的大棒?

六是也不排除他們覺得武鬆這樣,實在很可愛。他此時此刻的言行舉止,特別像另一個大家都特別熟悉又特別喜歡的人物:孫悟空。武鬆可是爹娘生養的血肉之軀啊,他能頂得住無情毒打奪命棒嗎?

在軍漢們拿起棍來,吆喝一聲,就要開打的時候,隻見管營相公身邊一個二十四五年紀、白淨麵皮的人,白手帕包頭、繃帶纏著右手,去管營相公耳朵邊略說了幾句話,管營的態度馬上轉變了: “新到囚徒武鬆,你路上途中曾害甚病來?”

我們在林衝的故事裏早已知道:這就是潛規則,大凡花了銀子或者有什麽人情的,推說在押解來牢城營的路上患病未愈,就可以先免了這一百殺威棒,稱之為“寄打”。管營此時的話,明顯是提醒武鬆,利用這個規定,暫時免了這頓打。

但讓我們甚感意外的是,武鬆並不領情。武鬆道: “我於路不曾害,酒也吃得,肉也吃得,飯也吃得,路也走得。”

不但說自己沒有害病,還一口氣說出了四個證據,好像就怕不能證明自己不曾患病一樣。

你看他說話時的聲口,越來越像那個潑皮猴頭了。

但奇怪的是,今天管營好像鐵了心要周全他,道: “這廝是途中得病到這裏,我看他麵皮才好,且寄下他這頓殺威棒。”

兩邊行杖的軍漢也看出了管營的想法,便低低地對武鬆道: “你快說病。

這是相公將就你,你快隻推曾害便了。”

按說,到此你武鬆總得別人給你臉,你得要臉吧?別人周全你,將就你,你也得給別人一個下來將就你的台階吧?況且,這台階別人也給你準備好了,隻要你點頭認可就行了。

但是,武鬆今天好像也是鐵了心要自找打。武鬆道: “不曾害,不曾害,打了倒幹淨!我不要留這一頓寄庫棒,寄下倒是鉤腸債,幾時得了!”

兩邊看的人都笑。

這武鬆,本來今天是要給他一頓殺威棒,是要殺殺他的威風,讓他以後老實點兒。他倒把這個場合變成了他自己的表演場,反而在這裏給自己做宣傳,揚自己的名,顯自己的能,擺自己的譜,立自己的威。而且,演得**四溢,旁人簡直按捺不住。

管營也笑道: “想是這漢子多管害熱病了,不曾得汗,故出狂言。不要聽他,且把去禁在單身房裏。”

一般情況下,為了撈錢,也為了殺雞給猴看,以儆效尤,牢城營的管營對於不孝敬銀子的囚犯,這一百殺威棒,那是有條件要打,沒有條件創造條件也要打。這樣,才能使牢城營的犯人人人自危,個個惶惶不可終日,培育一心討好差撥、管營的“良好獄風”。

而今天,情況完全顛倒過來了:是有條件不打,沒有條件創造條件也不打。

還是這個管營有經驗。武鬆完全不給他不打的理由,而他偏偏從這種完全違背人情之常的舉動裏找到了理由:哪有一心討打的人呢?他一定是害熱病熱瘋了。

既然如此,按規定,可以寄打。

武鬆莫名其妙地免了一頓看起來絕逃不過的毒打。這令人感到非常奇怪。管營為什麽要如此關照他呢?武鬆痛罵差撥,差撥大怒而去,是否就此定下了什麽殺害武鬆的陰謀?

三四個軍人又引武鬆依前送在單身房裏,眾囚徒也覺得實在不可解,都來問道: “你莫不有甚好相識書信與管營麽?”武鬆道: “並不曾有。”

眾囚徒道: “若沒時,寄下這頓棒,不是好意,晚間必然來結果你!”

原來如此!

武鬆道: “還是怎地來結果我?”

眾囚徒道: “他到晚把兩碗幹黃倉米飯來與你吃了,趁飽帶你去土牢裏,把索子捆翻,著槁薦卷了你,塞了你七竅,頭朝下豎在壁邊,不消半個更次,便結果了你性命,這個喚做‘盆吊’。”

武鬆道: “再有怎地安排呢?”

眾人道: “再有一樣,也是把你來捆了,卻把一個布袋,盛一袋黃沙,將來壓在你身上,也不消一個更次,便是死的,這個喚‘土布袋’。”

眾人說猶未了,隻見一個軍人托著一個盒子入來,問道: “那個是新配來的武都頭?”

武鬆答道: “我便是。有甚麽話說?”

那人答道: “管營叫送點心在這裏。”

說來就來了!

武鬆看時,卻不大像,不是什麽難以下咽的幹黃倉米飯,而是一大旋酒、一盤肉、一盤麵,還有一大碗湯。武鬆尋思道: “敢是把這些點心與我吃了,卻來對付我。我且落得吃了,卻又理會。”

武鬆把那旋酒來一飲而盡,把肉和麵都吃盡了……武鬆坐在房裏尋思,自己冷笑道“:看他怎地來對付我?”

到了晚上,那個人又送晚飯來,更加豐盛。武鬆見了,暗暗自忖道:“吃了這頓飯食,必然來結果我。且由他,便死也做個飽鬼,落得吃了,卻再計較!”那人等武鬆吃了,收拾碗碟回去了。

不多時,那個人又和一個漢子兩個來,一個提著浴桶,一個提一大桶熱水,來侍候武鬆洗浴。武鬆想道: “不要等我洗浴了來下手?我也不怕他,且落得洗一洗。”

武鬆跳進浴桶,兩個人站在一旁,遞衣遞手巾,幫著擦水,穿了衣裳。然後一個倒了洗澡水,一個便把紗帳將來掛起,鋪了藤簟(席子),放個涼枕,請武鬆安歇,也回去了。

武鬆把門關上,閂了,放倒頭自睡了。

一夜無事。

一頓好酒肉,老爺變小人

天明起來,才開得房門,隻見夜來那個人提著桶洗麵水進來,侍候武鬆洗麵,漱口;還帶個篦頭待詔(理發師)來替武鬆篦了頭,綰個髻子,裹了巾幘;又是一個人將個盒子入來,取出菜蔬下飯,一大碗肉湯,一大碗飯。武鬆想道“:由你走道兒,我且落得吃了!”

武鬆吃罷飯便是一盞茶,卻才茶罷,隻見送飯的那個人來請道: “這裏不好安歇,請都頭去那壁房裏安歇,搬茶搬飯卻便當。”武鬆道: “這番來了!我且跟他去,看如何!”

去了一看,裏麵幹幹淨淨的床帳,兩邊都是新安排的桌凳什物。武鬆來到房裏,看了,存想道: “我隻道送我入土牢裏去,卻如何來到這般去處?比單身房好生齊整!”

這樣的日子竟然一過好多天。武鬆自思道: “眾囚徒也是這般說,我也是這般想,卻怎地這般請我?”

是啊,這到底是怎麽回事呢?

武鬆心裏也委決不下。這酒食不明,他如何吃得安穩?

問送酒食的人,隻說是小管營叫送的。小管營就是前日在廳上站在老管營身邊,白手帕包頭、絡著右手的人。就是他對老管營說了什麽話,救武鬆免了一百殺威棒。

送酒食的人還告訴武鬆,這小管營姓施,名恩,使得好拳棒。人都叫他作“金眼彪”施恩。

武鬆聽了道: “想他必是個好男子。你且去請他出來,和我相見了,這酒食便可吃你的。你若不請他出來和我廝見時,我半點兒也不吃。”

要絕食。

那人道: “小管營分付小人道: ‘休要說知備細。’教小人待半年三個月方才說知相見。”

武鬆道: “休要胡說!你隻去請小管營出來和我相會了便罷。”

武鬆焦躁起來,那人隻得去裏麵說知。

不多時,隻見施恩從裏麵跑將出來,看著武鬆便拜。

武鬆慌忙答禮,說道: “小人是個治下的囚徒,自來未曾拜識尊顏,前日又蒙救了一頓大棒,今又蒙每日好酒好食相待,甚是不當。又沒半點兒差遣,正是無功受祿,寢食不安。”

一頓好酒好肉,老爺又變成小人了。而且很自覺地自認身份:治下的囚徒。

此前的傲慢,一掃而空。

武鬆吃軟不吃硬,可以恩結。

以恩結,乃知恩圖報之人。在這個恩將仇報的社會裏,這是很難得的境界了。

然而,還不是最高境界。最高境界乃是以義結:度義而動,見得思義,一切唯義是從,不可屈服,不可收買,不可**,不可恐嚇。這樣的人,才是富貴不**、貧賤不移、威武不屈的真好漢。

實際上,梁山好漢大多數是以恩結,而非以義結的。正因為這樣,宋江才可以嘴上說著兄弟之義,手上卻拿著銀子。銀子乃是兄弟之義的體現。所謂“及時雨”,常常不過是“及時銀子”而已。梁山有沒有以義結的真好漢?有。誰呢?魯智深。魯智深一生,雖然莽撞率性,卻大節不虧,終成善果。

我們由此可以明白:一生不做虧心事,靠的不是性格,而是品格;一生能得善終,關鍵不在小心,而在大義。

而武鬆在這個境界上,顯然遜色於魯智深。

一點兒小恩小惠,就可以讓他熱血沸騰,迷失方向。張青夫婦的黑店,他不管不問。因為張青夫婦對他好。

現在,施恩又來了。施恩這個名字很好。武鬆是個以恩結的人,所以他碰到的就是施恩。

問題是,施恩是要圖報的。

知恩圖報和施恩圖報,一字之差,境界大不一樣。

知恩圖報是懂得人情冷暖,是以德報德,是對別人給予自己的幫助、照顧的回報,是人類的可貴品德。

而施恩圖報則是一種投資行為,甚至是一種籠絡和約束行為,是對人的利用。他施出的一點兒投資,是要加倍收回的。

但是,武鬆對這種行為不但不能看得明白,反而被感動。其中的深層原因可能是,武鬆是底層人,所以特別需要別人的承認,需要別人的恭維,需要別人的看重。一旦有人看重他,他就肝腦塗地以報,而不問什麽是非。

那麽,施恩圖的是武鬆的什麽報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