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 再得兄嫂
國人向來看重體製內的位置。即使武鬆這樣的江湖好漢,也十分向往廟堂。
法不到處,有道德在
上回講到,武鬆殺死西門慶和潘金蓮以後,主動自首。
這時知縣的態度已經完全改變了。當初他拒絕為武鬆立案,是因為他收受了西門慶的銀子。現在,西門慶已死,他覺得對一個死人沒有必要履行什麽義務。相反,武鬆的行為,讓他覺得武鬆是個義氣烈漢,又想到武鬆還為他家的私事上京去了這一遭,尋思武鬆的好處,一心要周全武鬆了。
知縣為什麽要徇私枉法包庇武鬆?
第一,他和武鬆有私誼,武鬆幫他辦過私事。
第二,他“念武鬆那廝是個有義的漢子”,於是,對武鬆的道德肯定代替、抹殺了對武鬆的法律判斷。而這後一點,也正是從《水滸》作者到《水滸》讀者共同的心理和選擇。
他和手下的吏員商量,把人們招狀重新做過,改作“武鬆因祭獻亡兄武大,有嫂不容祭祀,因而相爭;婦人將靈床推倒,救護亡兄神主,與嫂鬥毆,一時殺死。次後西門慶因與本婦通奸,前來強護,因而鬥毆,互相不伏,扭打至獅子橋邊,以致鬥殺身死。”
然後,讀款狀與武鬆聽了,寫一道申解公文,將這一幹人犯解本管東平府,申請發落。
知縣的這種行為是明顯的違法行為。在武鬆殺嫂這件事上,他已經不止一次違法了。
我們來看看這個知縣的作為,前後有兩次犯罪:首先,麵對武鬆的報案,他收受賄賂,不予立案。
收受賄賂,是受賄罪。不予立案,對明知是有罪的人而故意包庇不使他受追訴,是瀆職罪,是徇私枉法罪。
其次,在武鬆殺人之後,為減輕武鬆罪責,掩蓋真相、篡改證詞、製造虛偽的證人證言,是包庇罪,也是徇私枉法罪。
但有意思並值得我們反思的是一般讀者的態度:對知縣的第一次犯罪,我們都能予以正確的判斷並予以否定。對知縣的第二次犯罪,我們就往往不能正確判斷,甚至予以肯定。
為什麽?因為在我們的觀念裏,道德大於法律。
我們再來看看陽穀縣普通百姓的態度。
作者接著寫道: “這陽穀縣雖是個小縣分,倒有仗義的人,有那上戶之家,都資助武鬆銀兩,也有送酒食錢米與武鬆的。……武鬆管下的土兵,大半相送酒肉不迭。”
在他們眼裏,武鬆不是違背法律的罪犯,而是維護道德的英雄。武鬆是義氣烈漢,而他們也是仗義的人。
知縣如此,縣民如此。當案件上報到東平府後,府尹又如何,府民又如何呢?
當陽穀縣縣吏帶著一幹人犯和證人證物到府衙前時,看的人轟動了衙門口。
而府尹陳文昭聽得報來,隨即升廳。《水滸》作者首先就稱讚陳府尹是個聰察的官,已知這件事了。那麽,聰察的陳府尹是怎麽做的呢?
第一,將武鬆的長枷換了一麵輕罪枷,下在牢裏。把王婆換一麵重囚枷釘了,禁在死囚牢裏。
第二,陳府尹也哀憐武鬆是個仗義的烈漢,時常差人看覷他,因此節級牢子都不要他一文錢,倒把酒食與他吃。
第三,陳府尹把陽穀縣報來的案卷又改得輕了,申去省院議罪。這個做法和知縣的做法完全一致。
第四,更難得的是,他竟然派心腹人帶了一封緊要密書星夜投京師來替武鬆說情。結果是,武鬆終於獲得輕判:脊杖四十,刺配二千裏外。而王婆則被判淩遲處死。武鬆的脊杖四十,也打了折扣。上下公人都看覷他武鬆,隻有五七下著肉。而王婆,淩遲處死,不知被剮了多少刀!
最後,武鬆竟然享受到了一種待遇:帶上行枷,到東平府街心,和成千上萬的百姓一起,看王婆被剮。而百姓,一邊看萬惡不赦、千刀萬剮的王婆,一邊看義氣烈漢武鬆,那是多麽難得的令人歎為觀止的場景啊!
至此,武鬆殺嫂,不再是一樁刑事案件、一種故意殺人的犯罪行為,不是一件讓人歎息的悲劇,而是一場道德盛典,大家都躬逢其盛,興高采烈。
到刑場看剮了王婆之後,武鬆由兩個防送公人領了,解赴孟州交割。
在去孟州的路上,還會發生什麽事呢?
林衝被別人算計,武鬆算計別人
這兩個公人知道武鬆是個好漢,一路隻是小心服侍他,不敢輕慢他一點兒。武鬆見他倆小心,也不和他們計較。包裹裏有的是金銀,但過村坊鋪店,便買酒買肉和他倆吃。
此時正是六月前後,炎炎火日,流金鑠石,隻得趕早涼而行。約莫走了二十餘日,來到一個所在。遠遠的土坡下約有數間草房,傍著溪邊柳樹上挑出個酒簾兒。路邊的樵夫告訴他們“:這嶺是孟州道嶺。前麵大樹林邊,便是有名的十字坡。”
十字坡為什麽有名呢?有什麽樣的名呢?
原來,這個酒店非同一般。開酒店的是張青、孫二娘夫妻。正如武鬆調侃孫二娘所說“:大樹十字坡,客人誰敢那裏過?肥的切做饅頭餡,瘦的卻把去填河!”
這段順口溜隻有一句不確實,那就是最後一句。張青、孫二娘哪裏舍得把那些瘦人的肉拿去填河呢?胖子肉做黃牛肉賣,瘦子肉當水牛肉賣,剁巴剁巴還可做肉餡。當時張青不在,孫二娘長期做人肉饅頭,已有嚴重的幻視。她眼中的人,早已不再是人,而是牛。此時,一看到武鬆三人,眼中幻化出的就是一頭肥黃牛和兩頭瘦水牛。三牛相加,少說也是三四百斤牛肉,再加上武鬆三人包裹沉重,必有金銀,於是便動了心。
不巧的是,與孫二娘幻視相應,武鬆是火眼金睛。他放眼一看,眼前這個滿麵笑容的婦人,原來是一個母夜叉。武鬆也不戳穿她,隻是故意說些挑逗的風流話,和她調情。
孫二娘去裏麵托出一旋渾色酒來,兩個公人哪知江湖險惡,隻顧拿起來吃了。武鬆早就看出酒中有問題,看孫二娘轉身入去,把這酒潑在僻暗處,隻虛把舌頭來咂,裝成喝了的樣子。兩個公人被麻翻了,武鬆隨即也假裝仰翻在地。孫二娘高興地叫道: “著了!由你奸似鬼,吃了老娘洗腳水。”
這是孫二娘的名言。吃她洗腳水的人不知多少,但武鬆沒吃。
等到孫二娘來搬他,他順勢翻身,反而把孫二娘壓在身下。
武鬆的精細,不僅和魯智深、李逵的莽撞形成鮮明的對比,而且比起小心謹慎、算計精密的林衝,他也更勝一籌:林衝老是被別人算計,武鬆卻是一直算計別人。
你看他殺嫂的全過程,大家都糊裏糊塗,隻有他一開始就計劃清楚,並且一步一步、按部就班、滴水不漏。最後,所有的人,從知縣到何九叔到鄆哥到手下的土兵到街坊鄰居到潘金蓮、王婆、西門慶,全部都是他的棋子,都在他的掌控之下。事態的發展全部按照他的謀劃,絲毫不差。
孫二娘這個開黑店的老手,多少英雄豪傑到此授首,多少來往客商到此落馬,多少平民百姓到此喪命,今天,卻栽在武鬆手下。
武鬆殺虎,贏在膂力。
武鬆殺嫂,贏在智力。
武鬆製服孫二娘,贏在眼力。
現在,武鬆壓在孫二娘身上,這是一個很難看的場景。於是,作者施耐庵安排孫二娘的丈夫張青出場,讓他來了結這尷尬的一幕。
但是,這又是更加難看的一幕:丈夫眼看著一個大漢壓在自己老婆身上。我們要注意,《水滸傳》原先是話本小說,也就是民間說書人依據的本子。所以,有很多場景的設計,都是為了讓聽眾聽了,大家爆出笑聲。武鬆壓在孫二娘身上,是“難看”的場景,但是聽眾會覺得好看,會爆出笑聲;丈夫看到一個大漢壓在自己老婆身上,是“難看”的場景,但是聽眾會覺得更加好看,會爆出更大的笑聲,滿堂的笑聲。
恰在此時,張青挑一擔柴回來,望見武鬆按倒老婆在地上,大踏步跑將進來,叫道“:好漢息怒!且饒恕了,小人自有話說。”
老婆被人欺負,為什麽張青不是憤怒,而是討饒呢?
禦用文化,扼殺英雄
張青明白,能夠識破孫二娘蒙汗藥迷局者,必是大精細人,必是常走江湖之人。
能夠輕易地把他老婆這樣的母夜叉壓翻在地的,必是武功超強之人!
這樣的人,隻能為友,不能為敵。
我們看,張青第一次出場,名姓都還沒交代,但他的一句話,就顯示出了他的性格:精細,明白,善斷形勢。
張青看著武鬆,叉手不離方寸,說道: “願聞好漢大名!”武鬆道: “我行不更名,坐不改姓,都頭武鬆的便是!”
值得注意的是,武鬆在介紹自己時,前麵有一個帽子:都頭。這就像是今天有些人的名片,總要印上那些由體製任命或頒發的各種大大小小的頭銜。其實,此時武鬆哪裏還是什麽都頭?不過是一個流配的囚徒。追根究底,他做都頭也不過四個月時間,此前他也就是一個“古惑仔”,一個流浪江湖的逃犯。他二十六歲(他初見潘金蓮時自稱二十五歲,此時過了一年)的生命裏,當都頭也就四個月,可是都頭的身份已經深深地烙印在他的生命裏了,已經成為他二十六年生命曆程中最值得驕傲的成就了。
這就是中國傳統文化中不好的一麵。人人都特別看重體製之內的位置,把這些看成是自我的最高價值。連武鬆這樣的江湖好漢,都如此向往廟堂。一個小小的都頭,可以說到處都是,庸才盡有。而能打虎,能轟轟烈烈為兄長報仇,能有幾個呢?但是不行,還是一個小小的體製內的職銜才為人們承認。
這樣的文化,就是禦用文化,就是奴才文化。
這也是宋江後來處心積慮要招安,並且代表了大多數人的願望,從而獲得成功的重要原因。
當然,武鬆後來就不大再到處自稱“都頭”了,那是因為:第一,時間長了,再說什麽短短四個月的“都頭”,自己都覺得陌生了。別人也未必當真。
第二,後來他在張都監家裏,一口氣殺了十五個人,鑄成死罪,永遠絕了躋身體製之內的希望,當然也就不會再提什麽曾經的都頭了。
第三,隨著武鬆接觸的人越來越多,他發現,都頭一職實在擺不上桌麵。梁山好漢裏麵,盡有身份地位遠遠在他之上的,豈止都頭,都統都有。這就好像一個鄉長,在鄉下見到老鄉,他頤指氣使、大腹便便,待到進了城,見到滿大街的處長、局長等,一下子他就再也不提他的鄉長了。
武鬆在張青麵前,神氣活現地自我介紹自己是都頭,為什麽?因為張青也就是一個“個體經營戶”,而且還涉嫌非法經營。在這樣一個地位低下者麵前說自己是都頭,哪怕是“過去式”的都頭,也可以拿來長長自己的誌氣,滅滅對方的威風。
但是,假如他麵對的是柴進,是關勝,是秦明,是盧俊義,他還會眉飛色舞地說自己“都頭武鬆的便是”嗎?
張青道: “莫不是景陽岡打虎的武都頭?”武鬆回道: “然也!”
注意這個“然也”,是何等得意,何等自豪!可見武鬆骨子裏還是很為他的打虎經曆自豪。
但是,雖然有這樣的英雄事跡,武鬆還不足夠自信,必須要有一個體製內的職位,方才覺得有麵子。這種文化,拘束了多少英雄,又扼殺了多少英雄!
今天是領導,小心成牛肉
接下來,張青勸武鬆就此殺了兩個公人,到二龍山投魯智深、楊誌落草去。
但是武鬆沒有接受他的建議。他說: “最是兄長好心,顧盼小弟。隻是一件,武鬆平生隻要打天下硬漢。這兩個公人,於我分上隻是小心,一路上伏侍我來。我若害了他,天理也不容我。你若敬愛我時,便與我救起他兩個來,不可害他。”
張青道: “都頭既然如此仗義,小人便救醒了。”
張青便引武鬆到人肉作坊裏;看時,見壁上繃著幾張人皮,梁上吊著五七條人腿。見那兩個公人,一顛一倒,挺著在剝人凳上。
這段描寫,極其恐怖。張青、孫二娘夫婦可以說是罪大惡極。但是,武鬆對此竟然視而不見,見而不怪。不但不怪,他還認為張青夫婦是有原則的好人。
救醒兩個公人後,武鬆便讓兩個公人上麵坐了,張青、武鬆在下麵坐下了,孫二娘坐在橫頭。兩個公人為什麽坐在上頭?因為是公人。就是公家人,是體製之內的人。
要不把你當牛肉,要不把你當領導。
當領導,就把你供在主席椅上遞煙敬酒。
當牛肉,就把你放到剝人凳上開膛破肚。
中國古代的受壓迫、受剝削的民眾,對公人,就給予這樣的兩種待遇,區別隻在於場合。
武鬆、張青兩個說些江湖上好漢的勾當,卻是殺人放火的事。兩個公人聽了,驚得呆了,隻是下拜。武鬆道: “……我們並不肯害為善的人。你隻顧吃酒,明日到孟州時,自有相謝。”
事實上,武鬆這話是往張青臉上貼金。難道在張青的黑店裏被麻翻、被開剝、被做成肉餡的那些來往客商等都是壞人?
或者說,張青夫婦在麻翻他們、開剝他們之前都先進行調查,確定他們是該死的惡人之後才下手的?
顯然不是。連魯智深都差一點兒被他們當黃牛肉開剝了。
需要說明的是,《水滸》好漢們的所謂義氣,大多數隻局限於所謂的“兄弟”之間。認你做兄弟了,咱們義氣;不認你做兄弟了,隻有晦氣——該麻翻還是麻翻,該開剝還是開剝。
清風山上的燕順、王英、鄭天壽,不認得宋江之前,要挖出他的心肝做醒酒湯,殺氣騰騰。及至知道是宋江,又抱上交椅,納頭便拜,義氣衝天。
他從殺氣到義氣,就看你是晦氣還是運氣:他認不認你做兄弟。
韓伯龍前來投奔梁山,恰好遇到宋江有病,一時沒空接見他,就在山下酒店等著。結果沒等到宋江,倒等來了煞星李逵,一言不合,李逵從腰間拔出一把板斧,往麵門上隻一斧,砍死了。如果不死,上了梁山,坐了交椅,也就是兄弟,也就有義氣了。可是他碰到了李逵,李逵性子急,他帶來的是殺氣,不是義氣。怪誰呢?隻怪你晦氣,沒運氣。
再看張青本人,也這樣:一個頭陀,七八尺長的一條大漢,孫二娘也把來麻翻了。張青歸來時,已把他卸下四足。這是張青的原話。我讀到這“卸下四足”四個字,總覺得哪裏不對勁,看了半天,恍然大悟。原來,四足應該說成四肢才對。但是,《水滸》的各種本子,都是“四足”,連對《水滸》做了很多文字潤色的金聖歎,也沒對這個字做改動。我一開始還得意,覺得在這一點上,我終於比金聖歎還火眼金睛,看出他沒有看出的問題。但是再一琢磨,又一次恍然大悟:原來,在張青、孫二娘眼裏,隻要不是武鬆、魯智深這樣的兄弟,所有來他們酒店的人,豈不都是四足的牲口,任他們宰割?
相反地,魯智深生得肥胖,經過十字坡,被孫二娘看成黃牛肉,酒裏下了些蒙汗藥麻翻,扛入人肉作坊裏。正要動手開剝,卸下四足,恰好張青歸來。見他那條禪杖非俗,慌忙把解藥救起來,結拜為兄,把臂飲酒——是手臂了,不是蹄子了。
這是有運氣的,所以,也就有義氣了。如果不是張青歸來及時,不是一把禪杖非俗,讓張青覺得這個胖子是個好漢,魯智深也就變成了一堆鹵黃牛肉了。
如果張青歸得早些,頭陀就成了魯智深;如果張青歸得晚些,魯智深就成了頭陀。
至於那芸芸眾生,當然不是兄弟,也認不了那麽多兄弟,那就別怪我不講義氣了。
李逵在江州劫法場時,兩把板斧排頭砍去,不知砍倒了多少百姓。這些百姓大概隻好像潘金蓮一樣歎息: “直恁地晦氣。”哪裏還能感受到這些好漢們的義氣?
次日,武鬆要行,張青哪裏肯放,一連留住管待了三日。武鬆忽然感激張青夫妻兩個。
武鬆為什麽忽然感激張青夫妻兩個?是因為突然想到了自己的兄嫂。
剛剛失去一個哥哥,剛剛殺掉一個嫂子。現在,麵對著對自己情深意長的兄嫂般的張青夫妻,他豈能不感懷萬端,心中激起無限傷痛?
為什麽自己的大哥就不能像眼前的張青一樣生龍活虎,豪傑英雄?
為什麽自己的嫂子就不能像眼前的孫二娘一樣豪爽幹練,夫唱婦隨?
人海茫茫,紅塵滾滾,怎麽就沒有自己的至親,自己的骨肉,自己的歸宿?
這一年武鬆二十六歲,張青三十五歲。張青夫婦顯然感受到了武鬆內心中的傷痛,於是結拜武鬆為弟。失一兄嫂,得一兄嫂,算是對武鬆的一個安慰。
武鬆要行。張青置酒送路,取出行李、包裹、纏袋,來交還了,又送十來兩銀子與武鬆,把二三兩碎銀子齎發兩個公人。武鬆就把這十兩銀子一發送了兩個公人。
武鬆的豪爽,比魯智深不同,比林衝也不同。他的豪爽,似乎更徹底,但也因此不夠本色,似乎有些“作”的成分。像這裏,就似乎沒有必要當著張青夫婦的麵這樣做。
張青和孫二娘送出門前。武鬆又一次忽然感激,隻得灑淚別了,取路投孟州來。
到了孟州,武鬆又會碰見什麽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