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 複仇之刀

尖刀劃過一道寒光,結果了潘金蓮,整個世界安靜了。潘金蓮的怨,潘金蓮的恨,潘金蓮的惡,潘金蓮的罪,一切都了結了。

正義缺失,以暴製暴

上回講到,知縣不準武鬆告狀。而武鬆也毫不糾纏。

把何九叔和鄆哥帶到自己房間,讓他們等等他,他去便來。

走之前,他把知縣回出來的銀子和骨殖,再付與何九叔收下了。

這二者是證據,既然官府不要,他也不要。

他不再依靠法律,何必要什麽證據。

但有一件東西他要,並且時時帶在身邊。

那就是刀。

潘金蓮生活在社會的底層,社會強加給她一樁不幸的婚姻,無論是道德、風俗還是法律,都不會給她支持。她哀哀無告。要不,接受命運;要不,隻能用非法手段改變自己命運。於是,她使用砒霜。

武鬆要為兄報仇,要為被害死的兄長討還公道,無論是行政,還是法律,也都不會給他主持公道。要不,忍下這口氣,讓死者沉冤莫雪,讓罪犯逍遙法外;要不,也隻能用非法手段實現正義。於是,他使用刀子。

潘金蓮的砒霜、武鬆的刀,是他們犯罪的罪證,更是社會不公、法律瀆職的罪證。

培根認為,就對法律的破壞程度而言,對犯罪的報複,勝過犯罪本身,因為“犯罪是破壞法律,複仇是對法律取而代之”。

非常遺憾的是,這種清晰而理性的認識,在中國古代法律理論中很是缺乏。恰恰相反,我們的傳統文化傾向於肯定複仇。複仇事件時時發生,總能贏得喝彩,到處傳揚。複仇人物常常出現,總能得到同情,甚至歌頌。

也就是說,在古代中國,文化肯定複仇,文學歌頌複仇。《水滸》就是歌頌複仇之作。

實際上,在中國古代文學作品中,大量的對複仇事件津津樂道的描寫,對複仇人物熱烈的情感傾注,其中隱藏著一個極深刻的社會心理,那就是:全社會對封建法律的不信任,並通過文學作品表現出來。

文學違背法律,是中國古代文學的一個普遍現象。當法律不能主持正義時,代表著社會良心的文學必然表現出對法律的失望和鄙視。

武鬆的故事,就是一個典型。潘金蓮謀殺親夫,破壞法律。但是,當法律不能及時有效地製止或懲罰這種對法律的破壞時,結果隻有兩個:第一,人們不再寄希望於法律,不再信任法律,從而也就不會遵守和自覺維護法律。

第二,個別的強梁會自行解決問題,用個人複仇來討得被侵犯的公道。此時,正如培根所說,法律就已經被徹底取而代之,這是對法律的更大的破壞。而且,這樣的破壞,還獲得了道德的讚許。

禮數周到,冷酷宰人

我們就來看看,一柄小小的刀子,閃爍的刀光中,社會如何通過非法的方式,實現它的正義。

武鬆帶了三兩個土兵,離了縣衙,將了硯瓦筆墨,還有那把尖長柄短背厚刃薄的刀子。叫兩個土兵買了些雞鴨魚肉和果品之類,來到家中。

帶著筆墨紙硯幹什麽呢?

武鬆對潘金蓮道: “明日是亡兄斷七。……我今日特地來把杯酒,替嫂嫂相謝眾鄰。”喚土兵先去靈床子前,明晃晃地點起兩支蠟燭,焚起一爐香,列下一陌紙錢,把祭物去靈前擺了,堆盤滿宴,鋪下酒食果品之類。

叫一個土兵後麵燙酒,兩個土兵門前安排桌凳,又有兩個前後把門。

為什麽還要把門的?

安排好,武鬆便叫: “嫂嫂來待客,我去請來。”武鬆請到四家鄰舍並王婆。在請這些鄰居時,武鬆非常謙恭有禮,言談舉止非常得體。這說明,武鬆雖然傾向於暴力解決問題,但他也是一個鞠躬如也的好鄰居。武鬆動輒說自己粗魯,其實在梁山好漢中,他的言談舉止算是很彬彬有禮的了。

更重要的是,胸中一團殺氣,臉上卻一團和氣,滿腹殺機卻毫不露聲色。武鬆做得出,魯達、李逵做不出,林衝也做不出。

與魯智深、李逵相比,武鬆是最有心數的,做事時心中是最有規劃的。

像魯智深、李逵,往往都是率性而動,事前並不謀劃,臨事全憑感覺,結果也往往沒有預料。這樣的人,可愛,但沒有什麽準頭。

而武鬆,在不動聲色中,心中早已盤算好了一切,每一個步驟,每一個目標,每一個方式方法,每一個結果,都了然於胸。

看他做事,當時不一定明白,但事後一看,環環相接,絲絲入扣,天衣無縫,一切都在計劃之中。

這樣的人,令人佩服,有時也讓人害怕。

但此時偏偏有人不怕他:潘金蓮和王婆。

她們已得到西門慶的通報:武鬆告狀不準。

於是她們放下心不怕他,大著膽看他怎的。

她們哪裏知道,武鬆根本就是一個不會告狀的人。

對她們而言,如果武鬆告狀準了,倒是一個比較好的結局。

鄰居們坐好,武鬆搬條凳子,坐在橫頭,便叫土兵把前後門關了。

武大郎家的門,總是關來關去的。

隻是開門關門的人變了。

那後麵土兵自來篩酒。七杯酒過,武鬆喝叫土兵: “且收拾過了杯盤,少間再吃。”

武鬆抹桌子。眾鄰舍就要起身告辭。武鬆把兩隻手一攔,道: “正要說話。一幹高鄰在這裏,中間那位高鄰會寫字?”

原來不是為了吃酒,吃酒是為了說話。說什麽話呢?

還要寫字。寫什麽字呢?

其中的姚二郎便推薦胡正卿: “此位胡正卿極寫得好。”

武鬆便唱個喏,道: “相煩則個。”

武鬆卷起雙袖,去衣裳底下“嗖”地隻一掣,掣出那口尖刀來。

不光要說話,要寫字,還有刀!

這把刀自從直指何九叔,逼他拿出證物後,再也沒有出現過。

那麽,此時武鬆又一次亮出尖刀,又指向誰?

首先,刀指王婆,震懾鄰居。

武鬆左手拿住嫂嫂,右手握住尖刀,指定王婆。兩隻圓彪彪怪眼睜起,卻看著眾鄰居。

你看他一心三用,何等從容!

武鬆道: “諸位高鄰在此,小人冤各有頭,債各有主……‘有冤報冤,有仇報仇’,並不傷犯眾位,隻煩高鄰做個證見。若有一位先走的,武鬆翻過臉來休怪,教他先吃我五七刀了去,武鬆便償他命也不妨!”眾鄰舍都目瞪口呆,再不敢動。

武鬆回過頭來,看著王婆喝道: “兀那老豬狗聽著!我的哥哥這個性命,都在你的身上!慢慢地卻問你!”

又回過臉來看著婦人罵道: “你那**婦聽著!你把我的哥哥性命怎地謀害了?從實招了,我便饒你!”

那婦人道: “叔叔,你好沒道理!你哥哥自害心疼病死了,幹我甚事!”

潘金蓮的這句話,看似說得在理,其實已經暴露出她對武大情分之淡薄。

因為,“幹我甚事”,是一個歧義句,它可以有兩種理解:第一,武大的死,不是我謀害的。

第二,武大的死,我漠不關心。

潘金蓮的意思當然是第一種,但是無意之間卻透露出她漠不關心的心態。丈夫死了,按說應該痛心疾首,怎麽能說不幹我事呢?

武鬆一聽,更加憤怒,不等潘金蓮說完,“把刀子胳察插在桌子上,用左手揪住那婦人頭髻,右手劈胸提住,把桌子一腳踢倒了,隔桌子把這婦人輕輕地提將過來,一交放翻在靈床麵前,兩腳踏住。”然後,右手拔起刀來,指定王婆道: “老豬狗!你從實說!”

那婆子要脫身脫不得,隻得道: “不消都頭發怒,老身自說便了。”

武鬆叫土兵取過紙墨筆硯,把刀指著胡正卿道: “相煩你與我聽一句,寫一句。”胡正卿胳抖著道: “小、小人便寫、寫。”討了些硯水,磨起墨來。

你看這一瞬間,幾番眼光閃爍,幾番刀光閃爍。這把刀子,從對著王婆,到插在桌子上,又拔起來,指著王婆,再指著胡正卿。所指之處,人人喪膽,寒光閃處,個個心驚。

胡正卿拿著筆,道: “王婆,你實說。”

那婆子道: “又不幹我事,教說甚麽?”

剛才嚇傻了,答應說。現在稍一冷靜,知道說出來的後果,又抵賴不說了。

王婆畢竟老練。

武鬆的刀子馬上又對準了潘金蓮。

武鬆道: “老豬狗,我都知了,你賴那個去!你不說時,我先剮了這個**婦,後殺你這老狗!”

提起刀來,往那婦人臉上便擦了兩擦。

這兩下,徹底摧毀了潘金蓮的心理防線。

她慌忙叫道: “叔叔,且饒我!你放我起來,我說便了!”

潘金蓮驚得魂魄都沒了,隻得將如何勾搭上西門慶,如何踢傷武大,又如何下藥毒死武大,從頭至尾說了一遍。

王婆見無可抵賴,也隻得招認了。胡正卿把二人的口供寫了,叫他兩個都點指畫了字,四家鄰舍書了名,也畫了字。

一天之內,一樁數人串通的謀殺親夫案便真相大白。陽穀縣的這個都頭,“刑警大隊長”,真個了得!

那麽,真相大白之後,武鬆會把潘金蓮、王婆交給官府處置嗎?

武鬆並沒有按照法律來辦事,他要私力維護正義。所以,真相大白口供在手,他並沒押解潘金蓮和王婆去縣衙,讓他們接受法律的懲罰。

他叫土兵綁了王婆,又叫土兵取碗酒來供養在靈床子前,拖過這婦人來跪在靈前,灑淚道: “哥哥靈魂不遠,兄弟武二與你報仇雪恨!”叫土兵把紙錢點著。

潘金蓮一看不好,正待要叫,武鬆的尖刀劃過一道寒光,一切都了結了。

潘金蓮的怨,潘金蓮的恨,潘金蓮的惡,潘金蓮的罪……一切都結束了。

這一把刀子,徹底清算了潘金蓮的一生,也清算了叔嫂之間的愛恨情仇。

殺了潘金蓮,又割下頭來,取一床被來把頭包了,揩了刀,插在鞘裏;洗了手……

我們看他殺人後的一連串舉動:割頭,包頭,揩刀,插鞘,洗手!套用一句當代青年喜歡的一句話:他好酷啊!

是的,武鬆是《水滸》好漢中最酷的,又是最喜歡耍酷的。

這一連串的舉動,一定看得眾位鄰居心驚肉跳。這裏既有武鬆的從容鎮定,又有他的冷酷無情。

酷,就是冷酷。

末了,他麵對目瞪口呆的眾位鄰居,唱個喏,道: “有勞高鄰,甚是休怪!且請眾位樓上少坐,待武二便來。”

一個大行殺戮的人,偏偏禮數周到。

最可怕的,就是這樣的人。

而且,此前他安排何九叔和鄆哥待在他的房間,關照他們不要著急,去去便來。

既是稍等便來,一定不是什麽大事,不是棘手的事。

但是他這一去,半天之內,幹了這樣一件驚天動地的大事,處理了這樣一件棘手的事。

現在,他把眾鄰居關在哥哥家裏,也告訴他們,去去便來。

法律判他有罪,道德給他加冕

那麽,他又要到哪裏去呢?又要辦什麽事呢?

這次,他的刀又指向誰呢?

當然是西門慶。

我們差點把西門慶忘了,但武鬆的黑名單裏,一直有他!

武鬆包了婦人那顆頭,一直奔西門慶生藥鋪前來。

在西門慶的生藥鋪,武鬆見到主管,神色淡定,唱個喏。

今天武鬆一直在唱喏。隨後武鬆問道: “大官人在麽?”

很客氣,稱呼也恭敬,好像是來找他喝酒的、閑聊的。

你看武鬆多麽從容不迫。

有深仇大恨在胸,卻如此氣定神閑。一腔殺氣,忽而爆發,忽而收斂。來如雷霆收震怒,罷如江海凝清光。

主管道: “卻才出去了。”

不在。看來,殺不成了。

武鬆道: “借一步閑說一句話。”

那主管也有些認得武鬆,不敢不出來。

武鬆把這個主管引到側首僻靜巷內,驀然翻過臉來道: “你要死卻是要活?”

主管慌道: “都頭在上,小人又不曾傷犯了都……”

武鬆打斷他,道: “你要死,休說西門慶去向;你若要活,實對我說西門慶在那裏?”

主管道: “卻才和、和一個相識,去、去獅子橋下大酒樓上吃……”

武鬆聽了,轉身便走。

實際上,武鬆根本沒有“聽了”,他隻聽半截話。在主管哆哆嗦嗦的長句子裏,有價值的信息隻有“獅子橋下大酒樓”幾個字。武鬆聽明白了這幾個字就可以了,所以他轉身就走,丟下莫名其妙又大受驚嚇的主管在那裏發呆。

獅子橋下酒樓上,西門慶正在和人吃酒。武鬆左手提了人頭,右手拔出尖刀,挑開簾子,鑽將進去,把那婦人頭往西門慶臉上摜將來。

西門慶一看是武鬆,叫聲“哎呀”便跳起在凳子上去,一隻腳跨上窗檻,要尋走路。見下麵是街,跳不下去,心裏正慌。

不要急,也不要慌,等會兒你會下去的。

此時武鬆已跳在桌子上。西門慶見來得凶,便把手虛指一指,早飛起右腳來。

當初,也是他的這一腳,直接踢中武大的心口,間接要了武大的命。

現在,弟弟來了,也要麵對西門慶的淩空一腳。

西門慶的腿腳功夫還真的不是浪得虛名,這一腳正踢中武鬆拿刀的右手,那口刀踢將起來,直落下街心裏去了。

我們回憶一下。當初武鬆離開柴進莊上,帶了一根哨棒,行止不離身。待到要用它打虎時,卻打在樹枝上,折斷了,讓我們出了一身冷汗。

現在,武鬆帶了一把尖刀,也是動靜不離身。待到要靠它殺西門慶時,卻還沒開打,就被西門慶踢飛了,落到窗外街上去了。

沒有了尖刀的武鬆,能鬥過西門慶嗎?

果然,西門慶見踢去了刀,心裏便不怕武鬆,右手虛照一照,左手一拳,照著武鬆心窩裏打來。

丟了刀的武鬆和當初打折了棒一樣,毫不驚慌。見西門慶左拳打來,稍微一躲,就勢從脅下鑽進來,左手帶住頭,連肩胛隻一提,右手揪住西門慶左腳,叫聲“下去!”西門慶頭在下,腳在上,倒撞落在街心裏去了。

武鬆也鑽出窗子,縱身往下一跳,跳在當街上,先搶了那口刀在手裏。

西門慶已跌得半死,直挺挺在地上,武鬆按住,又割下西門慶的頭來!

剛才還在喝酒聽歌的這顆人頭,轉眼,伶伶仃仃地被武鬆提在手裏。

帶著西門慶和潘金蓮兩顆人頭,武鬆再奔回紫石街來,將兩顆人頭供養在靈前,把那碗冷酒澆奠了,灑淚道: “哥哥靈魂不遠,早生天界!兄弟與你報仇,殺了奸夫和**婦,今日就行燒化。”把哥哥的靈床燒化了。一陣輕煙過後,兄長永遠沒了,一場兄弟緣分,就此了結!

武鬆,從此成了孤兒。

這茫茫世界,再也沒有了他的骨肉親人。

接著武鬆叫土兵樓上請高鄰下來,把王婆押著,把兩顆人頭提著,徑投縣裏來。

為什麽這時還要投縣裏來呢?殺了人,為什麽不逃走呢?

當初,他與人爭執,一拳把對方打得昏沉,以為打死了,馬上遠逃他鄉。

此時,為什麽不走了呢?

不走,肯定有他的道理。

第一,這事牽涉到他那含冤而死的大哥。哥哥死得不明不白,他要大張旗鼓地為他報仇,更要讓官方給他大哥一個公道,一個說法。殺了西門慶,殺了潘金蓮,就是不殺王婆,而是把她交給官府,也是這個意思:像王婆這樣的教唆犯,又沒有什麽後台,一定會被官府判死刑。當王婆被官府正法之時,就是官府給他哥哥說法之日。

第二,這事固然是犯了法,要受懲罰甚至殺頭,但是在他看來,他是維護了道德,維護了弱小者,光明正大,堂堂正正,他不必偷偷摸摸地像上次一樣逃走。

第三,武鬆很自戀。他自己覺得這事幹得漂亮,他需要接受群眾的歡呼。他知道,當官府懲罰他時,群眾會為他歡呼。當法律判他有罪時,道德會給他加冕。他需要這樣的道德冠冕。

果然,這事此時已經轟動了整個陽穀縣,街上看的人不計其數。當初武鬆打死了老虎,陽穀縣大街上也是萬人空巷,爭睹英雄風采;現在武鬆殺了嫂子,陽穀縣大街上又是萬頭攢動,陽穀縣人民真有眼福啊!

知縣聽得人來報了,先自駭然,隨即升廳。武鬆押那王婆在廳前跪下,行凶刀子和兩顆人頭放在階下。

至此,這起殺人刑事案件已經演變成一場道德盛典,一場報仇雪恨、伸張正義、維護道德的盛事。而在不計其數的陽穀縣百姓眼中的兩顆人頭和一把刀子,那就是武鬆光榮的見證,是武鬆偉大的證明。

縣官曾經拒絕為武鬆立案,現在,武鬆自己查明了案情。更重要的是,武鬆自己伸張了正義,懲罰了罪行。那麽,麵對著武鬆明顯的犯罪行為,知縣將如何處置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