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 太歲歸來

官腔可畏!它句句在理,不容反駁。跟著官腔繞,會把你繞得一點兒道理沒有,一點兒脾氣沒有,最後一點兒頭腦都沒有。

樂極生悲,否極泰來

上回講到,武鬆出差離開陽穀縣後,潘金蓮與西門慶在王婆的撮合下勾搭成奸。兩人為了長做夫妻並且逃避武鬆的懲罰,又在王婆的點撥下,用砒霜毒死了武大並火化成灰,企圖把事情做得幹幹淨淨,不露痕跡,瞞天過海。

常言道: “樂極生悲,否極泰來。”光陰飛逝,一眨眼兩個月過去了,武鬆回來了。

兩邊眾鄰舍看見武鬆回了,都吃一驚。大家捏兩把汗,暗暗地說道:“這番蕭牆禍起了!這個太歲歸來,怎肯幹休!必然弄出事來!”

武鬆一直放心不下哥哥。回到陽穀縣,交代完公事,匆匆趕到哥哥家裏。

可是,進了門,卻不見哥哥,隻見一個靈床子,上麵牌位上寫著: “亡夫武大郎之位”七個字。

武鬆當下呆了!對於自己的這個忠厚愚拙的哥哥,他可能想過很多種結果,但絕想不到會是這樣!

他當初離開柴進,離開宋江兄弟,一心一意趕回老家,就是為了這個哥哥,現在沒了!

他當初多少牽掛,多少放不下,就是要保護這個哥哥。這世上唯一的一個親人,現在沒了!

他與嫂子潘金蓮反目成仇,就是為了警告嫂子,不要做傷害哥哥的事,現在徹底失敗了!

離家時,相別的有倆人:哥哥和嫂嫂。回來時,相見的已經沒了哥哥,隻有一個假哭的嫂嫂。武鬆一時懵懂,道: “嫂嫂且住,休哭。我哥哥幾時死了?得什麽症候?吃誰的藥?”

一口氣問了三個問題。前兩個問題一般必問,屬於人之常情。

後一個問題問得有些特別。為什麽特別?

因為,這個問題顯示出武鬆的疑心。

吃誰的藥?一下子就問到了關鍵問題上。武鬆有過人的直覺。

吃誰的藥?吃西門慶的藥!

那婦人一麵哭,一頭說道:“你哥哥自從你轉背一二十日,猛可的害急心疼起來,病了八九日,求神問卜,甚麽藥不吃過!醫治不得,死了,撇得我好苦!”

什麽藥不吃過。回答得好!連砒霜都吃過!

而且,潘金蓮的回答裏都是模糊的答案。

一二十日,八九日,時間模糊。

急心疼,病症模糊。

什麽藥都吃過,吃藥模糊。

武鬆聽得滿腹狐疑。回到縣衙,換了一身素白衣服,買些香燭冥紙,當晚便為哥哥守靈。

值得我們注意的是,他的身邊,多了一把尖刀。

《水滸》作者對這把尖刀做了特別描寫:尖長柄短背厚刃薄。

因為,下文的主角,就是這把尖刀了。

現在,武鬆無須再顧忌什麽,在這個世界上,他再也沒有什麽放不下的牽掛,一點兒愛被扼殺,一點兒情被割斷。現在,隻剩下一腔仇,一腔恨。護佑使者搖身一變,成了複仇天神。

武鬆在靈床子前點起燈燭,鋪設酒肴,道: “哥哥陰魂不遠,你在世時軟弱,今日死後,不見分明!你若是負屈銜冤,被人害了,托夢與我,兄弟替你做主報仇!”把酒澆奠了,燒化冥用紙錢,放聲大哭。哭得那兩邊鄰舍無不恓惶。

顯然,武鬆並不相信潘金蓮的話,對兄長之死,他有極大的懷疑。

第二天一早,武鬆又問潘金蓮: “嫂嫂,我哥哥端的甚麽病死了?”那婦人道: “叔叔卻怎地忘了?夜來已對叔叔說了,害心疼病死了。”武鬆道: “卻贖誰的藥吃?”那婦人道: “見有藥帖在這裏。”武鬆道: “卻是誰買棺材?”那婦人道: “央及隔壁王幹娘去買。”武鬆道: “誰來扛抬出去?”那婦人道: “是本處團頭何九叔,盡是他維持出去。”

武鬆的“刑警隊長”幹的時間不長,除去幫縣長辦私事的兩個月,也就五十來天,但是,他好像天生會查案。你看他問潘金蓮的這幾個問題,都很專業。更有意思的是,在潘金蓮給他提供的諸多信息裏,他很快甄別出哪些是有用信息,哪些是無用的虛假信息。他問的問題有這些:一是得何病。

二是吃何藥。

三是誰買棺材。

四是何人殮埋。

武鬆很快判斷出前麵三項是無用信息,於是一聽即過。待聽到第四個問題,聽到團頭何九叔時,武鬆當即打住。

武鬆道: “原來恁地。且去縣裏畫卯卻來。”

他哪裏是去縣裏畫卯,他這樣說是為了穩住潘金蓮。他帶上那把尖刀,直接找到何九叔。

何九叔自從火化武大之後,一直就在等著這一天,等著武鬆。

勝在德,不在才

這一天來了。武鬆來了。

武鬆客客氣氣地把何九叔請到酒店。到了酒店,武鬆卻又隻顧吃酒,一句話也不說。

何九叔本來有心理準備,預備武鬆來問。現在見武鬆不作聲,反而緊張,捏兩把汗,反而是他主動把些話來撩武鬆。

武鬆還是不開言,隻顧吃酒,什麽話也不說。

這樣的沉默讓人心驚肉跳。

數杯酒後,武鬆突然揭起衣裳,“嗖”地掣出尖刀來插在桌子上。

量酒的驚得呆了。何九叔也驚呆了,麵色青黃,不敢吐氣。

何九叔知道武鬆會來找他,會來問他。他也做好了應對武鬆的準備,但是他萬萬沒有想到,武鬆首先亮出的竟然是刀子。

武鬆很懂得訊問。

一開始不開口,是製造緊張氣氛,給對方造成巨大的心理壓力。

在對方心中七上八下的時候,又突然拔出刀子,給對方巨大的震懾。

武鬆捋起雙袖,刀指何九叔,道: “小子粗疏,還曉得‘冤各有頭,債各有主’!你休驚怕,隻要實說,對我一一說知哥哥死的緣故,便不幹涉你!我若傷了你,不是好漢!倘若有半句兒差,我這口刀,立定教你身上添三四百個透明的窟窿!閑言不道,你隻直說我哥哥死的屍首是怎地模樣?”

至此,何九叔終於安下心來。他也是有備而來。他從袖子裏取出一個袋兒,放在桌子上,道“:都頭息怒。這個袋兒便是一個大證見。”

袋子裏是什麽,我們應該可以猜到。果然,在何九叔的袋子中,有兩塊酥黑的骨頭,一錠十兩銀子,還有一張紙,寫著火化日期、現場送喪人名字。

這包裹裏的三樣東西,顯示出了何九叔的精細(紙)和不貪(銀子)。

何九叔果然不貪。

唯其不貪,才保全了性命。

有一條優點,就有一條生路。

而王婆,正因為貪,才置自己於必死的境地。

有一條缺點,也就可能多一條死路。

王婆和何九,兩人都是精細人。但最後何九勝出。

勝在德而不是勝在才。

官商勾結,不許告狀

武鬆終於證實了自己的懷疑:武大是被害死的。

何九叔同時告訴武鬆,一個叫鄆哥的半大孩子曾經和武大一起去捉奸,於是武鬆又和何九叔一同去找鄆哥。

鄆哥是個精靈小鬼,一看武鬆和何九叔來找他,馬上明白了。

鄆哥便說道“:隻是一件,我的老爹六十歲沒人養贍,我卻難相伴你們吃官司耍。”

吃官司卻是玩耍,既是孩子口吻,也是老於世故的口吻。

因為這句話明明是向武鬆講價錢。

在市井討生活,大人個個精明,小孩兒個個早熟。

《水滸》寫市井,異樣地好。

武鬆道: “好兄弟!”便去身邊取五兩來銀子。“鄆哥,你把去與老爹做盤纏,跟我來說話。”

武鬆對這個半大孩子的態度,和剛才對何九叔完全不同了。他非常溫和,給他銀子,還稱他為“好兄弟”。眼前這個貧苦弱小混跡社會底層的孩子,讓他想起了自己的哥哥武大,甚至想起了自己。自己小時候,不也這樣嗎?

確實是兄弟。套用一句階級分析的術語:他們是階級兄弟。

五兩銀子,對武鬆可能不算什麽,但可以讓鄆哥父子二人生活三五個月了。

三人出巷口往一個飯店樓上來。

武鬆叫了三份飯,對鄆哥道: “兄弟,你雖年紀幼小,倒有養家孝順之心。卻才與你這些銀子,且做盤纏,我有用著你處。事務了畢時,我再與你十四五兩銀子做本錢。”

後來武鬆真的兌現了諾言,在自己被解送東平府前,給了鄆哥老爹十二三兩銀子。

鄆哥告知武鬆,奸夫乃是西門慶。至此,不到半天時間,除了具體的作案細節,案情基本清楚。

武鬆便把何九叔、鄆哥一直帶到縣廳上。武鬆對知縣說: “小人親兄武大,被西門慶與嫂通奸,下毒藥謀殺性命。這兩個便是證見,要相公做主則個。”

知縣與縣吏商議,可縣吏是與西門慶有關係的,他說: “這件事難以理問。”其實知縣也同樣和西門慶有關係,於是對武鬆說道: “武鬆,你也是個本縣都頭,不省得法度?自古道: ‘捉奸見雙,捉賊見贓,殺人見傷。’你那哥哥的屍首又沒了,你又不曾捉得他奸。如今隻憑這兩個言語便問他殺人公事,莫非忒偏向麽?你不可造次……”

也就是說,立案依據不足,不能立案。

武鬆懷裏去取出兩塊酥黑骨頭,十兩銀子,一張紙,告道: “覆告相公,這個須不是小人捏合出來的。”

這下總有依據了吧?

知縣看了道: “你且起來,待我從長商議。可行時便與你拿問。”何九叔、鄆哥都被武鬆留在房裏。

有人證,有物證,剩下的,就是拘捕嫌疑人了。至少是立案調查。

但是沒想到,第二天一早,知縣卻回出骨殖和銀子來,說道: “這件事不明白,難以對理。聖人雲: ‘經目之事猶恐未真,背後之言豈能全信?’不可一時造次。”

獄吏馬上幫腔道: “都頭,但凡人命之事,須要屍、傷、病、物、蹤,五件事全,方可推問得。”

原來,當日西門慶得知武鬆告他,早已使心腹人來縣裏送官吏銀兩了!

按說,武鬆也不是一般平民百姓,他的身份還是很特殊的。

第一,他是縣步兵都頭,相當於今天的“縣公安局刑警大隊大隊長”。

第二,他剛剛幫知縣辦過一件私密的家事,也算得上知縣的心腹人了。

這樣的人,尚且不能得到法律的保護,不能得到官府的公正對待,普通百姓在這樣的社會得到的待遇,也就可想而知了。

官腔騙得進士,騙不得武二

我們看,知縣和獄吏所說,完全是官腔。

官腔的可怕處,在於它句句在理,你無法反駁。

而且,這二人所說的話,恰恰成為兩種最有代表性的官腔:政治官腔和專業官腔。這可以成為我們官腔研究的典型案例,我們不妨來看看。

官腔第一種:政治官腔。

使用者一般為有一定權力和地位的官僚。其用途在於確立自己的政治優勢,顯示自己的政治正確。知縣甚至抬出聖人的話以證明自己的政治正確。雖然他所說的什麽聖人之言完全是他的捏造,但是,聖人也就是孔子,卻被他利用了。從某種意義上說,什麽叫聖人?就是常常被人利用的人。

武鬆沒有讀過什麽書,他不知道聖人是否說過這樣的一句話。但他知道聖人很厲害,既然聖人都這樣說,當然是正確的。

政治正確者便有了政治優勢,你再糾纏就屬於鬧事了。

官腔第二種:專業官腔。

使用者一般為某些利益集團的禦用學者和專家,其用途在於確立自己的專業優勢。獄吏說出一大堆專業術語,令人摸不著頭腦;既然你摸不著頭腦,也就無法反駁他,他馬上就占有了有利的專業優勢。這是官腔的第二種。

他既然有了專業的優勢,你再糾纏就屬於不懂事了。

簡單地說,官腔既是一種說話方式,更是一種話語權。

像我們上麵分析的,縣令掌握的,是政治話語權。

縣吏掌握的,是技術話語權。

老百姓,沒有話語權,隻能忍氣吞聲。

但是,武鬆哪裏會被官腔嚇住呢?他倒不是不怕官腔,或者有什麽辦法對付官腔。他根本沒有耐心聽官腔。

第一,不管什麽政治正確,不管什麽聖賢之言,他隻有良知。所以,金聖歎在知縣的“聖人言”三字下批曰: “三字騙得進士,騙不得武二。”

他沒有讀什麽聖賢書,他也不管聖賢怎麽說。他隻知道殺人償命,欠債還錢。

第二,他也不懂什麽專業術語,他隻要常識。他隻知道,哥哥被人謀害了,弟弟必須為他討還公道。

是的,對付官腔的最好武器,就是良知和常識。

不跟著官腔繞彎彎,跟著官腔繞,會把你繞得一點兒道理都沒有,一點兒脾氣都沒有,一點兒頭腦都沒有。

所以,最好的辦法是,隨你說千道萬,我就堅持兩點:良知和常識。

最簡單的思路,有時恰恰是最正確的思路,最不易被別人的官腔愚弄和牽著鼻子走的思路。武鬆就是這樣的個性、這樣的思路。

當然,更重要的是,武鬆哪裏是哀哀告訴的人呢?你不給他辦,他就隻剩下一把鼻涕一把眼淚了嗎?不,他不是這樣的人,他有他的解決辦法。

說白了,他此時試圖通過官府解決問題,是他對官府的尊重,是他在給官府麵子,是他在給官府機會。知縣抬舉他做了都頭,他要表示對知縣的尊重。

他本來有力量有辦法自己解決問題。

因為他有刀。

協商不能解決的,用法。

法度不能解決的,用刀。

可見,官府不作為,會造成極大的社會問題:自己無力解決問題的,成了無依無靠的順民。

自己有力解決問題的,成了無法無天的暴民。

暴民不是國家的力量,而是國家的禍害。

順民呢?同樣糟糕:順民不是國家的財富,而是國家的累贅。

一個強大的國家和民族,既不要暴民,也不要順民,要的是公民。

我們還是回來看看武鬆的選擇。

麵對知縣的官腔,武鬆幾乎一點兒也不要聽,也不給知縣找麻煩,馬上就打了退堂鼓。

武鬆道: “既然相公不準所告,且卻又理會。”

毫不糾纏。

他把何九叔和鄆哥帶回自己房裏,叫土兵安排飯食與何九叔同鄆哥吃,“留在房裏相等一等,我去便來也”。

去便來。好瀟灑,好自在。

武二眼裏,天下無難事。

那麽,武鬆去哪裏呢?何時再回來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