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 謀殺親夫

豔嫂有意,小叔無情,潘金蓮冰心絕望,事有湊巧,終紅杏出牆。愚拙忠厚的武大可能永遠不明了,看住一個水性楊花的女人,難!難!難!

粗人好做,細活難理

上回講到,武鬆和嫂子潘金蓮徹底翻臉,武鬆由敬嫂到拒嫂,潘金蓮對武鬆則由愛生恨,最壞的結果出現了。

實際上,當武鬆碰到潘金蓮時,在武鬆絕無可能接受潘金蓮愛情的前提下,有三個可能的結果:

最好的結果:潘金蓮理解武鬆對她的拒絕,並且轉移甚至升華她原先的不倫之愛,轉變為叔嫂親情,由男女之情,轉變為欣賞、敬重、關心,並且在武鬆因素的影響下,使她和武大的夫妻關係得到鞏固。

中等結果:潘金蓮無可奈何地接受了武鬆對她的拒絕,帶著幽怨,帶著失望,回到原先的生活狀態中去。武鬆如過眼雲煙,又如天上飛過的鳥兒,鳥兒已經飛過,天空沒有痕跡。

最壞的結果:潘金蓮由愛生恨,不僅恨武鬆,兼帶恨武大;不僅恨武大,還要恨自己的命運;不僅恨命運,還恨社會,恨道德,從此在絕望中決絕遠去,再不回頭。

現在,武鬆看起來很道德、很受人喝彩的行為,最終導致的恰恰是三種結果中的最壞結果。

好在,武鬆還有挽回的機會。

不覺過了十數日。因為知縣要將他在陽穀縣當官兩年半來賺得的好些金銀送上東京去,與親眷處收貯,打點朝廷衙門,謀個升轉,便差使武鬆上東京一趟。

上峰差遣,當然不能不去。臨走之前,武鬆去街上買了一瓶酒,並魚肉果品之類,直到武大家裏。

武鬆到武大家裏幹什麽呢?是否就是簡單地告知一聲?

到了武大家裏,叔嫂相見,又是一番怎樣的情景?

實際上,潘金蓮既然此前對武鬆用情那樣深,不會一次遭拒就徹底絕情。

果然,潘金蓮見武鬆把將酒食來,便上樓去,重勻粉麵,再整雲鬟,換些豔色衣服穿了,來到門前迎接武鬆。

我們常常在評價古代那些所謂“禍水女人”時痛斥她們“以色邀寵”。

其實,這些女人在男人麵前,除了色還能有什麽呢?潘金蓮喜歡武鬆,除了她處處體現對武鬆的細心關照、伺候,她就隻能以自己的美色來吸引武鬆了。

漢武帝寵信李夫人。李夫人染病在身,病入膏肓之時,武帝親自去看她。但李夫人一見武帝到來,急忙以被覆麵,堅決不讓武帝看到她因病而憔悴的麵容。武帝說: “夫人不妨見我,我將加賜千金,並封拜你兄弟為官。”李夫人說: “封不封在帝,不在一見。”武帝一定要看她,並用手揭被子,李夫人轉麵向內,任憑武帝再三呼喚,李夫人隻是獨自啜泣。武帝心裏不悅,一怒之下拂袖而去。

這時,李夫人的姊妹也入宮問病,見此情形都很詫異。待武帝走後,她們責備李夫人: “你想托付兄弟,見一見陛下是很輕易的事,何苦違忤至此?”李夫人歎氣說: “你們不知,我不見帝的原因,正是為了深托兄弟。他之所以眷戀我,隻因我的美貌而已。大凡以色事人,色衰而愛弛,愛弛則恩絕。今天我病已將死,他若見我顏色與以前大不相同,必然心生嫌惡,唯恐棄置不及,怎麽會在我死去後照顧我的兄弟?”

可見,以色事人或以色邀寵,正是女人的不幸,而不是她們的不德。

對此,我們要給予的,是同情的淚水,而不是責罵的口水。

但是武鬆現在根本沒有心思欣賞潘金蓮漂亮的服飾和嬌媚的容顏,他更沒有心情思量潘金蓮的心思。他有他沉重的心事,他沉重的心事就是他對武大的牽掛。

武大愚拙、懦弱、矮小、醜陋,可以說在那個凶險無處不在的社會裏,毫無自我保護的能力。武鬆在柴進那裏,一聽到自己的命案已經沒事,就急著趕回老家看望哥哥武大,除了兄弟情深,更重要的原因就是對這個哥哥不放心。他是自覺地挑起了保護兄長的責任,他就是他哥哥的護佑使者。

當他見到他的嫂子,發現嫂子如此出色,並且對武大毫無情意時,他的心思就更加沉重了。

當嫂子竟然不顧人倫,向身為小叔子的他發動情愛攻勢時,他知道,這不僅是一個出色的嫂子,一個為眾多男人覬覦的嫂子,一個對哥哥毫無情意的嫂子,而且是一個心思很活的嫂子,一個在情感上和生理上都極度饑渴的嫂子。

這是一個紅杏出牆的高危女人。

而自己的兄長對這個女人卻毫無吸引力、約束力、威懾力,對外來的威脅更是毫無反抗力。

當武鬆即將出差遠離,他如何不心事重重?

三個人來到樓上,酒肉擺在桌子上。酒至五巡,武鬆端起一杯酒,對哥哥武大說:我出差的這段時間裏,你少做生意甚至可以不做生意,家裏盤纏我來解決,每天晚出早歸,不要與人吃酒,不要與人爭執,即使有人欺負你,你也忍著,等我回來和他算賬。

武大接了酒道: “我兄弟見得是。我都依你說。”吃過了一杯酒。

金聖歎在武鬆的這段話後,批了這樣幾句話: “兄弟二人,武大愛武二如子,武二又愛武大如子,武大自視如父,武二又自視如父。二人一片天性,便生出此句話來,妙絕。”

武二、武大兄弟之間的話,都是平常話,但不知為什麽,讀之,使人幾欲淚下。

看住一個水性楊花的女人,比看住一萬個跳蚤還難但是,接下來武鬆對潘金蓮說的話,卻讓他們的關係徹底破裂,覆水難收。

武鬆再端起一杯酒,對潘金蓮說道: “嫂嫂是個精細的人,不必用武鬆多說。我哥哥為人質樸,全靠嫂嫂做主看覷他。”

這一開始,說得很誠懇,是實情,也是懇求。金聖歎批曰: “竟是托孤語,讀之慷慨淚下。”

但是,既然如此,就不該說出下麵的話激怒潘金蓮。

下麵武鬆又說了什麽話呢?

武鬆道: “常言道:表壯不如裏壯。嫂嫂把得家定,我哥哥煩惱做甚麽?豈不聞古人言:‘籬牢犬不入。’”

這樣的話,無論是什麽樣的女人都不能接受的。更何況這話正戳在潘金蓮的痛處,尤其是兩人十幾天前發生過一次撩撥事件。這句話實際上是在揭潘金蓮的傷疤。

潘金蓮一聽,一下子就紫漲了麵皮,指著武大便罵道: “你這個醃臢混沌,有什麽言語在外人處說來,欺負老娘!”

當初,潘金蓮要武鬆搬來家住,說的是“自家的骨肉”,一口一聲地“叔叔”喊,現在,這個“自家的骨肉”已經成了“外人”了。

接著的,是潘金蓮對武鬆說的話: “自從嫁了武大,真個螻蟻也不敢入屋裏來,有甚麽籬笆不牢,犬兒鑽得入來!你胡言亂語,一句句都要下落。丟下磚頭瓦兒,一個個也要著地!”

武鬆笑道: “若得嫂嫂這般做主,最好。隻要心口相應,卻不要心頭不似口頭。既然如此,武二都記得嫂嫂說的話了,請飲過此杯。”

武鬆的這句話,更是火上澆油,潘金蓮推開酒盞,一直跑下樓來。走到半胡梯上,發話道:“你既是聰明伶俐,卻不道‘長嫂為母’!我當初嫁武大時,曾不聽得說有甚麽阿叔,那裏走得來,是親不是親,便要做喬家公。自是老娘晦氣了,鳥撞著許多事!”哭下樓去了。

潘金蓮對武鬆徹底絕望了。

這一點,武鬆要負很大的責任。不是說武鬆要接受潘金蓮的愛情,而是說武鬆不該用這種絕情的方式拒絕潘金蓮的愛情。他完全可以在拒絕愛情的同時,多給予潘金蓮以理解,以同情,以安慰,包括給予她其他方麵的出於情感的補償。

在這個世界上,有一些愛情我們不能接受;但是,沒有什麽愛情我們不能理解。

有一些愛情我們不能報以愛情;但是,沒有什麽愛情我們不能報以溫情。

有一些愛情我們必須拒絕;但是,沒有任何愛情我們可以嘲弄。

而武鬆,卻偏偏在不理解的前提下,對潘金蓮冷酷無情,進行嚴厲的道德審判,並用輕薄的語氣對她加以嘲笑和警告。

他警告潘金蓮,他將用公共的道德和自己的拳頭來管束她,她必須服服帖帖,規規矩矩。

武鬆這樣警告潘金蓮時,他自信有這樣的權利。

但問題是,你武鬆有這樣的能力嗎?

也就是說,你能對潘金蓮實行全麵的監控嗎?

要知道,看住一個水性楊花的女人,比看住一萬個跳蚤還難。

接下來發生的事,就證明了這一點。

拉回一個倒向他人的女人,就像推開一麵倒向自己的牆武鬆走後,武大整整地吃那婆娘罵了三四日。武大忍氣吞聲,由她自罵,心裏隻依著兄弟的言語,每天隻做一半炊餅出去賣,未晚便歸。這樣又被潘金蓮痛罵。他呢,也還是以不變應萬變:忍氣吞聲。他似乎以為隻要自己一直這樣,就會籠絡老婆的心,老婆就會安心和他過日子。

實際上,可能連潘金蓮自己都沒有意識到,她在潛意識裏,總是在尋找一個她中意的男人,一旦發現,她一定會毫不猶豫地倒向他。

這個人曾經是武鬆。

現在,又一個人出現了。他就是刁徒潑皮西門慶。

西門慶原來隻是陽穀縣一個破落戶財主,在縣前開著個生藥鋪。這是一個奸詐的人,使得些好拳棒;專在縣裏管些公事,與人放刁把濫,說事過錢,排陷官吏。因此,滿縣人都怕他讓他。近來發跡有錢了,人都稱他做西門大官人。

西門慶偶遇潘金蓮,對潘金蓮的美貌饞涎欲滴,便與王婆設局,勾引潘金蓮。潘金蓮竟然也非常主動,二人就每日在王婆家裏尋歡作樂。武大和一個半大孩子鄆哥一起去捉奸,反被西門慶踢中胸口,武大一病五日,臥床不起。而潘金蓮對呻吟床頭的丈夫毫不憐惜,對自己的行為毫不慚愧,每日約會西門慶毫不收斂,已經由一個值得同情的人蛻變為一個沒有人性的人。

武大要湯不見,要水不見;每日眼看著潘金蓮濃妝豔抹了出去,歸來時便麵顏紅色。武大氣得發昏,忘記了兄弟的吩咐,他叫潘金蓮來吩咐道:“ 你做的勾當,我親手來捉著你奸,你倒挑撥奸夫踢我心頭,至今求生不生,求死不死,你們卻自去快活!我死自不妨,和你們爭不得了!

我的兄弟武二,你須得知他的性格,倘或早晚歸來,他肯幹休?你若肯可憐我,早早伏侍我好了,他歸來時,我都不提。你若不看覷我時,待他歸來,卻和你們說話!”金聖歎批曰:“數語妙絕。然武大死於此數語矣。”

武大給潘金蓮出了一道選擇題:

若能回頭是岸,服侍得我好了,便不再計較,也不對武鬆說。

若要一意孤行,對我不管不問,自去快樂,待武鬆回來,有你好看。

可憐的武大,自認為搬出武鬆,潘金蓮一定會幡然醒悟,重新做人,他也一定會把潘金蓮拉回自己身邊。

但是,愚拙忠厚的武大不明白,拉回一個倒向他人的女人,就像推開一麵倒向自己的牆。

二者都是天下極難之事。

果然,潘金蓮對他的這道選擇題看也不看,不屑一顧。為什麽?

因為,這兩種選擇完全在她的選擇之外。

她當然不會等著武鬆回來收拾她。但是,要她從此以後收回心來,再和武大過日子,也是萬無可能。

所以,潘金蓮聽了這話也不回言,直接到王婆家和西門慶商量。在王婆的指點下,二人喪心病狂,竟然下定了殺人滅口長做夫妻的決心。

當天夜裏,潘金蓮就親手用西門慶提供的砒霜毒死了武大。

有人中邪,有人中計

王婆的計策看起來天衣無縫:

第一步,把武大結果了,一把火燒得幹幹淨淨的,沒了蹤跡,便是武二回來,又能如何?

第二步,等待夫孝滿日,大官人娶了家去,做個長遠夫妻,偕老同歡。

在這兩步裏,關鍵是第一步。

因為,隻有這一步不露痕跡,瞞住所有的人,才可以保證下一步順理成章。

他們也確實可以瞞住所有的人,隻除了一個人。

那就是陽穀縣“殯葬協會會長”——團頭何九叔。

王婆道: “隻有一件事最要緊。地方上團頭何九叔,他是個精細的人,隻怕他看出破綻不肯殮。”

王婆是精細人,何九叔也是精細人。王婆怕的,就是這個和她一樣精細的人。

但是,西門慶不怕。

西門慶道: “這個不妨。我自分付他便了。他不肯違我的言語。”

為什麽西門慶認為何九叔不肯違背他的言語呢?

何九叔真的不肯違背西門慶的言語嗎?

何九叔來殮武大屍首,到紫石街巷口,迎見西門慶。西門慶道: “借一步說話則個。”

何九叔跟著西門慶,來到轉角一個小酒店裏,西門慶叫取瓶好酒來。何九叔心中疑忌,想道: “這人從來不曾和我吃酒,今日這杯酒必有蹊蹺……”

兩個吃了半個時辰,西門慶去袖子裏摸出一錠十兩銀子放在桌上,說道:“ 如今殮武大的屍首,凡百事周全,一床錦被遮蓋則個,別無多言。”

何九叔心中疑忌,肚裏尋思道: “這件事卻又作怪!我自去殮武大郎屍首,他卻怎地與我許多銀子?這件事必定有蹊蹺。”

但是,何九叔疑忌歸疑忌,銀子還是收了。

何九叔為何收了西門慶的銀子?

是貪財嗎?不是。

那是什麽呢?是怕。

一怕:西門慶是個刁徒。

二怕:西門慶把持官府。

因為在封建社會,普通百姓最怕的,就是這兩樣東西:流氓和貪官。

關漢卿《竇娥冤》中,竇娥碰到的,不就是流氓張驢兒和貪官桃杌嗎?

讀《水滸傳》,常常讓人聯想到元雜劇。

二者產生於相同的時代,同一個社會。

事實上,一般的情景下,人們對利害的考慮總是壓過對是非的判斷,這是一般人性。像何九叔這樣的普通小民,心中是有是非、有良知的,但是假如他們得不到保護,獨自決斷是非的成本太高,高到他們無法承受,他們隻能選擇沉默,並且在沉默中成為罪行和惡人的同謀。

何九叔來到武大門前,上上下下看了潘金蓮的模樣和假哭的情態,心裏暗暗地想“:原來武大卻討著這個老婆。西門慶這十兩銀子有些來曆。”

從覺得“今日這杯酒必有蹊蹺”到感到西門慶送給他銀子“這件事必定有蹊蹺”再到推論到“西門慶這十兩銀子有些來曆”,何九叔果然是個精細人。

等到他揭開蓋在武大臉上的千秋幡,見武大麵皮紫黑,七竅內津津出血,唇口上微露齒痕,他的專業知識和多年的經驗使他很快判斷出:武大定是中毒身死。

王婆、潘金蓮、西門慶瞞天瞞地,卻被這個人識破了,看穿了。

那麽,作為一個兼有法醫職責的“殯葬協會會長”,何九叔會不會當場聲張出來,揭發他們,為死去的人洗雪沉冤呢?

如果不會,那麽他又如何鑒定武大屍首?難道幫助他們一起隱瞞真相嗎?

在我們看來,何九叔隻有這兩個選擇。

但是,接下來發生的事,完全出乎我們的意料。

“何九叔大叫一聲,望後便倒,口裏噴出血來。但見指甲青,唇口紫,麵皮黃,眼無光。正是:身如五鼓銜山月,命似三更油盡燈。”眾人趕緊扶住。

王婆便道: “這是中了惡,快將水來。”噴了兩口,何九叔漸漸地動轉,有些蘇醒。王婆道“:且扶九叔回家去卻理會。”

王婆算計來算計去,卻被何九叔算計了。

何九叔真的是中了惡嗎?

兩個火家尋扇舊門,抬何九叔到家裏。何九叔覷得火家都不在麵前,悄悄告訴老婆,他隻是假裝中邪。因為他碰到了難題: “(武大)定是中毒身死。我本待聲張起來,卻怕他沒人做主,惡了西門慶,卻不是去撩蜂剔蠍?待要胡盧提入了棺殮了,武大有個兄弟,便是前日景陽岡上打虎的武都頭,他是個殺人不眨眼的男子,倘或早晚歸來,此事必然要發。”

所以,聲張起來,不敢——怕西門慶;不聲張,又不敢——怕武鬆。

急中生智,假裝中邪,昏迷過去。

何九叔不光精細,他還很有智慧!

但是,他的老婆似乎更勝一籌。

他老婆便道“:如今這事有甚難處?隻使火家自去殮了,就問他幾時出喪……你到臨時,隻做去送喪,張人眼錯,拿了兩塊骨頭,和這十兩銀子收著,便是個老大證見。他若回來不問時便罷,卻不留了西門慶麵皮,做一碗飯卻不好?”

武鬆回來,拿著這兩個證見,何九叔便可以得到武鬆的原諒。

武鬆若是回來不問,也就不再聲張,又不會得罪了西門慶。

可憐的武大,若是沒有武鬆這個兄弟,他的性命也就做了何九叔夫妻的一碗飯了。

當人們主持正義卻要砸了飯碗時,人們往往選擇的是飯碗而丟棄正義。

這不但不被看作低下,反而被視為聰明。

所以,何九叔一聽,馬上稱讚老婆: “家有賢妻,見得極明!”隨即叫火家自去殮了。出喪那天,何九叔假裝去給武大燒紙,偷得武大的兩塊骨頭,“拿去潵骨池內隻一浸,看那骨頭酥黑。何九叔收藏了”。

我們知道,在非公民社會,大多數情況下,芸芸眾生既不具備保護自己的能力,更不具備保護他人、維護正義的能力。在看到邪惡肆虐時,普通人就是魯迅先生所沉痛揭示的兩種人:遭到蹂踐傷害的示眾材料,沉默不語的旁觀者、看客。

何九叔明明知道武大是被毒死的,但是他在權衡利弊之後,選擇了沉默。

他之所以保存武大的骨殖以作證據,不是因為良知,而是因為他在考慮利弊時想到了武鬆。

豈止一個何九叔?武大的眾鄰舍明知道他死得不明,但誰都不願意站出來揭開真相,還武大一個公道。

大家都成了同謀。

這樣的沉默我們在林衝被迫害時,看到過。

在魯智深故事中,在金翠蓮父女被鎮關西欺淩時,看到過。

在整個《水滸傳》故事裏,舉凡弱者被欺淩的地方,必有沉默的大多數,站在一旁,沉默不語。

實際上,隻要大多數不再沉默,我們本來無需英雄。我們可以自己救自己。

什麽是英雄?英雄就是在他人都沉默時,他爆發出來。

什麽是英雄?英雄就是在大家都不敢出頭時,他站出來。

這話反過來說,就是:英雄爆發的時候,正是大多數人沉默的時候;英雄挺身而出的時候,正是大眾不敢出頭的時候。

因此,有梁山英雄的時代,一定不是一個好時代;孕育英雄俠客的世道,也一定不是一個好世道。因為,有一個英雄,必有一群懦夫。

但願我們的生活中,永遠無需英雄俠客。我們自己是自己的英雄。

我們自己建立一種製度,用製度保護我們自己。

好了,現在懦弱的武大死在潘金蓮的砒霜裏,更死在眾人的沉默裏。

但是,他有一個英雄的兄弟。

當這個兄弟歸來時,不明不白的死者會得到昭雪。

冤仇,也會得到申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