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 骨肉為仇
這個才貌雙全的風流女,這個一等一的調情手,她把才情、心思都放在武鬆身上,她要以傾城美色向武二邀寵,逼他乖乖就範。
火盆常熱,飲酒成雙
上回講到,武鬆住在兄嫂家,潘金蓮對他無比用心,照顧得無微不至。可潘金蓮要的,不是叔嫂之禮,而是男女之情。當潘金蓮和武鬆相遇之時,二人不再是非常般配的男女,而是社會角色已經確定的叔嫂。吸引潘金蓮的,是武鬆生物學上的優點;阻擋潘金蓮的,是二人的社會學上的身份。內心的情愛欲念與社會的道德倫理發生嚴重衝突,一句話,情和理的衝突。
一個多月裏,武鬆住在兄嫂家,潘金蓮常把些言語來撩撥他,武鬆是個硬心直漢,卻不見怪。金聖歎和李贄都對武鬆的不見怪很讚賞。金聖歎說:“ 不見好,是丈夫;不見怪,是聖賢矣。”李贄說: “不見喜難得,不見怪更難得。”
為什麽這樣說呢?
不見好,是對自己嚴格。
不見怪,是對別人寬容。
不見好,是對道德的堅持。
不見怪,是對人性的理解。
所以,不見怪,是更高的境界。
不過,武鬆實際上並不是做到了不見怪的聖賢境界。金聖歎和李贄都看錯了也看高了武鬆。武鬆哪裏能不見怪呢?如果武鬆能對潘金蓮的撩撥不見怪,也就不會有下文了。此時武鬆的不見怪,實際上就是武鬆根本不知道如何應對,隻好裝傻裝糊塗。他的政策是鴕鳥政策:把頭藏起來,假裝沒看見沒聽見,糊弄一天是一天。
一個男人不能接受一個女人的愛情,又想和她保持比較好的關係,不願意傷害她,最好的辦法就是裝糊塗,最壞的辦法也是裝糊塗。
武鬆已經裝了一個月的糊塗,總有一天他糊弄不下去。
這一天到了。
十一月的一天,朔風緊起,彤雲密布,紛紛揚揚飛下一天瑞雪。武鬆清早出縣裏畫卯,潘金蓮趕武大出去做買賣,又請間壁王婆幫忙買下些酒肉之類,然後在武鬆房裏,燒了一盆炭火,等待武鬆歸來。她心裏想道:“我今日著實撩他一撩,不信他不動情。”
潘金蓮為情不顧理,武鬆為理不動情。二者要相安無事,必須有一方遷就另一方,而主動權在潘金蓮那裏。武鬆一直在裝糊塗,既然裝糊塗,就不能先挑明話題。因為這種辦法無異於抱薪救火。武鬆已經裝了一個月的糊塗,他還能裝下去嗎?
酒肉準備好了,一盆炭火燒得紅紅火火。潘金蓮獨自一個,冷冷清清立在簾兒下,看那大雪,直到看見武鬆踏著亂瓊碎玉歸來。
潘金蓮推起簾子,滿麵笑容迎接道: “叔叔寒冷。”武鬆道: “感謝嫂嫂憂念。”入得門來,便把氈笠兒除將下來。潘金蓮雙手去接。武鬆道: “不勞嫂嫂生受。”自把雪來拂了,掛在壁上。又解了腰裏纏袋,脫了身上紵絲衲襖,入房裏搭了。
我們來細看這個小細節。武鬆說了兩句話:感謝嫂嫂憂念——嫂嫂憂念牽掛兄弟,當然很好。即使憂念牽掛得有些出格,也無法禁止。
不勞嫂嫂生受——我們看,武鬆回來,摘帽子,嫂子接過來;脫衣服,嫂子接過來;要穿拖鞋,嫂嫂拿過來。這哪裏還是叔嫂呢?這已經是夫妻了。
所以,這個小小的細節,我們可以看出:潘金蓮想營造一種什麽樣的情境;而武鬆又是多麽小心地堅持著,不讓兩人進入這種情境,不讓兩人的關係跨越雷池一步。
但是,今天的嫂嫂,一定要跨出這一步,捅破這層窗戶紙,看你武鬆能不能守得住!
潘金蓮是自信的,她不信武鬆不動情。
於是,對我們來說,就有了兩個懸念:第一,麵對潘金蓮的一腔深情與百般撩撥,武鬆到底動不動情?
第二,如果能堅守道德倫理不動情,在窗戶紙被捅破無法再裝糊塗的情況下,武鬆能否聰明應對?
在潘金蓮一口一聲的噓寒問暖中,武鬆進了門,換了鞋襪,搬條小矮凳,坐到火盆邊。潘金蓮把前門上了閂,後門也關了,卻搬些按酒果品菜蔬,入武鬆房裏來,擺在桌子上,也搬條小矮凳,近火邊坐了。
前門閉,後門關。
外麵大雪飄飄滿天寒,房間叔嫂相對烘火暖。
這是特別曖昧的場景。
這就是潘金蓮刻意追求的場景。
武鬆感覺到了這種曖昧,他有些不安,有些不舒服,提出要等哥哥回來一起吃。潘金蓮道“:那裏等得他來。等他不得!”
金聖歎在此句下批曰: “心忙口亂。”心中有事,嘴上一亂,竟然說出這樣露餡的話來。潘金蓮馬上拿盞酒,擎在手裏,看著武鬆道: “叔叔滿飲此杯。”武鬆接過手去,一飲而盡。潘金蓮又篩一杯酒來,說道: “天色寒冷,叔叔飲個成雙杯兒。”金聖歎在此句下又批曰: “真好**婦,辭令妙品。”這話真的說得好,信手拈來,卻似千錘百煉;表情達意,卻又如此含蓄蘊藉。
如果說,剛才是場景曖昧,現在是語言曖昧了。
曖昧語言的特點是:進可攻,退可守。你若認了,我的目的就達到了;你若不認,我又好像什麽都沒說。
所以,武鬆幾乎是無可奈何,隻好繼續裝糊塗,以不變應萬變,把潘金蓮遞過來的所謂成雙的酒又接過來,一飲而盡。
實際上,正如我們前麵提到的,潘金蓮是一個才貌雙全的女人,把她的才情用在調情上,那是一等高手。武鬆在景陽岡上打虎,我們已經很是緊張;豈料武鬆在哥哥家對付這個溫柔的雌老虎,讓我們更加緊張。
欲知雙方勝負如何,鹿死誰手,我們接著往下看。
下麵很怪的,武鬆竟然也斟一杯酒,遞與潘金蓮吃。潘金蓮接過酒來吃了。
這就更加曖昧了。
這是一個頗令人費解的舉動。叔嫂二人,大雪天,關上前後門,在家裏一對一飲酒,還說著瘋話。這邊嫂子剛剛遞過一杯酒暗示要“成雙”,那邊小叔子就斟一杯酒遞給嫂嫂,如此推杯換盞,簡直是欲拒還迎。
武鬆是不是已經像潘金蓮預想的那樣,動情了?
調情高手,欲望魔鬼
果然,武鬆的這個舉動大大地鼓勵了潘金蓮。她再斟酒來,放在武鬆麵前,而且將酥胸微露,臉上堆著笑容,幽幽地說道: “我聽得一個閑人說道,叔叔在縣前東街上養著一個唱的。敢端的有這話麽?”
這簡直是無中生有!
要知道,能無中生有,憑空設色,然後請君入甕,那是一等高手。
潘金蓮就是這樣的一等高手。
首先,我們說,武鬆絕無包養女人的行徑。
其次,也絕無什麽閑人對潘金蓮說什麽武鬆包養女人之事。
所以,此事完全是憑空捏造。
但是,有此捏造之事,就有了調情的話題。
有了調情的話題,就可以有根有據地調情。
總之,憑著這一神來之捏造,現在,潘金蓮可以自然地把話題引入男女之情上了。
對於這樣全無蹤影之事,又影響到武鬆的名聲,武鬆當然是斷然否決:“ 嫂嫂休聽外人胡說。武二從來不是這等人!”
注意,這是兩句話。
第一句話就事實言:否定。
第二句話就人品言:肯定。
這第二句話很有分量。既然武鬆連在外包養女人都覺得肮髒,都覺得是對他人格的玷汙,那他又怎麽可能和嫂子之間發生什麽呢?
所以,這一句話實際上不僅是武鬆在為自己辯誣,也是在暗示、警告潘金蓮:我武二不是那等人,你休要撩撥騷擾。
這是武鬆對付潘金蓮的第二階段:裝糊塗不行了。
為什麽裝糊塗不行了?
因為潘金蓮步步進逼,那層窗戶紙就要捅破了。
一旦捅破,武鬆一定進退失據,他真的不知道如何處理。
於是他暗示潘金蓮不要癡心妄想。
但是,癡心人必然妄想。
而妄想人必然偏執:他們隻接受對他們有利的信息,而對他們不利的信息,往往熟視無睹,視而不見。
所以,對於執著的人而言,裝糊塗不行。
對於癡情者而言,暗示不行。
潘金蓮就是這樣一個執著的癡情者。
果然,潘金蓮隻接收到了武鬆第一句話中的信息,對第二句話中包含的暗示與警告則毫無感覺。
潘金蓮道: “我不信!隻怕叔叔口頭不似心頭。”
這句話令人絕倒。你不過是個嫂嫂,你信也好,不信也好,和你有什麽關係呢?
更絕的是:叔叔是否在外麵養著女人,何勞嫂嫂害怕呢?你又操的哪門子心,你又怕的什麽呢?
但是如果我們隻是讀到這一層,覺得潘金蓮愚蠢可笑,那我們就大錯特錯了。
其實,這裏體現的恰恰是潘金蓮的聰明伶俐。
她的這句看似可笑的話,實際上是在向武鬆表明:一是我很在乎你。
二是我可以在乎你。
我很在乎你,是一種表白,是要讓你明白我的心。
我可以在乎你,是一種撒嬌,是要你明白我倆親密的程度。你一直像鴕鳥一樣不願麵對現實,現在我也暗示你:你我其實早已不是叔嫂那麽簡單,我們的關係裏早已有了新的令人興奮的內涵。
到了這個時候,武鬆已經束手無策,他隻有拿出哥哥來,讓他來抵擋一陣。
武鬆道: “嫂嫂不信時,隻問哥哥。”
這句話裏什麽嫂嫂信不信,正如我們上麵所說,本來就不是問題。武鬆哪管你信不信?
所以,這句話裏隻有兩個字有價值,那就是“哥哥”。武鬆突然提出哥哥來,是要以此嚇阻潘金蓮:我們之間,隔著一座不可逾越的高山——哥哥。
但是,武大郎這樣“三寸丁”的“高山”,早已不在潘金蓮的顧忌之中。
她那雙迷人的眼睛,投給武二的是柔情;投給武大的,卻是輕蔑。
潘金蓮道: “他曉得甚麽!曉得這等事時,不賣炊餅了。”
武大不曉得這等事,妙。
為什麽妙?
第一,這等事是什麽事?
答案:男女情事。
第二,武大不曉得這等事,誰曉得這等事?
答案:你和我。
打虎易,拒嫂難
到此時,武鬆徹底明白了潘金蓮的內心,他隻好把頭來低了。
潘金蓮步步進逼,武鬆雖然步步為營、負隅頑抗,但是至此,武鬆已經丟盔卸甲,潰不成軍,他已經毫無對付潘金蓮的辦法。
在景陽岡上,麵對咆哮的大蟲,他雖然心驚肉跳,但他沒有失去章法。
在兄長家裏,麵對鶯聲燕語的嫂子,他心煩意亂,並且他已然沒有了方寸。
現在,潘金蓮就要**直搗龍城了。
潘金蓮起身再溫了一壺酒,來到房裏,便去武鬆肩胛上隻一捏,說道:“ 叔叔隻穿這些衣裳,不冷?”
如果說前麵的語言撩撥還是試探,這在武鬆肩上的溫柔一捏,就是直接的火力偵察。隨著武鬆漸漸喪失主動,喪失反抗力,潘金蓮越發大膽。
武鬆已自有六七分不快意,也不應她,隻低頭用火箸在火盆裏簇火。
為何不應?因為武鬆已經沒有了應對之策,不知道怎麽應。
潘金蓮見他不應,劈手便來奪火箸,口裏道: “叔叔,你不會簇火,我與你簇火。隻要一似火盆常熱便好。”
從酒要雙杯,到火要常熱,再加上劈手奪火箸這樣發嗲的行為,潘金蓮太有才啦!
武鬆有八九分焦躁,隻不作聲。
是的,武鬆隻有無計可施的焦躁。從六七分的不快再到八九分的焦躁,武鬆感到自己在這個溫柔的尤物麵前,是那麽無能。
為什麽不作聲?
因為說不過對方。
為什麽焦躁?
既是因為對方的無禮,也是因為自己的無力。
潘金蓮的進攻越發大膽,她再斟一盞酒,自呷了一口,剩下了大半盞,看著武鬆道“:你若有心,吃我這半盞兒殘酒。”
這就不再是曖昧了,這是逼宮,是攤牌!
還要注意的是,此前潘金蓮稱呼武鬆,一口一聲的“叔叔”,現在,突然變成了“你”。
這個變化表明,潘金蓮在試圖打破叔嫂倫理,試圖改變兩人既定的社會關係!
事實上,潘金蓮也是被武鬆逼的:一個多月了,多少無微不至的關懷,多少殷勤備至的照料,多少小心,多少愛意,多少秋波,多少情話,你一直一邊接受這些,一邊卻裝糊塗,你到底是有心還是無意?你給我一句明白話!
現在,問題擺在武鬆麵前,解決它,不難,卻也難。
武鬆拒嫂,難過武鬆打虎。
為什麽?打虎,打死即是。
拒嫂,卻不能簡單一拒了之。
難在既要堅持道德倫理,又能給潘金蓮以安慰,不至於激化矛盾。
原因有三:
第一,潘金蓮畢竟是嫂子,是家庭內部成員。在傳統中國家庭裏,有“長嫂為母”的說法,尤其是像武大、武二這樣父母雙亡的兄弟,更是如此。下文裏,潘金蓮在責罵武鬆時,就明確提到了這句話。
第二,激怒了潘金蓮,不僅會導致叔嫂關係破裂,重要的是,武大在老婆和兄弟之間將何以自處?
第三,更重要的是,潘金蓮必然遷怒於武大,必然更加仇恨武大,夫妻關係也必然難以為繼。
事實上,愛情可以升華,也可以轉化。處理得好,愛情可以轉化為一種持久恒定的互相之間的默契和關心,轉化為近乎親情的情感。而處理不好,則會因愛生恨,轉化為刻骨的仇恨。
拒絕潘金蓮的愛情,需要武鬆的道德。而如何讓潘金蓮對自己的愛情轉化為親情而不是轉化為仇恨,則需要武鬆的智慧。
武鬆有沒有這樣的智慧呢?
至少到現在,不管出於什麽目的,潘金蓮對武鬆是很好的。不管武鬆是怎麽理解的,武鬆也一直接受潘金蓮對他的殷勤備至的照料。應該說,武鬆有處理好他和潘金蓮關係的良好基礎。但是,我們看到的,卻是讓我們非常尷尬、非常失望的情景。
武鬆劈手奪過潘金蓮遞來的酒杯,潑在地上,說道: “嫂嫂!休要恁地不識羞恥!”把手隻一推,差點兒把潘金蓮推一跤。
武鬆睜起眼來道: “武二是個頂天立地噙齒戴發男子漢,不是那等敗壞風俗沒人倫的豬狗!嫂嫂休要這般不識廉恥!倘有些風吹草動,武二眼裏認得是嫂嫂,拳頭卻不認得是嫂嫂!再來休要恁地!”
明於知禮義,陋於知人心
武鬆把事弄砸了。
我們且不看這樣一個大男人,竟然差點兒把潘金蓮推倒,是多麽的勝之不武。我們來看看他這段曆來為人稱道的所謂“義正詞嚴”的話,都有些什麽內涵。
武鬆打虎時,他用了兩件東西:一根哨棒,一雙拳頭。
他這段話裏,實際上,也有一根大棒,一雙拳頭。
這根大棒,就是道德。這段話裏包含著對潘金蓮道德上的嚴厲貶斥,而且還拿自己做對比,也就是說,武鬆儼然站在道德的製高點上,對潘金蓮做道德的宣判。連罵兩次潘金蓮“不識羞恥(廉恥)”,還指斥她敗壞風俗沒人倫,甚至說她的行為等同豬狗。
這一番正大光明的道德宣判得到了曆來《水滸》評論家的喝彩,像金聖歎就一而再,再而三地讚歎武鬆的所謂“神威”,兩次說武鬆的這番言論“字字響”;李贄連聲道: “武二真是個頂天立地漢子,不可及,不可及!”
其實,這很無謂。對他人進行道德批判,很容易聲音洪亮,慷慨激昂,但未必使人心服口服。我們要知道,“明於知禮義,陋於知人心”是我們傳統文化的毛病之一。本來,知禮義不難,難在知人心。
一個很大的問題是,當武鬆拿出道德的大棒來棒殺潘金蓮時,潘金蓮的感受是怎樣的呢?
其一,潘金蓮一定非常清醒地意識到,道德不但不會保護她的幸福,反而是在剝奪她的幸福:道德當初陷她於不幸的境地,現在又阻止她擺脫不幸。她成了被道德拋棄的人,不受道德保護的人。
那麽,她為什麽還要恪守道德呢?所以,武鬆的這種做法,給潘金蓮看到的是道德的猙獰、道德的殘忍,道德對像她這樣的弱女子的戲弄和壓榨。潘金蓮後來完全不顧道德,決絕而去,難道武鬆沒有責任嗎?
其二,武鬆不僅利用道德的大棒來棒殺潘金蓮,而且他還真的亮出了他的打死老虎的拳頭:武二眼裏認得是嫂嫂,拳頭卻不認得是嫂嫂。用拳頭來威脅嚇唬一個弱女子,哪裏算得上英雄好漢呢!
所以,在武鬆、潘金蓮的這一番較量中,真正的失敗者是武鬆。為什麽這樣說呢?理由有二:
其一,武鬆拒絕潘金蓮,話說得義正詞嚴,大快人心,但是正如我上麵分析的,除了他竟然使用了拿男人的拳頭來嚇唬小女人這樣令人不齒的戰術外,武鬆並不是靠自己的智慧和力量,而是借用了道德、倫理等公共武器。試想一下,如果不用道德倫理這樣的大道理,他還能說出什麽讓潘金蓮啞口無言的話?他還能說些什麽話讓潘金蓮心服口服?
其二,武鬆借用道德倫理這樣的公共武器也不是不可以,因為潘金蓮的行為確實在違背道德倫理。問題在於,即使手握道德倫理這樣的戰無不勝的公共武器,武鬆還是沒有真正折服潘金蓮,反而把她推向遠方,至少是推離自己。推離自己沒有問題,但把潘金蓮推離武大就有了大問題。本來潘金蓮與武大的夫妻關係就非常脆弱,全靠封建倫理維持,全靠封建道德賦予男人的特權維持。現在,武鬆這樣的行為,隻能讓潘金蓮更加絕望,並且在絕望中更加不顧一切。後來潘金蓮投入西門慶的懷抱,不能不說,武鬆有責任。
如果我們在使用道德倫理這樣的武器時,結果不是讓人信服道德倫理,反而使之更加決絕地破壞道德,難道能說我們勝利了嗎?
需要說明的是,武鬆的目的不是拒嫂、罵嫂,更不能是不可收拾時的殺嫂,武鬆的目的是要哥哥武大有一個幸福的家庭、平靜的生活。
但是,當武鬆舉起道德的大棒和自己的拳頭時,他固然砸碎了小女人潘金蓮,也砸碎了武大的家庭。
從這個角度看,武鬆不是失敗了嗎?
事已至此,武鬆當然不能再在兄嫂家待下去。他隻好又搬回“縣警察局”宿舍住去了。武大呢?有潘金蓮管著,也不敢去尋武鬆。
《水滸》作者感歎道: “骨肉翻令作寇仇。”這樣的結果,《水滸》作者當然歸咎於潘金蓮,但是武鬆實際上也負有很大的責任。
現在的問題是,這樣的局麵還能改變嗎?骨肉親情還能挽回嗎?叔嫂之間的僵局還能打破嗎?我們知道,像潘金蓮這樣曾經對武鬆一往情深的人,心中一定還餘情尚存,如果有機會,她一定會原諒武鬆。那麽武鬆會不會吸取這次的教訓,用智慧解決難題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