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鬆篇
一 怒虎神人
武鬆,天賦英雄。上天不僅給了他豪氣衝天的英雄氣質,還賦予他風華絕代的英雄素質。
不知山有虎,故向虎山行
武鬆的出場在第二十一回,當時他以為自己打死了人,躲在柴進莊上。後來他才知道,這個人隻是被他一拳打得昏迷過去,所以,他的第一場精彩,不是陽穀縣打人,而是景陽岡打虎。
景陽岡打虎,是大家都十分熟悉的情節,也是《水滸傳》中寫得最為精彩的章節之一。金聖歎在本章的回前總評上說:“天下莫易於說鬼,而莫難於說虎。無他,鬼無倫次,虎有性情也。說鬼到說不來處,可以意為補接;若說虎到說不來時,真是大段著力不得。所以《水滸》一書,斷不肯以一字犯著鬼怪,而寫虎則不惟一篇而已,至於再,至於三。蓋亦易能之事薄之不為,而難能之事便樂此不疲也。”金聖歎又說,“讀打虎一篇,而歎人是神人,虎是怒虎”,這都是在說《水滸》作者描寫手段的高超。
我們比較一下魯智深和林衝的出場。
魯智深一出場,也是打,打的是人,惡霸鎮關西。
林衝一出場,卻是不打,不打的也是人,色狼高衙內。
打有打的道理,魯智深這樣個性的人,碰到鎮關西這樣的市井惡霸,不得不打。
不打有不打的原因,林衝這樣性格的人,碰到頂頭上司高太尉的養子,隻能忍氣吞聲不打。
而武鬆一出場,打的卻是虎。
虎是無道德意識的,無所謂好與壞,無所謂忠與奸。
武鬆打虎,也是不得不打嗎?
是,也不是。
為什麽這樣說呢?
首先,武鬆並沒有一定要打這隻老虎的理由,他也沒有打虎的打算。
這個問題實際上李贄早就看出來了。他在本回的回末總評上說“:人以武鬆打虎到底有些怯在,不如李逵勇猛也。此村學究見識,如何讀得《水滸傳》?不知此正施、羅二公傳神處。李是為母報仇,不顧性命者;武乃出於一時,不得不如此耳。俗人何足言此,俗人何足言此!”
李贄的意思就是,李逵連殺四虎,毫無膽怯退避之意,乃是因為這四隻虎吃了他的母親。也就是說,他是為母報仇,不得不打虎。
而武鬆卻是一時倉促,路遇猛虎,無可退卻,不得不硬著頭皮打。而在此之前,他並沒有打虎的打算。
武鬆在柴進莊上,得知自己並沒打死人,於是要回清河縣看望哥哥。
在路上行了幾日,來到陽穀縣地麵。當日晌午時分,走得肚中饑渴。望見前麵有一個酒店,店招上寫著五個字道“:三碗不過岡。”武鬆進去,軟磨硬泡,強買強要,前後共吃了十五碗(應該是十八碗,金本改得對。)手提哨棒便走。酒家趕出來告訴他,前麵景陽岡上,最近出現了一隻吊睛白額大蟲,晚了出來傷人,壞了三二十條大漢性命。
聽說有虎,而且是害了很多人性命的老虎,武鬆是否像魯智深聽說鎮關西欺負金翠蓮一樣,馬上要為民除害,去打死這隻老虎呢?
沒有。
武鬆聽了,並不相信,他笑道“:我是清河縣人氏。這條景陽岡上,少也走過了一二十遭。幾時見說有大蟲!你休說這般鳥話來嚇我!便有大蟲,我也不怕。”
你看,他一意孤行要獨自過景陽岡,是他不相信有老虎。
當然,他也說了,即使有虎,他也不怕,但那是吹牛。
武鬆的一大特點,就是好吹牛,好顯擺,好炫耀,好逞能。
他一意孤行,走上景陽岡,走不到半裏多路,見一個敗落的山神廟。
在廟門上見到貼著一張印信榜文,上麵所寫和酒家所說一致,武鬆知道真的有虎,他是怎樣的反應呢?
如果他想打老虎,無論是為民除害,還是僅僅為了顯示自己的神威,他都要抖擻精神、鬥誌昂揚才對。
可是,他的第一反應是:欲待發步再回酒店裏來。
可見,他不想打。
為什麽不想打呢?
我們剛剛說過,他是一個特別愛炫耀、好逞能的人,打死一隻老虎,可以讓他炫耀一輩子。事實上,他後來就是時時拿自己的打虎經曆炫耀於人的。
那麽,為什麽他此時不想打呢?
原因是,他不敢打。
雖然他對酒家的一番好意,兩次吹牛說,真有大蟲,他也不怕。其實,他是怕的。
為什麽說他怕呢?有根據嗎?有。
當酒家第一次告訴他虎情時,他說“:你休說這般鳥話來嚇我!便有大蟲,我也不怕!”
當酒家怕他不信,要他進屋看官司榜文時,他拒絕了,還說: “你鳥做聲!便真個有虎,老爺也不怕!”
當武鬆來到了岡子下,見一大樹,刮去了皮,一片白,上麵寫著有虎的警告。武鬆看了,笑道: “這是酒家詭詐,驚嚇那等客人,便去那廝家裏宿歇。我卻怕甚麽鳥!”
你看,三次他都說不怕。但是,這三次說不怕,是有原因的。
第一,是他根本不相信有虎。
第二,前兩次他在酒家前,不願意露怯,他好麵子。他是把自己當成英雄的人,既然當自己是英雄,也就不能像普通人那樣怕。
第三,第三次看到樹皮上的字,他半信半疑,自言自語,很明顯有自己給自己打氣的味道。
如果大家不信,我們看第四次。
當他走上景陽岡,在山神廟門上見到印信榜文,知道真的有虎時,他是怎麽反應的呢?
第一反應是:轉身再回酒店。
第二反應是: “我回去時,須吃他恥笑,不是好漢,難以轉去。”——麵子比性命重要。
第三反應是:存想了一回,說道: “怕什麽鳥!且隻顧上去看怎地!”
你看,想回去,卻礙於麵子不能回,於是隻好自我安慰,硬著頭皮往前走。這時他的自言自語,很明顯的是自己給自己打氣壯膽。
還有第五次。
武鬆硬著頭皮,一步步上那岡子來。回頭看這日色時,漸漸地墜下去了。金聖歎在這句下麵批曰: “駭人之景。”又批曰: “我當此時,便沒虎來,也要大哭。”而武鬆自言自語道: “那得甚麽大蟲?人自怕了,不敢上山。”
聽聽這口氣,又是自我安慰,又是自我欺騙,又是自我壯膽。
走夜路的人,往往吹口哨,不是不怕,恰恰是因為怕。
所以,《水滸》作者在武鬆打虎之前,連寫五次武鬆的“不怕”,實際上,就是要寫出他的“怕”。
這樣寫,是否降低了武鬆的高大形象呢?
不會。恰恰相反,是讓我們覺得武鬆的形象更可信,更符合人性。
欣賞自己,可做大事;自我欣賞,常做傻事那麽現在的問題是:既然武鬆不想打虎,不敢打虎,也不是不得不打虎,那為什麽他要打虎呢?
答案是:他已經沒有退路了。
是的,在景陽岡上麵對突然跳出來的吊睛白額大蟲,他確實沒有退路了。老虎堵住了他的退路。要從此處走,先過我這關。
但是在此之前,他本來有很多的退路。
那些退路又是被什麽堵住的呢?
換句話說,武鬆是如何走到這無路可退的地步的?
答案一:他太自負。
首先,他是一個極度自我欣賞和自我肯定的人。
我們知道,一個人要鼓勵自己有所作為、有所建樹,最好的辦法就是欣賞自己,肯定自己。但是,一個人要讓自己做傻事、蠢事,闖禍,最好的辦法也是欣賞自己,肯定自己。
我這樣說,並不是說武鬆要幹蠢事,要做傻事。當然,也不是說他此時做的不是蠢事和傻事。為什麽說得這麽拗口呢?
因為,這個世界上,什麽是蠢事,什麽是傻事,還真難說。一件聰明的事,如果有始無終,最後就變成了傻事。相反,一件傻事,如果你堅持做下去,最後竟然讓你做成了,那就變成了好事、大事,甚至變成了大事業。
我們還是來看看武鬆的自我欣賞和自我肯定。
武鬆第一次對酒家說: “便有大蟲,我也不怕!”
第二次對酒家說: “便真個有虎,老爺也不怕!”
都是“不怕”,第二次還把“我”變成了“老爺”。
這是典型的自我提升,我不是一般人,我是老爺。
我是老爺我怕誰?
第三次在景陽岡下,見到樹皮上的警示,自言自語說: “這是酒家詭詐,驚嚇那等客人,便去那廝家裏宿歇。我卻怕甚麽鳥!”
你看,把自己放在“那等客人”也就是一般人的對麵,極力顯示自己高人一等。自己不是那等人,也就是自己不是凡人。
那等客人怕,我卻怕什麽鳥!
因為這麽自我期許,自我肯定,自我欣賞,自高自大,所以他一路走來,決不回頭。
其次,自負的另一麵,就是不信他人。不信別人的話,不聽別人的勸。
當酒家第一次告訴他虎情時,他說人家說的是鳥話。
當酒家怕他不信,要他進屋看官司榜文時,他嗬斥人家“鳥做聲”。
真話,好話,關心的話,都變成了“鳥話”。
當他看到大樹皮上的警示時,他笑道: “這是酒家詭詐,驚嚇那等客人,便去那廝家裏宿歇。”
無端猜疑別人的用心,把好心當成了驢肝肺。
但這還不是全部答案。
答案二:太傲慢。
我們看看他和酒家的一番對話,就能感覺出酒家句句真誠實在;而武鬆一直是居高臨下,總是自居高人一等的位置。
魯智深在五台山下的鐵匠鋪裏,會真誠邀請小鐵匠一起喝酒。
林衝在朱貴的酒店裏,在不知道這個酒店底細的情況下,也會邀請小夥計喝酒。林衝甚至有李小二這樣的下層人朋友。
魯智深和金翠蓮父女這樣的下層人也能坐在一起慢慢飲酒。
這樣的事,在武鬆身上不會發生。
武鬆由於天生的英雄氣質與英雄素質,使得他總是和普通人有著距離,他總是一種俯視眾生的姿態。在走近那隻老虎之前,武鬆受到三次警告:酒家的勸說,大樹上的警示,山神廟牆上的官司通告。
但是生性傲慢的武鬆,把這一切都一揮而去。帶著一條哨棒,一顆驕傲的心,他上路了,並且義無反顧。
太自信和太傲慢,使得他一步一步走上景陽岡,走近那隻傷了三二十條大漢性命的老虎。
人要好麵子,就有羞恥心
當武鬆在山神廟前終於確定那裏確實有虎的時候,不想打虎也不敢打虎的武鬆,為什麽不退回去呢?
他太要麵子了。
一個自信和驕傲的人,往往也是最要麵子的人。
這一點其實我們上麵已經提到過,當他走上景陽岡,在山神廟門上見到印信榜文,知道端的有虎時,他的第二反應是: “我回去時,須吃他恥笑,不是好漢,難以轉去。”
為什麽難以轉去?因為怕別人恥笑。被別人恥笑,比老虎還可怕。套用孔子的一句話“苛政猛於虎”,在武鬆看來,是恥笑猛於虎。
被人恥笑,為什麽這麽可怕呢?因為,好漢是不能被人恥笑的。被人恥笑了,就做不得好漢了。
麵子比性命重要。
我們知道,西方中世紀的貴族、圓桌騎士,也是把名譽看得高過生命的。
看來,無論是西方中世紀的騎士,還是中國的好漢,都有一種可愛可貴的品性——好麵子。
是的,好麵子是可愛的,好麵子是可貴的。好麵子源於一種驕傲的個性。驕傲的個性,相比較卑賤的個性,是高貴的、可貴的、珍貴的。至少,好麵子的人,不會太下流。
好麵子,就是有恥。而有恥,是中國傳統文化對人的基本要求。
孔子講,一個得到很好治理的國家,一個有著精神文明的國家,其人民一定是“有恥且格”——有羞恥心且行為舉止體麵。而一個有著自我品格的人,也要“行己有恥”——自己的品行和行為,都要有羞恥心。
孟子更把“羞恥心”作為人的四大基本良心之一。人一旦失去羞恥心,就叫“無恥”。人一旦無恥,會怎樣呢?孟子幾乎找不到一個比“無恥”
更難聽的罵人的話,所以,他隻好說: “無恥之恥,無恥矣。”
所以,孟子說: “恥之於人大矣!”意思是,有羞恥心,對於一個人來說太重要了。
孔孟都講了很多,我們可以說得直白一些:好麵子,就是要臉。
要臉好不好?我們可以反過來看:不要臉好不好?
不要臉不好,所以,要臉好。
要臉為什麽好?我們來看武鬆,他因為要臉,就不好意思退回去。
因為沒有退回去,就碰上了老虎,就打死了老虎,就成就了他一世的英名。
可見,好麵子還有一個好處,那就是往往逼著自己做一些有難度的事。做成了,自然就有了成功。
很多大事,都是一步一步做出來的,都是逼著做出來的,都是自己逼著自己勉為其難做出來的。
人有時要逼自己,逼出自己的潛能。不逼,你哪裏知道你能做多大的事呢?
正如武鬆,他並不知道自己可以打死一隻老虎。
因為好麵子,他逼著自己麵對老虎,然後逼出了自己的潛能,逼出了自己的神勇,打死了老虎,成了萬人仰慕的英雄。
武鬆所以成為打虎英雄,第一是自信、自負、驕傲的個性;第二,就是他的好麵子。
當然,光這兩點還不行,還要有實力以及正確的戰術。
臨事而懼,好謀而成
正確戰術之一:重視敵人。
如果說,此前武鬆的自信、自大、自負,開口閉口都是“不怕”,是戰略上藐視敵人;那麽,當那隻害了三二十條大漢性命的吊睛白額、模樣極其恐怖的大蟲,隨著一陣狂風猛然出現在他的麵前時,他表現的就是對對手的極度重視。
孔子曾經和子路討論過什麽是真正的勇敢。有趣的是,孔子就用一個人麵對老虎時的行為來說明。有一次,子路提醒孔子: “您老人家不要總是誇獎顏回這樣的文弱書生。要是上戰場打仗,還得靠像我子路這樣勇敢的人。”
孔子說: “赤手空拳打老虎,沒有船隻還想渡河,死了都不知後悔的莽撞人,我不和他在一起。我需要的是遇事知道害怕而且謹慎小心,善於謀劃並且最終能把事情做成的人。”
在孔子看來,臨事而懼,不但不會損害英雄形象,恰恰是真正勇者的行為和心理。前文一再說武鬆“怕”,不是要說武鬆膽怯,武鬆窩囊,武鬆不夠英勇,恰恰是說,這才是真實的英雄,而且是真正的英雄。
真正的英雄,往往需要真正的對手。麵對真正的有實力的對手,心存敬畏、心存戒懼、小心應對,恰恰是英雄的必備素質。
此時,景陽岡上,日薄西山之時,武鬆麵對的就是一個真正的有實力的對手,一個讓三二十個大漢喪命的對手。
武鬆會如何對待呢?首先,正如孔子所說的: “臨事而懼。”
當那個大蟲又饑又渴,把兩隻爪在地上略按一按,和身往上一撲,從半空裏躥將下來時,武鬆被那一驚,酒都作冷汗出了。
一身冷汗,證明武鬆真的很怕,沒有一點兒輕視對手,粗心大意。
有了這份臨事而懼的心態,接下來就是: “好謀而成。”
麵對又饑又渴、來勢洶洶的惡虎,武鬆既沒有落荒而逃,手足無措,也沒有貿然出擊,倉促以對。
他的戰術是:先退避三舍。
第一退:當大蟲撲過來時,武鬆一閃,閃在大蟲背後。
第二退:當大蟲把前爪搭在地上,把腰胯一掀,掀將起來時,武鬆又一閃,躲在一邊。
第三退:當大蟲把鐵棒似的虎尾倒豎起來,猛然一掃時,武鬆又閃在一邊。
這是武鬆打虎的第一階段:躲閃。
大蟲拿人,隻是一撲,一掀,一剪。三般都沒抓住人時,氣性先自沒了一半。
此時,武鬆知道,麵對強大的來犯之敵,先行退讓,待其疲憊,尋其破綻,再行進攻,是兵法的重要原則之一。
麵對老虎的一撲,一掀,一剪,武鬆隻用了一招:躲閃。這一招非常管用,不僅化解了老虎的洶洶攻勢,而且消耗了老虎的氣力;更重要的是,長了自己的誌氣,滅了老虎的威風。
現在,輪到武鬆出手了。
那大蟲再吼了一聲,又轉過身來。武鬆雙手掄起哨棒,盡平生氣力,從半空劈將下來。
隻聽得一聲響——不是打在老虎身上的響,而是樹枝折斷響和簌簌的樹葉響。原來他太慌了,打在樹枝上。不僅沒打著老虎,反而把那條哨棒折作兩截,隻拿得一半在手裏。
這根哨棒,武鬆從柴進莊上出來,就一直帶在身邊,作者時時提到它,我們以為最後定當靠它打虎。我們以為作者如此鄭重其事、時時提醒我們注意的這個道具,這次終於閃亮出棒,一擊致命,沒想到卻是這個結局,令我們的期待大受挫折。這也是作者製造懸念和曲折的文學手法之一。這是一個意外,平添波瀾,這是小說家的路數,故意驚嚇讀者。
而且,我們看得出,武鬆直到現在,還是十分緊張,動作雖然勇猛,卻有些變形。更重要的是,武鬆經此一個挫折,有沒有慌神?
應該說,前麵他三次躲閃,就是在尋找出手的機會。機會來了,盡平生氣力,試圖給對方致命一擊,卻失手了。不但沒有打著老虎,自己反而沒有了哨棒,真的變成了孔子所批評的暴虎——赤手空拳打虎了。
這是一次嚴峻的心理考驗。這樣嚴重的挫折會極大地打擊人的信心。
這是武鬆打虎的第二階段:棒打。
那大蟲咆哮,性發起來,反身又是一撲,撲將過來。
武鬆猛然一跳,卻退了十步遠。
一跳,就是十步遠,這是嚇壞了的表現,是剛剛出手又失手之後,一時之間的倉皇應對。但是,武鬆很快就控製住了自己的情緒。
撲過來的大蟲恰好把兩隻前爪搭在武鬆麵前。武鬆迅即將半截棒丟在一邊,兩隻手就勢把大蟲頂花皮揪住,一按按將下來。那隻大蟲急要掙紮,早沒了氣力。被武鬆盡氣力納定,哪裏肯放半點兒鬆寬。
騰不出手來的武鬆隻好用腳,把腳往大蟲麵門上、眼睛裏隻顧亂踢。
這是武鬆打虎的第三階段:腳踢。
那大蟲咆哮起來,把身底下扒起兩堆黃泥,做了一個土坑。這倒恰恰幫了武鬆的忙,武鬆把那大蟲嘴直按下黃泥坑裏去。那大蟲被武鬆折騰得沒了氣力。
武鬆把左手緊緊地揪住頂花皮,偷出右手來,提起鐵錘般大小拳頭,盡平生之力,隻顧打。打得五七十拳,那大蟲眼裏、口裏、鼻子裏、耳朵裏,都迸出鮮血來。
這是武鬆打虎的第四階段:拳打。
武鬆放了手,來鬆樹邊尋那打折的棒橛,拿在手裏,隻怕大蟲不死,用棒橛又打了一回。
上麵我們說到,這根哨棒武鬆動靜不離身。可是在我們期待它大打出手時,它卻折斷了,此時我們已經忘了它時,作者偏偏又讓它出來,讓它終於有所用場。
這是武鬆打虎的第五階段:打死。
經過躲閃、棒打、腳踢、拳打,最後,終於打死。
我們前麵說,武鬆對虎,不想打,不敢打,也不會打。隻因為他好麵子,好自負,好逞能,逼得自己沒了退路,隻好打了。
打了,也就真的打死了。
逞英雄,也就真的成了英雄。
世界上的好多事,往往也就是這樣。
武鬆打死老虎之後,受到了陽穀縣知縣的抬舉,做了陽穀縣都頭。上官見愛,鄉裏聞名。一個逃犯,搖身一變,成了“縣刑警隊大隊長”。武鬆心中好不得意,連本要回清河縣去看望哥哥的事都暫時拋在腦後了。
但是,天有不測風雲,人有旦夕禍福。老子也說,福兮,禍之所伏。
剛剛殺了一隻虎的武鬆,不久又要大開殺戒,這回他殺的,卻是人了。殺虎讓他從逃犯變成都頭,而接下來的殺人,又讓他從都頭變成了囚犯。
這是怎麽回事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