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 五 笑傲江湖
人生大抵如此:往往是莽撞之人最終獲得圓滿,精細之人往往留下遺憾。
納投名狀,結兄弟誼
林衝道“:這事也不難,林衝便下山去等,隻怕沒人過。”
王倫道“:與你三日限。若三日內有投名狀來,便容你入夥;若三日內沒時,隻得休怪。”
王倫哪裏是要考察林衝的忠誠呢?他是要給林衝製造困難,阻止他留在山上。
林衝應承了,自回房中宿歇,悶悶不已。
為什麽悶啊?做官,不行;做強盜,竟然也不行。
做官,要缺德;做強盜,竟然也要缺德。
昨天在朱貴店裏,他切齒罵高俅,說高俅弄得他有國難投,有家難奔。
現在,不光家與國難奔難投,就是強盜窩也難投。
問題還在於,為了留在梁山,他必須去殺一個無辜的人。
林衝到晚,取了刀仗行李,小嘍囉引去客房內歇了一夜。
注意,是小嘍囉引去的,可憐。
次日早起來,吃些茶飯,帶了腰刀,提了樸刀,叫一個小嘍囉領路下山,把船渡過去,僻靜小路上等候客人過往。從朝至暮,等了一日,並無一個孤單客人經過。
回到山寨中。王倫問道“:投名狀何在?”
你聽這小人的言語。
林衝答道“:今日並無一個過往,以此不曾取得。”
王倫道“:你明日若無投名狀時,也難在這裏了。”
說好三天的,就這樣又少了一天了。
林衝再不敢答應,心內不樂,來到房中,討些飯吃了,又歇了一夜。
注意,是討些飯吃了。就是討飯啊。
次日清早起來,林衝和小嘍囉又下山來,依然一無所獲,當晚依舊上山。
王倫說道“:今日投名狀如何?”
林衝不敢答應,隻歎了一口氣。
還是不敢!
我前麵說過,林衝一生,總是“不敢”。我做了一個粗略統計,從第六回到第十一回,這寫林衝的六回裏,寫到林衝“不敢”的,就有六次。
其他:
怎敢,一次;
如何敢,三次;
哪裏敢,兩次;
豈敢,一次;
敢道怎地,一次。
加起來,有十四次之多。
王倫笑道“:想是今日又沒了。我說與你三日限,今已兩日了。若明日再無,不必相見了,便請挪步下山,投別處去。”
王倫笑了。這是小人得意的笑,是一個毫無心肝的笑,是一個該死的笑!
能對一個如此不幸的人這樣笑的人,他確實該死了,就快要死了。
王倫也是一個不得誌的,是個不及第的秀才,因鳥氣合著杜遷來這裏落草。當初也是無處安身的,一旦他有了一個地盤,同樣毫不憐憫走投無路的人。
這王倫,如果他真的及了第,做了官,還不是又一個高俅?
次日天明起來,林衝討些飯食吃了,很自覺地自己打拴了包裹,撇在房中,做好了走人的準備。然後挎了腰刀,提了樸刀,又和小嘍囉下山過渡,投東山路上來。
沒想到,這天他還真的碰到了一個人了。而且此人還有一大擔的金珠寶貝。林衝奪了他的一擔財物,叫小嘍囉挑上山去。此人踴躍前來拚命。
這可不是一個善角。林衝和他鬥了三四十合,不分勝敗。
原來,他是三代將門之後,五侯楊令公之孫,姓楊,名誌,流落在此關西。他曾應過武舉,做到殿司製使官,宋徽宗要蓋萬歲山,差十個製使去太湖邊搬運花石綱,赴京交納。不想他時乖運蹇,押著那花石綱,來到黃河裏,遭風打翻了船,失陷了花石綱,不能回京赴任,逃去他處避難。
如今赦了罪犯,他收了一擔兒錢物,準備去東京樞密院送禮,謀求恢複以前的身份職位。這一擔寶貝關係到他的前程性命,他哪裏肯舍?
兩人正鬥,王倫出現,叫住了他們。
這時,王倫又有了新的想法了“:若留林衝,實形容得我們不濟,不如我做個人情,並留了楊誌,與他作敵。”
你看這個小秀才的胸中“謀略”:有林衝,有楊誌,二人旗鼓相當,讓他們互相鬥,然後小秀才控製他們。非常可笑。
可是楊誌拒絕留下,終於離去。而林衝終於在屈辱重重中被收留了。
林衝原先在高俅那裏受氣,現在在王倫這裏受氣。改變的隻是場合。
要改變林衝的命運,還得等機會。
而機會終會來。
宵小可忍,孰不可忍
機會終於來了。
晁蓋、吳用等人劫了生辰綱,殺了官兵,投奔梁山泊來。
王倫見來者一個個都是驚天動地的好漢,又剛剛做下了驚天動地的大事,無論從才幹還是魄力上,都遠遠超過了原來他所掛帥的梁山,駭然了半晌,心內躊躇,作聲不得,自己沉吟,虛作應答。
他又要故伎重演了。而這一切心理活動,被兩個人看得明明白白。
一個是吳用。他是何等人物?王倫的一舉一動當然瞞不過他犀利的雙眼。
一個就是林衝。他能看出王倫的心思,不是因為他犀利,而是因為他已經經曆過了,對王倫太熟悉了,對他的言談舉止太敏感了。這是他心靈的創傷所在。
也許第一次傷害,人能忍了,認了,但是當你再去揭他的傷疤時,讓他重新麵對他曾經的傷痛時,他的反應比當初在他身上留下創傷時還要激烈——揭疤之痛勝過初創之痛。
更何況,林衝忍受到現在,他也忍夠了。他發現,這種秩序隻要不打破,他就永遠沒有改變自己現狀的機會。
而他一直忍到現在,除了他的性格就是這樣的逆來順受型以外,他有三個擔心。
一是殺了王倫,誰做老大?王倫一直是“武大郎開店”,手下的杜遷、宋萬、朱貴比他還不濟。若林衝自己做老大,就違背了江湖規矩,林衝也很難在江湖立足。
二是就算他想做,也做不了。他在梁山,武功固然最高,但他資曆最淺,勢力最單,位次靠後。
本來,他未嚐不可以利用自己的武功,逐漸拉攏他人,形成自己的勢力,但是以林衝的個性,顯然不屑於這樣做。他也不是一個很會搞關係的人。
三是就算他殺了王倫篡了位,他接著幹什麽呢?他沒有一個高於王倫的目標,沒有不同於王倫的方向,殺了王倫,他也就沒有了方向。可以這樣說,林衝缺少領袖氣質,他是沙場上衝鋒陷陣的虎將,但是他沒有領袖群倫的才能和魅力。
我們說過,林衝是一個非常依賴外在強權的人。
有魯智深,他就能挺直腰杆做人,魯智深一走,他馬上又低三下四了。
柴進出現了,他馬上又找到了受人尊重的感覺。可是洪教頭一來,他以為是柴進的師父,又趕緊把自己的位子讓給了洪教頭。
現在,晁蓋、吳用這樣的極其強大的外來強權出現了,林衝再一次找到了支撐的感覺。這一次,他甚至非常主動。
第二天一早,知道王倫將要逐客下山的林衝,主動到晁蓋等住處,公開了他和王倫的矛盾,並告訴他們,一切都在自己身上,叫他們不要擔心。
林衝此次為何如此主動呢?
他自己的一句話最能說明這個問題“:小可隻恐眾豪傑生退去之意,特來早早說知。”
顯然,他一大早搶在王倫請客之前到晁蓋、吳用等處表明心跡,原因在於:
第一,他在晁蓋等人身上看到了自己喜歡的那種氣質,他覺得這才是自己人。所以,他說“惺惺惜惺惺,好漢惜好漢”。既然這樣,他很擔心晁蓋、吳用等人受不了王倫的窩囊氣,下山而去,這樣,林衝就有被撇下的感覺。
第二,他已經下定決心,要殺了王倫,他需要晁蓋他們的配合。
那麽,他為什麽這次敢於殺王倫了呢?
晁蓋他們來了,他以前的三個擔心都沒有了。
林衝在這種新形勢下,下決心殺了王倫,重立新主。
晁蓋等人在吳用的開導下,也認清了王倫的真麵目,下決心取而代之。
兩股力量,合到了一起。一場梁山大革命,就要發動。
量小起禍端,梁山大革命
當日王倫來請晁蓋、吳用。王倫與四個頭領——杜遷、宋萬、林衝、朱貴——坐在左邊主位上;晁蓋與六個好漢——吳用、公孫勝、劉唐、三阮——坐在右邊客席。兩邊的勢力對比,非常醒目。
飲酒至午後,王倫回頭叫小嘍囉取來。取來什麽呢?
三四個人去不多時,隻見一人捧個大盤子,裏麵放著五錠大銀。
林衝的創傷記憶被喚醒了。
王倫便起身把盞,對晁蓋說道“:感蒙眾豪傑到此聚義,隻恨敝山小寨,是一窪之水,如何安得許多真龍?聊備些小薄禮,萬望笑留,煩投大寨歇馬,小可使人親到麾下納降。”
真是醜死人,恨死人!
自己小家子氣的人,也往往傾向於用小家子的方法去對待別人。當初拿銀子打發林衝,如果說是侮辱英雄;今天又用銀子打發晁蓋等人,就隻能顯示他自己的可笑。
十萬貫在手的晁蓋等人,缺什麽銀子!晁蓋是個直性人,道“:小子久聞大山招賢納士,一徑地特來投托入夥,若是不能相容,我等眾人自行告退。重蒙所賜白金,決不敢領。非敢自誇豐富,小可聊有些盤纏使用。速請納回厚禮,隻此告別。”
這話就是說,別拿那點兒小錢丟人現眼了。爺們兒不缺錢。
王倫又說出糧少房稀的廢話來。
林衝的傷疤被硬生生撕開了。
他不能忍受這樣的撕傷疤之痛,所以沒等王倫說完,他雙眉剔起,兩眼圓睜,坐在交椅上大喝道“:你前番我上山來時,也推道糧少房稀。今日晁兄與眾豪傑到此山寨,你又發出這等言語來。是何道理?”
吳用馬上道“:頭領息怒!自是我等來的不是,倒壞了你山寨情分。今日王頭領以禮發付我們下山,送與盤纏,又不曾熱趕將去。請頭領息怒,我等自去罷休。”
這話狠毒。明明提醒林衝:當初王倫可是熱趕他下山的。
傷疤又被撕了一回。
林衝道“:這是笑裏藏刀,言清行濁的人!我其實今日放他不過!”
你看,有常識就是過得去的人。王倫小聰明太多,忘了常識,放人不過,今天報應不爽,別人放他不過了。
王倫喝道“:你看這畜生!又不醉了,倒把言語來傷觸我,卻不是反失上下!”
至今還以山寨之主的地位來壓林衝。豈知林衝心中,山寨已經易主。
林衝大怒道“:量你是個落第窮儒,胸中又沒文學,怎做得山寨之主!”
到此,林衝已經是一堆幹柴,隻欠一點兒火星。
別急,自有煽風點火的人,那就是吳用。
吳用馬上道“:晁兄,隻因我等上山相投,反壞了頭領麵皮。隻今辦了船隻,便當告退。”
晁蓋等七人便起身,要下亭子。
這哪裏是要走?這是太了解林衝的心理了,逼他下手。
林衝是什麽心理?
林衝就怕晁蓋他們走了。
如果他和王倫沒有翻臉,晁蓋他們走了,他隻能繼續很壓抑地在梁山苦熬。
現在,他和王倫翻臉了,晁蓋他們走了,他不死也得滾蛋。
他早晨已經在晁蓋那裏表過態:都在他身上。此時,怎能食言?
所以,吳用這一招,以退為進,逼得林衝不僅沒有退路,而且馬上下手。
為什麽要林衝馬上下手?
他擔心事態發生逆轉。假如此時杜遷、宋萬、朱貴等人出來相勸,事情不是沒有轉圜的餘地。
所以,吳用要把事態推到不可逆轉的地步。
梁山是我們的,天下是大家的
現在,就不可逆轉了。
一個人,還在喘氣,但是,他已經死了。
這個人還在夢中。
王倫留道“:且請席終了去。”
夢中的王倫,可憐的秀才,喘氣的死人。
《水滸》寫人,常常寫得一個人極其可恨可惡之後,又不知不覺寫出他們的可憐來。這當然是作者手段的高強,可不也是生活的本來樣子?
正如可憐之人往往有可恨之處,可恨之人更常常是可憐之輩。
林衝把桌子隻一腳,踢在一邊;搶起身來,衣襟底下掣出一把明晃晃的刀來。
林衝早有殺人準備。
王倫的致死之道早在林衝上山時就開始了,晁蓋上山是結束。
吳用一看,便把手將髭須一摸。這是暗號。晁蓋、劉唐便上亭子來,虛攔住王倫叫道“:不要火並!”
不要火並,攔住王倫幹什麽?又不是王倫要火並。
什麽不要火並?就是不要跑。
吳用一手扯住林衝,便道“:頭領不可造次!”
此時的場景令人好笑:用兩個五大三粗的漢子攔住手無縛雞之力的王倫王秀才,卻又用另外一個秀才吳用攔住一個武功一流、殺氣騰騰的漢子。
這哪裏是阻止火並?分明是幫忙火並。
還有,阮小二攔住了杜遷,阮小五攔住了宋萬,阮小七攔住了朱貴,嚇得小嘍囉們目瞪口呆。
看看這個陣勢,就知道王倫多可憐。問題是,這可憐是他自己造成的:多年來的嫉賢妒能,使得他的手下都是武功平平的平庸之輩;唯一的武功一流的林衝,卻正是拿刀子指著他的人。
正如林衝殺陸虞候之前,先要痛罵一頓一樣,林衝殺王倫,也一樣先是痛罵“:你是一個村野窮儒,虧了杜遷得到這裏。柴大官人這等資助你,賙給盤纏,與你相交,舉薦我來,尚且許多推卻。今日眾豪傑特來相聚,又要發付他下山去。這梁山泊便是你的!你這嫉賢妒能的賊,不殺了,要你何用!你也無大量大才,也做不得山寨之主!”
這一大段痛罵裏,最深刻也最解恨的是哪一句?不同的讀者肯定會有不同的感受。而我選擇的是這樣一句:“這梁山泊便是你的!”
因為,我馬上想到,隻要遵循同樣的邏輯,我們也可以對皇帝說:這天下便是你的!
敢反詰“這梁山泊便是你的”,便可以殺王倫,便可以做林衝。林衝讓梁山煥然一新。
敢反詰“這天下便是你的”,便可以推翻帝製,便可以做孫中山。孫中山讓中國走出了二千多年的黑暗。
林衝的這句話之所以振聾發聵,就在於,在那樣的時代,天下還真的就是皇帝老兒的。所以,才會有水滸,才會有英雄好漢無處安身而去安身水滸,才會有《水滸傳》!
我們回想一下中學讀過的魯迅先生的小說《藥》。
革命黨人夏瑜對牢頭紅眼睛阿義說“:這大清的天下是我們大家的。”便被認為說的不是人話,被紅眼睛阿義打了兩個嘴巴。
為什麽呢?因為他們都認為,這大清的天下是皇帝的。
這是愚昧而又可憐的人的觀念。所以,夏瑜雖被阿義打了兩個嘴巴,他卻說阿義可憐。
華老栓茶館裏的遺老遺少和一個憤青模樣的二十多歲的人百思不得其解,一個即將被殺頭而又剛剛挨了兩個嘴巴的人,怎麽還說別人可憐呢?
最後一致結論:夏瑜瘋了。
林衝拿住王倫,又罵了一頓,去心窩裏隻一刀,殺了王倫。《水滸》作者引古人言“:量大福也大,機深禍亦深。”來為林衝殺王倫做定論,並賦詩嘲弄王倫:
獨據梁山誌可羞,嫉賢傲士少寬柔。隻將寨主為身有,卻把群英作寇仇。
酒席歡時生殺氣,杯盤響處落人頭。胸懷褊狹真堪恨,不肯留賢命不留。
林衝殺了王倫,手握滴血的尖刀,指著眾位好漢,推晁蓋做了山寨之主。大家諾諾連聲,唯命是從。接下來,他又推吳用做軍師,坐第二把交椅;公孫勝同掌兵權,坐第三把交椅;並在大家的一致呼籲下,自己坐了第四位。這是林衝一生最為輝煌的時刻!這個一直被動、被別人主宰的人,這個性格一直比較沉悶、不顯山露水的人,這時卻主宰了梁山的命運,改變了梁山的曆史;而他自己,也一時間痛快淋漓,頭角崢嶸,大英雄的風範在瞬間得到充分展示。
精細人一生淒慘,莽撞身卻得圓滿晁蓋做了寨主後,林衝才覺得他終於找到了歸宿,找到了安身立命的感覺。於是,他告訴晁蓋,要搬取妻子上山。
晁蓋便教人下山去,星夜取林衝妻子上山來。但是兩個月後,小嘍囉還寨說道“:娘子被高太尉威逼親事,自縊身死,已故半載。張教頭亦為憂疑,半月之前,染患身故。隻剩得女使錦兒,已招贅丈夫在家過活。”林衝見說,潸然淚下,自此杜絕了心中掛念。晁蓋等見說了,也悵然嗟歎。
林衝娘子是《水滸傳》中唯一可愛的有女人味的女性,美麗賢惠,善解人意,忠貞堅定。林衝不能保全她,她沒有埋怨;林衝要殺陸謙,她擔心丈夫惹禍,反而寬慰丈夫。可是,丈夫一紙休書,把她推給高衙內,從此以後,她幾乎獨自對抗高衙內,不但沒有了丈夫的保護,而且沒有了拒絕高衙內的理由。她的自縊而死,既是對高衙內的抗爭,也是對林衝的怨恨絕望。
她悲劇的一生,碰到兩個男人:一個懦弱的男人,一個**邪的男人。
這兩個男人,就是她的命運。
林衝潸然而下的淚、晁蓋等的悵然嗟歎,是《水滸》全書中所有男性唯一一次為女性流淚和嗟歎(李逵為母親被虎吃了,大哭一場,當屬另類)。
林衝至此,不僅絕了心中掛念,他往後的歲月裏,我們也很少見到他的性情。除了在戰場上用他的丈八蛇矛衝鋒陷陣,他再無什麽精彩的表現。他成了一個沒有性格的木頭人,一個沉默的不聲不響的戰爭工具。
林衝的結局非常淒涼。《水滸傳》的最後,梁山大軍討平了方臘。正要班師回朝,論功請賞,不料林衝染患風病癱了,就留在六和寺中,由武鬆看視,後半載而亡。
既不讓林衝戰死沙場,壯懷激烈,也不讓他論功請賞,封官加爵,並且還不讓他死在宋江等眾兄弟環繞之中,而是讓他先行風癱,再半載而亡,死在兄弟星散之後,死在萬念俱灰之際,死在寂寞之中,死在落魄之時。這風癱的半年,病榻之上,懷想一生,他又幾多感慨?幾多愧疚?想必定是欣慰之事少,抱憾之處多吧!
我們講林衝,經常把他和魯智深做比較。魯智深是一個把複雜的事情弄簡單的人,林衝是一個把簡單的事搞複雜的人。
魯智深是怎樣把事情弄簡單的呢?簡單地說,他隻對人和事做是非判斷。有了是非判斷後,他馬上付諸行動。
林衝是怎樣把事情弄複雜的呢?複雜在於,他在是非判斷之後,還要進行特別複雜煩瑣的利害判斷。
在魯智深眼裏,人生無壞事,天下無大事。無論什麽事,反正不怕事。
而在林衝眼裏,人生太多事,天下皆難事。無論什麽事,都是煩惱事。
魯智深是個莽撞人,林衝是個精細人。
但是,偏偏這個莽撞人最終獲得了圓滿,精細人卻終身遺憾。
當林衝風癱之後,宋江叫武鬆看視。
梁山好漢裏,竟然有三個人先後死在杭州六和寺。魯智深,林衝,武鬆。
林衝的一生命運我們已經看到了,也感慨到了。
那麽,武鬆又有什麽樣的人生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