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 二 委曲求全
京劇《野豬林》拔高了林衝,林衝哪裏有“誅盡奸賊廟堂寬”的誌向與覺悟?林衝隻是一個溫順良民、盡職下屬、聽話職員。
渡過風波三五重,誰知浪盡又勁風林衝憑著他的銀子以及柴進給管營和差撥的信件,在牢城營裏得到了很好的關照,不僅免了一百殺威棒,除了項上枷,而且還得了一個極其清閑的差事:看守天王堂。當別的囚犯從早起直做到晚,甚至撥在土牢裏,求生不得,求死不能時,他卻隻要每日燒燒香,掃掃地。看來,受盡折磨的林衝在滄州牢城營裏,獲得了一段平靜的生活。不知不覺地,四五十天過去了。
但是,更大的危險就要降臨。陸虞候、富安,這兩個為虎作倀的小人,帶著高太尉的鈞旨,從千裏之外的東京趕到滄州。這次,他們是誌在必得,而林衝卻蒙在鼓裏。
柴進結交朋友,手段是比較單一的,那就是金錢。他在管營、差撥那裏已經花足了錢,管營、差撥也在柴進那裏得到了足夠的好處,並且還預備得到更多的好處,所以,他們之間的所謂交厚,不過是“利交”而已。
柴進自己不明白這一點,從而不能認識這二人的真麵目,以為憑兩封信,就可以讓林衝享受關照,並高枕無憂。他絕想不到,管營、差撥在他的新朋友林衝麵前有什麽樣的表演,而這樣的表演,又多麽跌了他柴進的份子。
這還不是最糟糕的,最糟糕的還在後麵。
一天,管營叫喚林衝到點視廳上,說道“:你來這裏許多時,柴大官人麵皮,不曾抬舉得你。此間東門外十五裏,有座大軍草料場,每月但是納草納料的,有些常例錢取覓。原是一個老軍看管,如今我抬舉你去替那老軍來守天王堂,你在那裏幾貫盤纏。你可和差撥便去那裏交割。”林衝應道“:小人便去。”林衝自來天王堂取了包裹,帶了尖刀,拿了條花槍,與差撥一同來大軍草料場交割。
林衝和差撥兩個來到草料場外。看時,一周遭有些黃土牆,兩扇大門,推開看裏麵時,七八間草房做著倉厫,四下裏都是馬草堆,中間兩座草廳。到那廳裏,隻見那老軍在裏麵向火。差撥說道“:管營差這個林衝來替你回天王堂看守,你可即便交割。”老軍拿了鑰匙,引著林衝,吩咐道:“倉厫內自有官司封記,這幾堆草,一堆堆都有數目。”老軍都點見了堆數。
大軍草料場,是戰備物資存放處。那時對北方的戰爭主要靠馬戰,而馬戰的重要後勤就是草料。所謂“兵馬未動,糧草先行”。所以,這是一個非同尋常的所在,看守大軍草料場,雖然好處很多,有很多所謂的常例錢支取,但也責任重大。你看這個老軍,交割之時何等鄭重:倉厫之外,都有數目;倉厫之內,都有封記。一個囚犯,尚且知道這是國家大事,不敢輕忽。但是,我們誰能想到,這個事關國家軍事安全,不知經過多少年積累,經過多少人小心看護的大軍草料,卻將要被國家最高軍事長官因為要謀害一個人而毫不憐惜地燒毀。
交割完草料,老軍收拾行李,臨走說道“:火盆、鍋子、碗、碟都借與你。”又指著壁上掛的一個大葫蘆說道“:你若買酒吃時,隻出草場,投東大路去三二裏,便有市井。”
老軍淡淡的溫情裏掩不住英雄的可憐。火盆、鍋子、碗、碟,就是林衝的壇壇罐罐,就是林衝與這樣黑暗無道的世界妥協並委屈暫住的理由。
是的,林衝要的不多,這世界足夠豐富,足夠繁華,但林衝隻要有這些簡陋的壇壇罐罐,就願意妥協,就願意屈服。林衝本人也曾經擁有過繁華,他家的使女名叫“錦兒”,就是暗示他曾經的生活如花似錦。但是,林衝仍然能夠忍耐此時的艱難困苦、窮困潦倒,隻要他還能有這樣的壇壇罐罐,隻要這個世界還能允許他擁有這樣的壇壇罐罐,他就決不會反,他就決不會背叛為敵。
賠著小心,嗬護世界
交割完畢,老軍和差撥走了,撇下這東京八十萬禁軍教頭一人在這荒涼的大雪天裏。林衝就**放了包裹被臥,就坐下生些焰火起來。屋後有一堆柴炭,拿幾塊來生在地爐裏。仰麵看那草屋時,四下裏崩壞了,又被朔風吹撼,搖振得動。這是何等可憐?更可憐的,還是那大英雄的小心。
他此時心裏盤算的,不是逃離,不是反抗,而是如何將就,如何安頓“:這屋如何過得一冬?待雪晴了,去城中喚個泥水匠來修理。”
真令人放聲一哭!這間破草屋簡直可以看成是這個殘破世界的象征,這破世界讓林衝如何過得一生?而且這破世界又哪裏容得林衝修理?那背後的大陰謀正要修理林衝呢!讓林衝過不完一冬的,哪裏是這搖撼得動的草屋?一會兒,這草屋將和他一起化為灰燼。他兀自不知,還在想委曲求全,還在想著將就著在這寒涼的世界尋些溫暖——這不就是一般人的生存現狀與生存哲學?
向了一回火,覺得身上寒冷。尋思“:卻才老軍所說二裏路外有那市井,何不去沽些酒來吃?”
酒是我們和這世界妥協的又一理由和條件。酒調動的是我們自身的體溫,卻讓我們感謝世界的溫暖。有多少人在酒中消磨了自己,消磨了雄心。《戰國策》記載,大禹在品嚐了儀狄造出的美酒後,覺得美味無比,說了一句話“:後世必有以酒亡其國者。”於是就疏遠了儀狄。
在現實生活中,以酒亡國者倒不多,以酒亡身者卻比比皆是。這亡身,也不一定是死亡之亡,而是在酒中麻醉、麻木、沉淪。酒壯懦夫膽,酒消英雄誌啊!
林衝冷了,便去包裹裏取些碎銀子,把花槍挑了酒葫蘆,出門買酒。
下麵是他出門前的動作:
一是將火炭蓋了,取氈笠子戴上;二是拿了鑰匙出來,把草廳門拽上;三是出到大門首,把兩扇草場門反拽上,再鎖了。
這一連串動作表現出的是什麽呢?
是林衝對這個世界的小心。他幾乎是賠著小心嗬護著這個世界,雖然這世界如此寒涼,如此殘破,如此寂寥,但林衝仍嗬護它,仍委屈暫住,願意和它和平共處。林衝不要衝突,林衝已經被逼到世界最後的、最黑暗的、最破爛的角落,但是林衝還是要求和。這個世界給予他的,隻是一堆破爛。但是,這些破破爛爛卻仍然讓林衝珍惜。他要維護著自己生活中的壇壇罐罐,生怕打碎它們,它們是他生活和生命的依靠。
“將火炭蓋了”,林衝很擔心這世界再出什麽意外,他希望它平安,希望這秩序延續,哪怕這秩序對他並不公正有利。
“鎖了門”,細心嗬護現有的一切,打算就這樣抱殘守缺,安於現狀。
“拿了鑰匙”“帶了鑰匙”,林衝深信這世界的大門隨時會為他而開,讓他棲身,哪怕這棲身之地如此寒磣。林衝握住了鑰匙,似乎就握住了他和這世界的契約,他可以隨時打開它,而這世界也隨時讓林衝安身立命。
然後他帶了鑰匙信步投東。
但是,“那雪正下得緊”。林衝腳踏積雪,背倚北風,幾乎是在這風雪世界裏擠出一條道。
林衝雪地裏踏著碎瓊亂玉,迤邐背著北風而行。
在這一段描寫裏,大雪是特別的背景,作者幾乎讓林衝的世界風雪迷漫。前幾年有一首流行歌曲,唱道“:我的世界開始下雪。”我總以為這個歌詞作者,一定是受《水滸》中《林教頭風雪山神廟 陸虞候火燒草料場》這一回的影響。林衝自從撞上了高衙內,他的世界就一直在下雪。
京劇《野豬林》中,李少春扮演的林衝有一段唱詞,表現的就是林衝在大軍草料場的情景,唱得非常悲愴,體現出林衝英雄情懷的抑鬱不平之氣:
大雪飄撲人麵,
朔風陣陣透骨寒。
彤雲低鎖山河暗,
疏林冷落盡凋殘。
往事縈懷難排遣,
荒村沽酒慰愁煩。
……
歎英雄生死離別遭危難,
滿懷激憤問蒼天:
問蒼天,萬裏關山何日返?
問蒼天,缺月兒何時再團圓?
問蒼天,何日裏重揮三尺劍?
誅盡奸賊廟堂寬!
壯懷得舒展,賊頭祭龍泉。
卻為何天顏遍堆愁和怨……
天啊天!莫非你也怕權奸,有口難言?
其實,這段唱詞是拔高了林衝。林衝不是一個具有強烈反抗精神的人。甚至可以說,他不是一個憂國憂民的人。他哪裏有“誅盡奸賊廟堂寬”
的誌向和覺悟?在自己遭到高俅迫害之前,他壓根兒就沒覺得高俅是奸賊,他一直和高俅保持著良好的關係,甚至想和他套近乎。總之,林衝隻是一個溫順的良民,一個盡職的專業人員,一個聽話的下僚。
荒野古廟,一鬼獨飲
行不上半裏多路,看見一座古廟。林衝頂禮道“:神明庇佑,改日來燒錢紙。”又行了一回,終於找到了老軍所說的酒店,酒店裏的人得知他是大軍草料場新來的看守,很客氣地請他先坐著吃了一回酒肉。然後,林衝買了些牛肉,買了一葫蘆酒,把花槍挑了酒葫蘆,懷內揣了牛肉,依舊迎著朔風回來。
看那雪到晚越下得緊了。
林衝踏著那瑞雪,迎著北風,飛也似奔到草場門口,開了鎖入內看時,隻叫得苦。
發生了什麽呢?
作者卻不說,而是中斷敘述,停了下來,發了幾句議論“:原來天理昭然,佑護善人義士。因這場大雪,救了林衝的性命。”
這場大雪,怎麽就救了林衝性命呢?
原來,那兩間草廳,已被雪壓倒了。
草廳被雪壓倒,林衝沒了住處。漫漫大雪,天色已晚,林衝何處安身?
無處安身,怎麽倒救了林衝性命?
林衝尋思“:怎地好?”放下花槍、葫蘆在雪裏,恐怕火盆內有火炭燃燒起來,搬開破壁子,探半身入去摸時,火盆內火種都被雪水浸滅了。
林衝是個特別有責任心的人。
所以,雖然他此時站在大雪迷漫之中,不知道今晚何處安身,但他先想到的,還是恐怕火盆內的炭火燃燒起來,燒了大軍草料場。直到看到火盆內的火都被雪水浸滅了,才放心。
這時候,他才想自己的事。
林衝把手**摸時,隻拽得一條絮被。林衝鑽將出來,見天色黑了,尋思“:又沒打火處,怎生安排?”
林衝突然想起那個古廟,於是把被卷了,花槍挑著酒葫蘆,依舊把門拽上鎖了,往那廟裏來。李少春唱“:埋乾坤難埋英雄怨,忍孤憤山神廟暫避風寒。”
正如我前麵所說,李少春的這段唱詞,把林衝描寫得太憤憤不平了。
實際上,林衝此時的心態,沒有多少怨,沒有多少恨,沒有多少激憤,沒有多少不平,他隻有一絲惶恐,一絲自憐,外加隨遇而安將就著過的心態。他當然不喜歡現狀,但他不是要用反抗的手段打破現狀,他要的是,老實服刑,乖乖聽話,慢慢磨出頭。
我們讀風雪山神廟中的林衝,也隻是覺得他可憐。一個大英雄,或者說,一個有著一流英雄素質的人,在這樣的狀態下,也能將就,也能委屈,而且還沒有什麽怨恨。他讓我們心裏有一種絕大的反差,絕大的遺憾,絕大的感慨。在這種反差中,我們為他不平,為他憤怒,為他灑一把同情之淚。
接下來,林衝入得廟門,再把門掩上,旁邊正有一塊大石頭,掇將過來靠了門。一切都小心翼翼,一切都仔仔細細,一切都謹謹慎慎。就這麽一個臨時棲身的地方,他都有一種恭敬,有一份小心。梁山好漢,大多不知道這個世界有很多東西值得恭敬,不知道這個世界有很多時候需要小心,但林衝知道,這是林衝非常可貴又特別可愛的地方。
這一點,我們把他和劉唐做個比較就可以看得很明白。劉唐去東溪村找晁蓋商量打劫生辰綱,按說這是一個特別需要小心謹慎的事。但他喝醉酒後,走進靈官廟,殿門也不關,赤條條地躺倒在供桌上。巡邏至此的雷橫正因為見到殿門不關,才心疑進來查看,把劉唐一舉抓獲。如果不是後來晁蓋搭救,後果不堪設想。
所以,林衝算不得是眾好漢中最讓我們佩服的,但他一定是最讓我們愛惜的。大多數的梁山好漢讓我們怕,因為我們不知道下麵他們又要惹出什麽亂子,但林衝特別能給我們安全感。我相信,女性讀者在梁山好漢裏,一定最愛林衝:
林衝的軟弱和不幸可以激發她們母性的同情心;林衝的英武和豪傑又能引起她們的愛慕心;林衝的超強自製力和冷靜的判斷力又給她們極大的安全感。
林衝進入廟裏,仔細看時,殿上坐著一尊金甲山神。兩邊一個判官,一個小鬼。側邊堆著一堆紙。下麵的敘述我們慢慢看:第一,林衝把槍和酒葫蘆放在紙堆上。
第二,將那條絮被放開。
第三,先取下氈笠子,把身上雪都抖了。
第四,把上蓋白布衫脫將下來,早有五分濕了。
第五,和氈笠放在供桌上。
第六,把被扯來蓋了半截下身。
第七,卻把葫蘆冷酒提來便吃。
第八,就將懷中牛肉下酒。
我特意將作者對林衝動作的敘述加上序號,這樣我們可以看得更明白。作者為什麽要如此耐心細心地敘述林衝一連串看起來沒有什麽意義的動作呢?這當然是有目的的。會看小說的人,一定要看細節,不要光看情節。
一般而言,細節描寫有兩個目的:一是為下文埋下伏筆;
二是暗示人物心理,體現人物性格。
這一段八個動作的細致耐心描寫,就是要寫出林衝的性格和此時的心理狀態。
我們從這些有條不紊的動作裏,可以看出:一是林衝有力量;
二是林衝無反心。
即使在這樣的狼狽和倉皇裏,林衝仍然有條有理,仍然從容不迫,沉得住氣,耐得住性子,穩得住,把得牢,有定性。心不煩,意未亂,仍從容。
林衝,有一種深藏不露的力量。
另一方麵,這些非常細致的描寫,還是讓我們記住:在這個世界上,幾乎已經一無所有的林衝,還如此珍惜並牢牢守住他此時擁有的這些破爛:
一是花槍;
二是酒葫蘆;
三是絮被;
四是氈笠子;
五是白布衫;
六是頂頂重要的,還有一把鑰匙。
這就是他的全部。就這些東西,他也願意守。這是大英雄嗎?還是依戀老婆孩子熱炕頭的庸人?
是的,林衝是一個有著強烈庸人氣息的大英雄,也是一個具有英雄素質的庸人。
問題在於,這個世界是要他做一個溫馴的安分守己的庸人,還是逼著他去做一個叛逆的刀刀見血的英雄?
現在,深更半夜,荒郊野外,大雪紛飛之際,黑暗寂靜之中,一座古廟裏,一個人,獨坐黑暗之中,獨自飲酒。這是怎樣的讓人心驚肉跳的場景啊!
宋代張舜民《畫墁錄》卷一“:蘇舜欽、石延年輩,有名鬼飲……鬼飲者,夜不以燒燭。”
林衝此時就像是一個鬼,在黑暗的古廟裏獨飲,讓我們在想象中毛骨悚然。
是高俅父子,讓他變成了鬼。
但這是一個索債的厲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