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 妒火焚心
能受天磨真鐵漢,不遭人妒是庸才。一旦被人妒忌,定是身處凶險、步步陷阱。
遭人嫉妒,如受天磨
當林衝在柴進莊上接受柴進的款待與敬意,大家飲酒敘談時,隻見莊客來報道“:教師來也。”
誰呢?原來是柴進不久前聘任的私人槍棒教練洪教頭。
柴進道“:就請來一處坐地相會亦好。快抬一張桌來。”
林衝起身看時,隻見洪教頭入來,歪戴著一頂頭巾,挺著脯子,來到後堂。林衝尋思:此人是大官人的師父,不能不特別恭敬。
於是,林衝急急躬身唱喏道“:林衝謹參。”
那人全不睬著,也不還禮。
林衝不敢抬頭。
這個洪教頭,顯然是已聽說有客在此,心中早有不滿。所以特意歪戴著頭巾,挺著脯子,他倒不是給柴進看,是給林衝看。但他這樣做恰恰讓柴進難看。而林衝禮數周到,心思綿密,與洪教頭無禮傲慢、目中無人恰成鮮明對照。
柴進看出尷尬,趕緊出麵解救。柴進指著林衝對洪教頭道“:這位便是東京八十萬禁軍槍棒教頭林武師林衝的便是,就請相見。”
你看,柴進特意用一個長句子鄭重介紹林衝,不惜使用過度的修飾語,甚至囉唆重複,不光是顯示自己對林衝的重視,更是以此提醒洪教頭不可怠慢。
林衝聽了,當然明白柴進的意思,人家如此重視自己,自己也鄭重起來,趕緊起身,看著洪教頭便拜。
那洪教頭卻冷冷地說道“:休拜,起來。”而且不躬身答禮。
柴進要他倆相見。何為相見?就是兩者互相拜見。林衝拜見了洪教頭,但洪教頭沒有拜見林衝。
林衝有眼色,洪教頭無禮貌。
柴進很生氣,後果很嚴重。
林衝拜了兩拜,起身讓洪教頭坐。洪教頭亦不相讓,走去上首便坐。
柴進看了,又不喜歡。林衝隻得肩下坐了。
兩個公人亦各坐了。
可憐的林衝,位子又沒了。
回顧一下林衝在滄州道上的位子:魯智深沒來之前,沒位子;魯智深來了以後,有位子;魯智深走了以後,又沒了位子;柴進來了,又有了位子;剛有了位子,洪教頭來了,又沒了位子。
關於洪教頭,有一點要加以說明。他是一個蹊蹺的人。為什麽這樣說呢?
第一,他來無蹤。我們看看《水滸》寫洪教頭出場的文字:隻見莊客來報道“:教師來也。”柴進道“:就請來一處坐地相會亦好。快抬一張桌來。”
林衝起身看時,隻見那個教師入來,歪戴著一頂頭巾,挺著脯子,來到後堂。林衝尋思道“:莊客稱他做教師,必是大官人的師父。”
(林衝)急急躬身唱喏道“:林衝謹參。”
那人全不睬著,也不還禮。
林衝不敢抬頭。
柴進指著林衝對洪教頭道“:這位便是東京八十萬禁軍槍棒教頭林武師林衝的便是,就請相見。”
從“那人”突然就變成了“洪教頭”,毫無介紹。這是《水滸》的一個不大不小的漏洞。
第二,他去無影。本回過後,他再也沒有出場。這也不算過分,過分的是,作者並沒有給他一個下場就忘掉他了。
其實,洪教頭隻是一個符號、一個跑龍套的角色。他是為林衝作襯托的,所以,招之即來,揮之即去。
很可能林衝與洪教頭的故事是早期話本的殘留。因為精彩,又因為能特別襯托林衝的命運、性格、武功,就保留下來了。
我們做一個比喻:在林衝的故事裏,洪教頭是一塊“大紅補丁”。雖然是“補丁”,卻色澤鮮豔。補得恰到好處,就變成了裝飾。
恭謹雅士,遇無禮狂徒
等到坐下,洪教頭問道“:大官人今日何故厚禮管待配軍?”
柴進已說是禁軍教頭,洪教頭偏說是配軍。這是故意挑釁侮辱林衝。
還不僅是挑釁侮辱林衝,也是給柴進難看,當著主人麵,侮辱主人的客人,就是藐視主人。
為了林衝的麵子,也為了自己的麵子,柴進隻好再示意他,並再次提醒:林衝是禁軍教頭。
柴進道: “這位非比其他的,乃是八十萬禁軍教頭,師父如何輕慢?”
洪教頭道: “大官人隻因好習槍棒,往往流配軍人都來倚草附木,皆道‘我是槍棒教師’,來投莊上誘些酒食錢米。大官人如何忒認真?”
小人往往能洞察世道人心,往往能說破人間冷暖。洪教頭的這番話還真是有道理。有人沽名釣譽來養士,就一定有人倚草附木來投奔,戰國時代的孟嚐君,門下就來了不少雞鳴狗盜之徒。林衝當然是貨真價實的豪傑,但洪教頭說林衝來誘些酒食錢米,這想法林衝倒是有的。因為部分地說中了林衝的心事,林衝聽了,並不作聲。而他的不反擊,反而讓柴進愈加要保護他。
柴進便道“:凡人不可易相,休小覷他。”
柴進越要保護林衝,洪教頭便越要羞辱林衝。聽到柴進說“休小覷他”,洪教頭便跳起身來,道“:我不信他。他敢和我使一棒看,我便道他是真教頭!”
他忘了,林衝想到柴進莊上誘些酒食錢米是對的,但是林衝的槍棒教頭的身份也是真的。他怎麽敢這樣貿然地向這樣一個高手挑戰?
柴進大笑道: “也好,也好。林武師,你心下如何?”
金聖歎批道“:惱極之後,翻成大笑。”柴進確實氣壞了。
林衝道“:小人卻是不敢。”
還是一副敵進我退、忍讓謙恭的姿態。這是林衝的性格,也是林衝的修養。客觀地說,林衝在梁山好漢裏是最有修養的一個,是最懂得尊重人、最願意理解人也最能理解人的一個。
林衝為什麽不敢?
林衝不敢,不是怕打不過他,恰恰是怕打得過他。
林衝不敢,是一旦動手開打,他就處在兩難境地:第一,不能打翻對方。林衝是多麽心細如發的人!他想這洪教頭是柴進的師父,打翻了他,柴進麵子上不好看。
第二,又不能主動輸給對方。輸給了對方,不就恰好證明了對方此前對他的所有侮辱、藐視都是對的了嗎?同時,對方對他的侮辱將變本加厲。更重要的是,也輸了柴進的麵子。
洪教頭把林衝逼到了進退兩難的境地。
更糟糕的是,洪教頭也把柴進裝進了套子:林衝打翻了洪教頭,就是打翻了他的師父,他沒麵子。
林衝輸給了洪教頭,洪教頭就會更加放肆,就證明了洪教頭的正確和柴進的錯誤,他更沒麵子。
但是,當林衝在兩難之時,洪教頭偏從另外的角度來猜度林衝的心思。
洪教頭心中想道“:那人必是不會,心中先怯了。”
因此,越要來惹林衝使棒。這是典型的“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
而被洪教頭裝進套子中的柴進,已經無法保持中立。
因為,柴進如果中立,林衝無論是輸是贏,他都難看。
他要從套子中出來,必須解開一頭,也就是說,在林衝和洪教頭之間,他必須放棄一個。這是洪教頭逼的。
洪教頭的目的當然是讓柴進放棄林衝。
但是,柴進做出了相反的選擇。
吃了五七杯酒,月亮上來,廳堂裏麵,如同白日。就這幾句,多有詩意!月色之下,山村院落,一群人喝酒,還要比武。真是令人神往。
但是,這在場的三個主角卻毫無詩意:各人都有一肚皮的氣,一肚皮的算盤。
柴進突然起身道“:二位教頭,較量一棒。”
柴進一來要看林衝本事,二來要林衝贏洪教頭,滅那廝嘴。這半天,他已經被洪教頭氣得肝疼。
柴進已經出了套子。
嫉妒使人狠毒,包容方能從容
但林衝並不知道柴進的真實想法,他還在兩難之中。他還在猶豫。
見林衝躊躇,柴進又道“:此位洪教頭也到此不多時,此間又無對手。
林武師休得要推辭,小可也正要看二位教頭的本事。”
“到此不多時”,說明了什麽?
第一,洪教頭肯定不是柴進的師父。
第二,洪教頭與柴進也沒有什麽特別深的交情。
柴進說這話,就是怕林衝礙於柴進的麵皮,不肯使出本事來。
“此間又無對手”,又想表白什麽?
第一,洪教頭還是有些功夫的。不然如何襯托林衝?和林衝交手的,總得有些成色。
第二,正因為無對手,才養成了洪教頭如此的傲慢與不知天高地厚,目中無人。
第三,無對手,也不是他的武功絕對高,而是沒碰到真對手。所以,柴進希望林衝教訓教訓他。
林衝見柴進說開就裏,方才放心。
林衝也從兩難之中解脫了,他將放手一搏:為自己的被侮辱的尊嚴,也為了教訓教訓對方。
柴進何等聰明?林衝何等明白?二人心照不宣。
隻有洪教頭,一個傻子,蒙在鼓裏。
洪教頭不知道,到了此時,他已經輸了。因為,無論輸贏,他已經被柴進放棄。
驕橫的洪教頭不明白的是,林衝畢竟是柴進的客人。柴進在自己的莊上招待自己的客人,總是他的自由,總是他的權利。招待什麽樣的客人,什麽樣的客人值得招待,值得尊敬,柴進有自己的判斷力。
驕橫的洪教頭不明白的還有,他自己也畢竟是柴進的客人,沒有幹涉柴進招待其他客人的權利。更不可容忍的是,你不能懷疑甚至否定柴進的判斷力。
所以,他今天的行為對柴進而言,有幾點不能容忍:第一,幹涉了柴進的自由。
第二,侵犯了柴進的權利。
第三,侮辱了柴進的智商。
他這樣做的結果是:把柴進完全徹底地逼到林衝一邊。
但他仍然對此渾然不覺,對柴進如此明顯的傾向性與暗示性熟視無睹、充耳不聞。
洪教頭先起身道: “來,來,來!和你使一棒看。”
先脫了衣裳,拽紮起裙子,掣條棒使個旗鼓,喝道: “來,來,來!”
連著兩個“來,來,來”,簡直覷得林衝如無物。林衝還在猶豫。
柴進道: “林武師,請較量一棒。”柴進已經忍無可忍。
林衝道: “大官人休要笑話。”就地也拿了一條棒起來,道: “師父請教。”
洪教頭看了,恨不得一口水吞了他。
多大的仇恨啊。剛剛見麵,恨從何來?
歎世上多少嫉恨,皆無從而起卻其深似海。
歎世上多少才子英雄,於人無礙卻遭刻骨仇恨、殘酷打擊。
洪教頭與林衝素昧平生,而且林衝隻是路過,為什麽洪教頭對他這樣大的仇恨呢?
答案是兩個字:嫉妒。
這是令人恐懼的詞。
一個人,一旦被人嫉妒,他的人生之路上就一定處處有地雷,有陷阱。
但是,一個人一直不受嫉妒,也有問題:他肯定缺乏被人嫉妒的資本。
林衝是有資本的。雖然他此時遭際重重苦難,命運凶險,但是他仍然是有資本的。
他的資本就是他的武功、江湖上的名望以及曾經擁有的地位。
這些東西使他今天獲得了柴進的隆重歡迎和招待,這些又成為他遭到洪教頭嫉妒的原因。
既然人有資本就不免被人嫉妒,或者說,被人嫉妒是因為你有資本。
那麽,誰也不會因為害怕被人嫉妒、避免被人嫉妒而放棄資本。
保有你的資本,讓別人嫉妒去吧!
民間有一副對聯很好“:能受天磨真鐵漢,不遭人嫉是庸才。”
你林衝既然是好漢,你就坦然接受天賜的磨難吧。艱難困苦,玉汝於成。就林衝而言,沒有這些磨難,他確實成不了英雄。
同樣,你既然是英才不是庸才,你就隻能接受被人嫉妒的命運。
林衝此前,受夠了天磨。
林衝此時,遭到了人嫉。
何為嫉妒,為何嫉妒
培根說“:嫉妒是人類一切情欲中最頑強、最持久的,是一種卑劣下賤的情欲,是惡魔的素質。”《道藏》也把嫉妒列為六惡之一。
那麽,人一般嫉妒什麽人呢?
唐代韓愈《原毀》上正確地發現了,在“疏遠而又不與同其利”的人那裏,嫉妒不大容易產生。這說明,嫉妒恰恰比較密集地發生在親近而又有共同利益競爭者這裏。諸如同學、同事、同行,甚至同鄉,都是嫉妒的高發人群。像洪教頭之嫉妒林衝,就屬於同行之間的嫉妒。
那麽,人又為什麽嫉妒別人呢?
簡單地講,嫉妒有三個原因,我們可以把它稱為“嫉妒三定律”:第一,不能容忍別人擁有自己沒有的東西——優先性。
第二,不能容忍別人奪走原由自己占有的東西——私有性。
第三,不能容忍別人分享原由自己獨占的東西——排他性。
洪教頭行走江湖,憑著自己的槍棒功夫被柴大官人聘為私人教練,對自己的功夫是頗自信的,不然他不會一再要和林衝比試。當然他也不能說抱必勝之把握,因為眼前這位畢竟是東京八十萬禁軍教頭,雖然他對柴大官人說此人未必是槍棒教師,但林衝原先的槍棒教頭身份有他此時囚徒的身份以及兩位防送公人做證。洪教頭之所以不惜冒比試失敗之險,一定要和林衝使一棒看,完全是由於強烈的嫉妒心已使他失去了理智,他此時內心中充滿的隻是仇恨。一朝之憤,是可以摧毀一個人的判斷力與自製力的。
那麽,洪教頭如此嫉恨林衝,是為了什麽呢?
第一,林衝是八十萬禁軍教頭,這個身份是一般的教頭很眼紅的,因為這是國家認可的身份。國家軍隊中最精銳、最重要、最核心部分的教練,這種身份是一般民間的、地方性的教練非常羨慕、夢寐以求的。而洪教頭呢,卻沒任何名氣,所以,不排除他對林衝所擁有的這個他所沒有的身份的嫉妒,雖然林衝現在倒黴了,但林衝曾經得到的這一地位與聲望,是他所沒有的。這是“嫉妒三定律”的第一定律:優先性。
第二,他可能還擔心將來林衝有可能來柴進莊上當教練。這樣,林衝就不僅要在此時一頓酒席上分享他的一杯羹,而且還很有可能直接奪了他的崗位。笛卡兒說“:嫉妒屬於一種恐懼。”(《靈魂的情感》)洪教頭對林衝就有這樣的搶奪飯碗的恐懼。這是“嫉妒三定律”的第二定律:私有性。
第三,林衝得到了柴大官人的款待,得到了柴大官人的尊敬,而且林衝之得到尊敬,恰恰是因為他在槍棒上的功夫,這正和他洪教頭以槍棒上的功夫被柴進聘為教練一樣。林衝因為和洪教頭一樣的特長而為柴大官人看重,柴大官人同時看重兩個人,而不再是他洪教頭一個,於是他受不了。這應了“嫉妒三定律”裏的第三條:排他性。
既然如此,嫉妒的三條定律——優先性、私有性、排他性,洪教頭都具備了。你叫他不嫉妒,難!
康德曾經說“:生氣是拿別人的缺點懲罰自己。”那麽,我要說,嫉妒是拿別人的優點懲罰自己。拿別人的缺點懲罰自己的,往往是君子。而拿別人的優點懲罰自己的,一定是小人。君子生氣,可能止於生氣。小人嫉妒,雖然他先懲罰了自己,使自己在嫉妒的烈火中煎熬,但他最後的目的,一定是毀滅別人。
所以,妒火中燒的洪教頭必欲出棒與林衝一較高下。
那麽,一方是妒火中燒,必欲打翻對方才解恨的洪教頭;一方是八十萬禁軍教頭,卻從來沒有顯示過真本事的林衝。二人交手,到底結果如何呢?
兩個教頭在月明地上交手,使了四五合棒。
看來洪教頭還有些本事,竟能和林衝應付四五個回合。
林衝道: “小人輸了。”
柴進道: “未見二位較量,怎便是輸了?”
林衝道: “小人隻多這具枷,因此權當輸了。”
原來這樣!怪不得洪教頭還能支撐四五個回合。
柴進道: “是小可一時失了計較。”
大笑著道: “這個容易。”
便叫莊客取十兩銀子來送給兩個公人,讓他們把林教頭枷開了。董超、薛霸隨即把林衝護身枷開了。
柴進大喜道: “今番兩位教師再試一棒。”
洪教頭見他剛才棒法怯了,肚裏平欺他,便提起棒,卻待要使。
柴進叫道: “且住。”
叫莊客取出一錠大銀來,重二十五兩。
柴進乃言: “二位教頭比試,非比其他。這錠銀子權為利物。若還贏的,便將此銀子去。”
柴進心中隻要林衝使出本事來,故意將銀子丟在地上。
林衝徹底明白:柴進就要他打翻洪教頭!
可憐洪教頭,到此還不明白。
是的,我們對洪教頭的感覺已經悄悄發生了變化:由覺得他可恨變為覺得他可憐。
洪教頭深怪林衝來,又要爭這個大銀子,又怕輸了銳氣……洪教頭喝一聲:“來,來,來!”便使棒蓋將入來,林衝望後一退,洪教頭趕入一步,提起棒,又複一棒下來。
林衝看他腳步已亂了,把棒便從地下一跳。
洪教頭措手不及……撇了棒,撲地倒了。
武師丟人,柴進絕情
柴進大喜。叫快將酒來把盞。
眾人一齊大笑,快意非凡。
柴進大喜,眾人大笑,這場麵對洪教頭而言,是何等殘酷?
打翻洪教頭身體的,是林衝;打垮洪教頭精神的,是柴進和他的莊客。
洪教頭那裏掙紮起來,眾莊客一頭笑著扶了,滿麵羞慚,自投莊外去了。
說到底,洪教頭也是一個頗為受人同情的角色,行走江湖,靠手藝吃飯,因擔心有人來搶飯碗,而大失風度。丟棒又丟人。
挺著脯子來時,可厭;羞慚滿麵走時,可憐。
雖然可以說他是咎由自取,但柴進竟然一句挽留的話也沒有,一句安慰的話也沒有,一句圓場的話也沒有,就更加顯示出他的可憐。
柴進的為人是比較絕情的。後來,他在征方臘時自稱柯引,混入方臘隊伍,娶了方臘女兒金芝公主,做了駙馬。征方臘的最後一戰中,他陣前倒戈,在方臘的注視下,與燕青一起殺了方臘的侄子,也是方臘的最後一員大將方傑,方臘倉皇出逃。方臘寨破,柴進引兵殺入東宮,發現公主已經自殺,柴進對此毫不動情,把公主屍體連同宮苑,一把火燒了。雖然他的這種做法,可以稱得上是“政治上正確”,但是夫妻一場,恩愛百日,柴進毫無憐惜之情,從而被李贄評為“柴進忒薄情”。
其實,洪教頭是一個挺單純的人,沒有什麽城府,喜怒哀樂都掛在臉上,不會耍陰謀,不會虛偽;他攻擊林衝,是明槍,而不是暗箭。
所以,林衝能夠應付自如。
而不知何時何方向射來的暗箭,林衝能否躲過,就看天意了。
洪教頭走後,興奮的柴進攜林衝再入酒席飲酒,把二十五兩禮物大銀送與林衝,留林衝住了五七日。林衝走時,又送林衝一錠二十五兩大銀,送兩個公人五兩銀子。總之,林衝一來,柴進確實破費不少,除了幾頓酒席外,共費銀六十五兩,這也不算一個小數字。看後來因為仗義疏財而得名“及時雨”的宋江,送別人銀子,常常也就十來兩。這也就是柴進此人的可取之處。
同時,他告訴林衝“,牢城營管營、差撥亦與柴進交厚”,便寫了兩封書給二位,“必然看覷教頭”。
林衝得了五十兩銀子,公人得了十五兩,帶著柴進的書信,往牢城營來。牢城營裏,又有什麽命運在等著林衝呢?
柴進說,牢城營裏的管營、差撥,都與他交厚,也就是有很深的交情。以柴進的眼光與境界,與他交厚的人定亦不差。所以,林衝到牢城營時,心情一定很好。
但沒想到,一到牢城營,林衝就聽到了很不好的消息。林衝正在單身房裏聽候點視,牢城營裏一般的罪人聽說新來了囚犯,都來看他。他們對林衝說“:此間管營、差撥十分害人,隻是要詐人錢物。若有人情錢物送與他時,便覷的你好;若是無錢,將你撇在土牢裏,求生不生,求死不死。若得了人情,入門便不打你一百殺威棒,隻說有病,把來寄下;若不得人情時,這一百棒打得七死八活。”
原來是這樣!
林衝道“:眾兄長如此指教,且如要使錢,把多少與他?”
眾人道“:若要使得好時,管營把五兩銀子與他,差撥也得五兩銀子送他,十分好了。”
這對林衝無異於一瓢冷水。為什麽柴進嘴裏的管營、差撥,與牢城營裏眾囚犯嘴裏的管營、差撥完全不一樣呢?到底哪個才是真的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