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一章 遺憾

顧微微下了樓,在樓下的小花園裏走過來走過去。她想,這一會兒她顯然不方便走進曉薇的病房。感情,不過是一個人欠了另一個人。劉德林的感情,不想不願給顧微微,但是他願意全盤地毫無保留地給陳曉薇。莫說現在自己與劉德林已經沒有關係,就算他們還是夫妻,她留得住他的人,可是留不住他的心。而他,沒有在適當的時候把感情交付給適當的人,其實也是可憐的,也是遺憾的,何況,既使時間對,那個他愛著的人,卻並不一定要接受他的愛,這又何嚐不是更大的遺憾。微微看見劉德林慢慢地低著頭走了出來,她一下閃到角落裏去,她想他現在一定不想碰見自己。她卻看見劉德林走到樓下這一處小花園,在一個石凳上坐下來,然後她看見他彎了腰,雙手掩麵,她聽見他低低的哭聲,給了她一個絕望的為了一個女人而哭泣而悲傷的背影。那個女人並不是她。賈寶玉說,各人得各人應得的眼淚。劉德林的眼淚,屬於陳曉薇。

後來微微回病房後,曉薇告訴她,剛才,劉德林來過了。微微說,我看見他了,他說了些什麽沒有。

曉薇的臉上,有很糾結很複雜的情緒,她還是告訴了微微:“他說,他要來照顧我,他會想辦法幫我治好病。”她急急地把枯瘦的手壓在微微的手背上:“我拒絕了。我拒絕了他。”

微微反手把她的手握住,勸她說:“我跟劉德林已經沒有關係了,如果他是真心的,曉薇,你是不是可以考慮接受他的一番情意。”

曉薇突然笑了起來,很溫和地笑,這一瞬間,她依然神態安然,她說:“我拒絕他,有兩個原因。第一,我下周就要手術了,手術結果怎麽樣誰也說不準,也許根本就沒有多少日子了,何必再拖累一個,何必給人家多留一份痛苦。第二,微微,我並沒有愛上他。從前沒有,現在也還沒有。”微微看著她,聽她說話,醫院是一個剝奪人意誌,剝奪人容顏,甚至剝奪人尊嚴的地方,短短一個多星期,陳曉薇已被病磨去了大部分的美麗,削瘦蒼老,隻是她的靈魂依然不肯妥協不肯遷就。曉薇說:“我一輩子就想找一個他愛我我也愛他的人,可惜是找不到了。我才三十多,假如手術不成功,死了,反正也是個遺憾。再多一點遺憾也沒有什麽關係了。微微,你前兩天跟我說,我們得為自己活著,對吧?我們為自己活著。”

微微與曉薇臉貼著臉,曉薇枯枯的發梢粘在她的臉頰上,她可以聞得見曉薇身上病人的氣息,有點像正在腐爛的花或是草,她打來溫水替曉薇慢慢地擦洗,曉薇是花,是不應腐爛的花,她一邊替曉薇梳洗一邊說,曉薇我真愛你,你知道我是多麽地愛你。

她把曉薇的頭發綁成兩隻麻花辮子,完全露出曉薇寬寬的漂亮的額頭,這使得滿麵病容的曉薇看起來年青了些,她還為曉薇修了修眉,薄薄地敷了一點粉,用了一點肉色的口紅。曉薇身上穿著寬大的一點形也沒有的白色圓領病員服,微微給她在外麵套上一件自己的淺橙色的薄毛線開衫,曉薇細瘦的手腕從寬寬的袖口裏露出來,像一個小女孩似地被微微牽著,下樓去散步。

微微說,你現在的樣子,真像我媽年青的時候,長得不十分像,氣質像,還有,旁的地方,也像啊。

這一天晚上,微微第一次見到了陳曉薇的父親。看到了他,微微明白,曉薇為什麽那麽漂亮了,都說女兒像父親。

陳曉薇把微微介紹給父親,還說,微微的母親也是做老師的,文革前是市裏挺有名的老教師,現在好多老前輩還記得她呢,課上得很好,差一點就評了特級了。“哦對了,爸,江媽媽好像跟你是一個學校畢業的呢。”

曉薇父親笑起來,微微想,他年青時一定是一個英俊的人,到現在快八十了,背略有點駝,可還是位像像樣樣的老人家。

曉薇父親忽地又問:“你媽媽,姓江還是你爸爸姓江?”

微微回答:“是我爸姓江。您當年也是曉莊師範畢業的呢?”

曉薇父親沒有回答微微的話,而是又問:“你媽媽,她是不是叫江淑葦?”

顧微微把陳曉薇的父親領回到母親的家。

江淑葦剛睡了一個長長的午覺,比平時更迷糊一點。

顧微微看見陳曉薇的父親坐在媽媽的對麵,想要伸手握住媽媽的手,卻又把手縮了回去,他說:“江淑葦,你還記得我嗎?我們以前是同學,我們一起,去掃盲班教書,你還記得嗎?你,蘭娟,我,還有沈佑書,我們成天在一塊兒。”

似乎是佑書這個名字切中了母親的心懷,她轉頭好好地看了曉薇父親一會兒,笑起來,說:“你是陳磊。”

陳磊大吃一驚,在路上她聽顧微微說起,母親江淑葦腦子有點糊塗了,他再也沒有想到,近三十多年沒有見到,江淑葦居然還記得他。

顧微微卻是知道母親的,她忘掉的隻是現在,而對久遠以前的事,倒是記得清清楚楚的。微微隻是好奇,看曉薇的父親的神情,媽媽和他,還是佑書,應該是有些源緣的吧。

原來佑書姓沈。

微微和媽媽留了曉薇父親吃晚飯,堂屋的燈是新換的節能燈泡,越點便越亮,顧微微看著麵前兩張老得不像樣的臉,卻想起,他們曾經的年青時光,美麗的母親,英俊的陳磊,還有佑書。她不知道他們年青時經曆了什麽,發生過什麽,那種種的過往,顧微微像隔了遠遠地在看著一出話劇,隔得太遠了,聽不見聲音,看不清人,隻覺得那遠遠遠遠的地方,一片亮而暖的燈光下,必有一些愛,一些惦念,一些失望與希望,一些快樂和遺憾。那個是屬於他們的世界,自己進不去,他們也出不來。

母親十分得體地為陳磊布菜,微微想,在久遠的過去,母親是否也曾與陳磊同桌吃飯,也是這樣替他布菜。桌子上一共三個人,卻擺了四副碗筷,母親每為陳磊布一次菜,隔一小會兒,必撿了菜布到那副多出來的小碟子裏,很快那小碟上就堆得冒了尖。

送了陳磊出門去打車的時候,微微問:“陳伯伯,佑書是誰?”

微微想著陳伯伯年紀也大了,所以一直把人送到了家才又坐車折回來。到家時,母親還在等她,跟在她身後,問她要不要吃點東西,微微問:你晚飯沒有吃飽嗎?

母親有點羞怯地說:“我呀,跟好多人一起吃東西的時候總是吃不飽,回回回到家裏還要開水泡飯吃。就像上一回,我跟蘭娟還有陳磊佑書他們在夫子廟吃小煮麵,多好吃的麵啊,寬湯細麵,足足的澆頭,可是我還是剩了半碗。後來還是陳磊還有佑書兩個人分著吃了。他們男孩子胃口大,平時也沒什麽好吃的,難得吃一次館子,一碗麵哪裏夠。”

微微知道她說的是以前的事,卻微笑著說:“我看你不是吃不下,你是故意留給他們吃的吧?”母親笑笑沒有作聲。

微微果然弄開水泡了兩碗飯,跟母親一同坐在飯桌前,就著一碗炒酸薑豆吃得很香。

母親吃得慢些,微微看著她吃,伸手替她擦滴在下巴上水。

微微想,寶貝,你有多勇敢啊。你為了愛,什麽都可以不要。不要生活,不要婚姻,甚至不要神智。

顧微微覺得自己活到這樣大,其實從來沒有真正意義上的所謂至愛。

可是她母親是有的。

有至愛的固然有傷痛,沒有至愛的也有遺憾。

安得世間兩全法。

人生永遠是缺了一角的圓。

那一角,不是你苦苦尋覓便可以覓得到。

微微想:你比我執著,可是我比通達。或許有一天我也可以遇到我愛他他也愛我的人,也許這一天就在明天,也或者這一天永不會到來,不過都沒有關係。

微微給母親請了一位小保姆,才十七歲,安徽來的,微微讓她照顧母親,做做飯洗洗衣服,小姑娘人有點呆呆的,倒是個老老實實的孩子, 母親平時還是很安靜的,也沒有病在身上,小姑娘的事不算多,閑下來母親還會讓她讀讀報紙,一塊兒看看電視,日子還是很消停的。

這一天,顧微微接到一張寄到學校的請柬。通紅的底子上,寫著肖季遠和另一個人的名字。

肖季遠畢業了,聽說找到了一份相當不錯的工作,他要結婚了。

婚禮還是挺像樣子的,肖季遠的嶽父開場的時候說了兩句,他自己的父親是一個麵色灰暗的人,穿得一身新衣,神情卻極為局促,存在感很弱,總有意無意地躲在親家身後,肖季遠的母親早亡,他以前告訴過微微。穿著淺色西裝的肖季遠自然英俊逼人,新娘子也清秀漂亮,真是一對璧人,微微聽得桌上有人說,新郎新娘是同學,兩個好了幾年了,這算是修成正果了。也有人說,聽說新郎的父親是一個殘疾,可是看上去還好嘛。馬上有知情人伸了一隻手指點著太陽穴說,殘疾嘛,說得是這裏,進進出出療養院好多次了。要說肖季遠也不容易。於是有人便打哈哈。

新郎官領著新娘子挨桌子敬酒來了。走到微微跟前,肖季遠滿滿地倒了一杯酒,雙手平端,側過頭去對新娘子說:“是我的一位親戚姐姐,我上學的時候,幫助我很多。是我的恩人。我們將來要好好報答她的。”說著一口將酒喝幹,眾人都喝彩,說新郎官好爽快,姐姐也要爽快地喝一杯,喝一杯。

微微也滿滿地倒了一杯白酒,一氣喝幹。於是眾人又轟然叫好。

那一晚上,微微喝得有點多。其實她心裏並沒有什麽難過,她隻是從來沒有這樣喝過酒,也不曉得自己的量,一下子就過了。這一會兒隻覺得眼前總有東西在飛舞,有時候又像是整個人都浸在了水裏頭,周圍的一切都在微微地**漾。她感覺有人扶住她,一直把她送上車,她掙紮著說出地址之後便睡了過去。還是有些知覺的,汽車的輕輕的顛簸,後來她好像還俯在什麽有溫度的東西上頭,有人輕聲地對她說了什麽。醒來的時候,微微發現自己躺在自己的臥室裏,屋外是小保姆來弟輕輕的腳步聲。她沒有吐,身上還有點酒味,頭也不見得十分地痛。微微起身喝了小床頭櫃上的一杯涼水,人又清醒了一些,她推開了窗放進新鮮的空氣來,晨風吹在臉上很是舒爽。

微微部了來弟,昨晚是什麽人送自己回來的,來弟隻說是一個男的,說是跟阿姨你一塊兒喝喜酒的,微微再問一句:什麽樣子姓什麽來弟便使勁地皺了眉頭說不明白了,微微笑笑安慰她,不要緊的,也就沒再問。來弟卻忽地補充說:“姐姐,那個人有一點瘸,不太厲害,像我們村子害過小兒麻痹的人那樣。”

微微上班時,門房大叔交給她一封信,上頭沒有貼郵票,想必是有人親自送過來的。

信非常地短,寫了一些莫名的話:人活著可能都要遭遇到一些挫折與痛苦的,但是善良的人一定會有好的結局,我相信。

信也沒有落款。

曉薇手術的日子到了。

顧微微在醫院的走廊裏迎麵碰上了劉德林。

劉德林的臉上有片刻的尷尬表情,不過他很快地控製住了情緒。微微跟他點頭。

手術的時間相當地長,所有守在手術室門口的人都沒有吃飯。後來還是劉德林買了盒裝的牛奶和麵包來分給大家,他遞一盒奶給微微,微微摸著是溫的,劉德林說叫超市的人熱了一下,喝冷的對胃不好,還說麵包也要吃一點,空腹喝奶也不好。

微微問他:“你要一直照顧曉薇嗎?”

劉德林愣了一愣,說:“曉薇叫我不要費心,但是我無論如何都要照顧她的,我也不奢想她的回應。”

微微點點頭。這一天從早晨起一直陰著天,走廊裏很暗,忽地,天色一點一點地亮了起來,微微伸頭往窗外看,原來竟出了好太陽,微微回過頭,發現劉德林也對著那明晃晃的陽光出神。“好兆頭啊。”微微對劉德林說,“你要說話算話。”

劉德林說他會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