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二章 至愛
陳曉薇的手術很成功。醫生說要堅持化療放療,病人還是可以爭取生存的機會的。
隻是,曉薇這輩子不可能有孩子了。
微微回到家才覺得雙腿酸得站不住,一下子便撲倒在**。朦朧間覺得有人在撫摸著自己的胳膊,睜眼一看,是母親江淑葦坐在床邊。
微微叫了一聲媽,母親問:“顧微微,你怎麽啦?生病了嗎?你身上有醫院的味兒。”
微微挪了挪身體,懶懶地把頭枕在母親的腿上:“沒有,不是我生病,是一個朋友生病,我去醫院看她的。”
母親哦了一聲,抓著微微的手用力捏了一捏:“嚇得我,以為你生病了。”
母親的神氣裏頭有一種少女看著心愛的朋友的關切,也有一點母性的光亮,這使得她的混濁的眼睛清轍了起來。微微反手握住母親的手,在她的手心裏親了一記,孩氣地說:“香。”
手心裏是母親慣常用的百雀靈潤手霜甜膩的味道。
隔了一天,顧微微又接到了一封信,這一回,是寄來的,信封上貼著郵票,本市寄來的。
信中,那人寫道,你的朋友手術可還順利?聽說那家醫院的腫瘤科是很好的,應該可以治好的,現在醫學這麽發達,就算是癌症,也有很大治愈的可能。
微微心裏有很大的疑惑,夾雜著一些不滿。
寫信人似乎對她很熟悉,難不成天天跟著她?
一念至此,微微又覺得有些好笑。自己一個平常到不能再平常的人,哪有什麽值得人圖的,圖財還是圖人?
接著看下去時,卻寫那人寫道:
我無意窺視你的生活,請你千萬要原諒我。我隻是……隻是覺得非得關心你不可。
那人又寫道:你在等著朋友從手術室裏出來的那段時間,一定很艱難吧。這種艱難我想我是知道一二的。以前,我爸也得了很重的病,是腎病,一年裏頭總要進幾回醫院,臨去世那一 年,更是三天兩頭地搶救,我跟媽媽就在搶救室外頭等著他。眼看著他被推出來,身上蓋著雪白的單子,露著臉,那臉色灰灰的,憔悴得嚇死人,可是,到底還是活著的,就覺得有希望,就覺得一家人還可以再見麵還可以交談還可以握著彼此的手是件多麽好的事。
顧微微幾乎每過兩三天就可以接到一封信,一封又一封的,微微開始把信都收集起來。有的時候,她提了筆,想回封信,可終究沒有寫成,她笑自己到底算不得文化人,就算有一肚子想說的話,到後來還是選擇不說也罷。再說,便是寫成了信,往哪裏寄呢?信封上那人並沒有留下地址,隻含糊地寫著本市兩字。
慢慢地,顧微微發現自己開始依賴那人的來信了。那人的信簡直事無巨細,有時甚至寫了他自己如何去買了件東西,在何處吃了什麽好吃的,或是買了一本什麽書看了一部什麽電影,微微的又一次考試時,那個人寄來了好幾套模擬題,配著答案。
考完試的那個晚上,顧微微做了一個夢,夢裏頭她似乎急惶惶地要出行,似乎有麵目模糊的人一時等不得一時地在催促,可是她的行李卻總是不及收拾齊全,一件一件,總覺得還有什麽沒有裝進去,可是又想不起來,等臨上車時,終於恍然大悟,原來是那些信。啊呀,信沒有拿上,車子卻已經開動了,她一急,醒了。
微微麵對著一片暗夜微笑起來,一輩子有過不那麽愉快的過往的人,從來隻覺感情的累贅與不可信,但實際上還是那樣地依賴著感情,哪怕隻是形影綽綽的感情。顧微微慢慢地撫摸著自己的身體,這一刻她覺得她的肉身還是好的,綿軟又有彈性,腿還算長,腳尖繃直時,在黑暗裏還可以隱隱地看見是兩道筆直的線,她翻轉了身,她睡前洗了澡,這一個小小的動作間,她可以聞得見自己身上女人特有的香氣,浴液的香,頭發上護發素的香,耳朵跟下香水的香,還有肉體的香,混在一起,若有若無。這真好,顧微微想。或許她這一生,這一個夜晚,是最好的了。
因為動的是大手術,曉薇恢複得很慢,可是,她終究還是恢複了,慢慢地可以坐起來,慢慢地可以吃一些易消化的軟爛食物,慢慢地可以下地,由人攙扶著走上幾步。
顧微微想不到劉德林會做到這樣的程度,他幾乎每天都去陪著曉薇,喂曉薇吃飯,扶著她走路,給她念書念報。
有一次微微去醫院裏,看見他拿著一冊厚厚的東西指點著上頭的內容給曉薇看。走得近了,微微發現那是一冊很厚很厚的剪報,錯落有致地貼著小塊小塊從報紙上剪下來的文章,微微翻了翻封麵,上頭有四個美術字:世界之旅。微微猜想冊子裏貼的,大約全是有關國外的旅遊勝地及風俗習慣的文章吧,這樣精致厚重的冊子,難為劉德林是怎麽樣一篇一篇製作好,再用打孔機一張一張地打好孔,用絲帶裝訂成冊。是了,他是極愛看報紙和收集報紙的。不過從前他沒有弄過剪報,現在,他總算有時間做這件事,也總算是能夠為了他願意為之付出時間與心力的人了。
微微起先總摸準了劉德林去醫院的時間,以避免與他撞上。不為別的,為了給他與曉薇多一點相處的時間。但難免還是要碰上的,劉德林一開始多少是有一點尷尬,漸漸地也就自如起來,有時看微微來時還未及吃飯,還邀她一同到醫院外的小飯店裏吃些東西。有一回微微下午去得略早了一些,在病房裏沒有看見曉薇,曉薇母親在,告訴她說曉薇跟劉德林下樓去散步了。微微也下樓,看見兩個人坐在小花園的石凳上,曉薇坐在一個棉墊子上,劉德林側頭跟她說著什麽,神色極平和,微微這麽看過去,覺得原來這個男人也還是周正的,濃發,眉眼端正,新換了一副銀邊兒的眼睛,斯文裏頭帶著一點成熟男人的派頭。曉薇因為化療的關係,頭發全掉光了,用一塊素色的方巾裹著,用的藥裏有激素,所以,她胖了好多好多,臉色是虛弱的白,五官全被一下子胖出來的肉給模糊了,但是她在微笑,伸手捏著方巾垂下的一角,慢慢地撚著,就好像在撚著那消失不見的秀發一般。這樣女性十足的動作,由發胖了的不再美麗的曉薇做起來,溫存得動人心弦。
微微看著他們,笑了起來。也許曉薇並沒有愛上劉德林,也許很長時間裏也不會愛上,也許劉德林並不能堅持很久,不過這一切都沒有關係,人生就是這樣,不是你盼望的每一件事都會成真,許多的時候,命運不會錦上添花,不過隻是鋒回路轉,轉到的,或許也是一條看不見頭的路,然而還得走下去。
黃昏最後一線的陽光,碎金一樣被她揉進眼睛裏頭。
微微現在也常與曉薇的父母走動,曉薇父親這段日子幾乎不再去外地了。老兩口也有說有講的了。微微有時也帶著母親與他們一塊兒吃頓飯。
曉薇出院後不久,有一天,她父親陳磊到微微家裏來。說,微微,今天我來有件急事。我前兩天碰見個人。
隔了一天,微微租了一輛車,帶著母親與曉薇父親一同,經過一個小時的路程,來到了這個城市邊緣的一個小鎮子上。小鎮還保留著不少蘇北式樣的舊式民居,由東西相連的兩個宅院組成的不少一進一進的院落,每個院落中都住了好些戶人家,雜亂卻充滿生氣。曉薇父親告訴微微,他是無意中發現這個人的,前些天他原先所在單位組織他們老幹部外出,這邊縣委接待的,那一天,正是放發傷殘軍人補助金的日子。
這一帶巷子都挺窄,車子不能開進來,微微他們三人下車走了一會兒,進了一個院落,在院子最後麵最偏的一間房門口,他們站住了。
未及敲門,門開了,有人走出來。
很老很瘦的一個人,一頭白發,離得近了,微微看到他臉頰上有一道極長的疤痕,從前大約是極嚇人的,可如今如臉上縱橫的皺紋混在一處,也不怎樣觸目了。
那人眼神也似很不好,費力地辯認著微微他們。然後他把眼光停駐在微微母親身上。
他看了微微母親很久很久,院子前後進人聲揚揚,有女人叫罵著自家孩子,有人咣咣咣敲擊著什麽的聲音,嘩嘩的水聲,是有人在洗大盆的螺絲,那麽多,應該是準備在夜市上賣的,刷拉刷拉,大捧的螺絲被淘洗著,更有人,一把蘇北方言特有的高亢急促的聲音在說著閑話。
那年老的人還在細細地看著微微母親。母親的視線也慢慢地落在他身上,又轉開看看別處,再轉過來看看那人。
隻有微微站在一邊發出極低的一點聲響,像是一個嗝,被阻在喉嚨裏。
微微媽慢慢地笑了一笑。
那人緩緩地說:“淑葦,他們跟我說你不在了。”
曉薇父親似站不住,微微一手攙著母親,空出的手腕上掛著一個包,又扶了曉薇父親一把。倒是那人,從一旁拿了一隻凳子遞過來叫“坐”。
陳磊說:“佑書。你是佑書。”
佑書微點了點頭:“你是陳磊。”
母親聽得佑書的名字,馬上把頭轉過來轉過去地找,轉過來又轉過去。
沈佑書折回了屋子,又出來,這回拿著兩隻凳子,一隻給微微,一隻放在廊下,又用手試了試穩不穩,扶了微微母親坐下去。江淑葦有禮地道:“多承你。”
隻有微微不能自製地抽泣起來,放在廊下的一隻老式煤爐上的水壺嗚嗚作響,水開了。微微搶在頭裏拎了下來,一邊細細地哭著一邊用一旁的小爐蓋子把爐子封上,她不慣做這個,被那煤氣薰了,一邊咳嗽一邊哭。
母親叫微微,顧微微,你要不要緊。
沈佑書把煤鉗子從微微手裏接過去,叫微微,我來我來。
他這樣叫著微微,好像他從來就叫慣的一樣。
陳磊在這個時候才能開口問:“你是什麽時候回到江蘇來的?”
佑書又折回去拿了茶杯與茶葉末兒來,泡上茶,是茉莉碎末,總還是香的。他說:“五幾年回的國,文革時回到江蘇來的。燙。”最後一他字是衝著微微母親說的,他給她的杯子下邊墊了塊手巾。
他說你喝茶。燙。
母親又謝了他,忽地轉頭小聲地問陳磊:“我剛剛好像聽見有人叫佑書。”
從坐著的廊下看過去,沈佑書的屋子很黑,倒是這裏,敞亮得很,太陽也好,照得暖洋洋。
沈佑書伸過手,他用了那樣長的時間才把手放在母親的手背上摸了一摸,母親以為他要和自己握手,就伸手與他握了一握。
沈佑書微笑起來。
顧微微覺得少年佑書大約也是這樣笑的。
微微唔唔嚕嚕地說:“你跟我們回去吧。跟我們回南京吧。我養你,我給你養老。”
她塗了一臉的淚,鼻涕也落了下來,沈佑書用手背替她擦掉,叫她微微。
尾聲 開放
顧微微回到學校,門房師傅就跟她說,這兩天她們家的親戚來打聽顧會計在不,有東西送來。知道她原來請了幾天假,還央求他把那包東西收在他家的冰箱裏,免得壞了。師傅對微微說,你家的親戚真不錯,挺懂事的一個孩子,看要過端午了還曉得送東西,還說老麻煩我,特地給我買了兩包好煙。
說著師傅拎了一大包東西出來,原來是粽子。
微微從來沒有見過那麽小巧的粽子,一手裏可以抓上六七個,用五彩的絲線綁著。碧瑩瑩,涼冰冰的。
自然還是有一封短信。
那人在信上說,自己剛剛通過了單位的試用期,正式地留下來了,待遇還是不錯的,專業也算對口,覺得很是滿足,會好好地幹。正好端午要到了,他新跟人學會包粽子,特別新奇,一下子就包了好多,分一點給你嚐嚐。紅色絲線的是鮮肉的,藍色的是紅豆,黃線的是棗泥的,白線的是純糯米的。
那麽一大包粽子,沉疊疊涼浸浸地擱在微微的腿上,微微心裏頭隱隱綽綽的有一個不成形的想法,可是實在太模糊。微微問門房師傅,那個人一般什麽時候過來找她,師傅想了一想說,這倒說不準,有時上午有時中午,也有時到晚上七八點鍾才來。要不,下一回他來了我給你打電話?
微微想一想說不用了。微微回家後想了很久,她明白自己到了這個時候,是很想弄清楚這個人到底是誰,但是也不全然是為了好奇。
她活到這麽大,總是有意無意地給自己找一個精神的依托,最初的何啟明,後來的陳曉薇,到現在這一封又一封充滿了關切的信件還有一件一件不算貴重但是很貼心的禮物。她走了那樣長的彎路,好容易才懂得從自己身上找依托,可是老天又把這麽個事放在她的麵前,她得把事情弄弄清楚,這個人是誰,為什麽會這樣地待她,他又有什麽想法。弄清楚以後,她與這個人或做朋友或成陌路,都不要緊。
她顧微微可以愛一個人或是恨一個人,但是絕不會再依托一個人的感情。
第二天,顧微微也買了一些端午節的時令食品,連同一封信,交給門房師傅,說什麽時候她家的親戚再來了,麻煩轉交一下。
微微在信裏寫:
謝謝你這麽長時間對我的關心。但是我就這樣不清不楚地受著你的好意,也不合我做人的準則。如果你願意告訴我你是誰,讓我可以當麵謝謝你。或許你不願意,那麽我現在謝謝你,以後,你所有的好意請原諒我再不能接受。
然後微微就有好些天,再沒得到那人的消息。
沈佑書跟著顧微微他們回到了南京。
微微當時提出來的時候,覺得佑書伯伯可能會拒絕。可是他說好。
回南京的車上,母親有點暈車,微微急得了不得,佑書伯伯拿了水給母親喝,在她的一隻手的虎口上一下一下地掐著。母親漸漸地睡了,微微聽見估書伯伯跟她說:“我找了你好久。”
回到南京以後,沈估書給了顧微微一張存折,說是他這些年存的,微微死活不肯要,佑書伯伯說算是叫微微替他存著的,他現在視力不大好,每回去一趟銀行填單子都挺費勁。微微看那存折上,一筆一筆,很多的記錄,還有最後的總數,眼淚就不能控製地掉下來掉下來,沈佑書替她拍著背,微微說:“可惜我媽現在什麽也不記得了。”
沈佑書說:“那個不要緊。我記得。”
母親並不能認出沈佑書,但是微微記起她當時卻能認出陳磊伯伯。
微微後來想明白了。
因為在母親的心裏,陳磊會老,佑書不會。
顧微微知道沈佑書當年並不是戰死,而是被捕,她有時是很想問一下佑書伯伯他後來是怎麽回國的,可是他從來沒有說過。微微後來特地去查了不少的資料和書籍,都是有關誌願軍戰俘的史料。她一邊讀那些史料一邊不能自己地哭,在圖書館裏,四周都那樣安靜,顧微微就坐在靠窗邊的角落裏,無聲地瘋狂地留眼淚。
微微想,沈佑書他對過往的一切從來不說,一個字也不說。他回國後沒有找到母親,是怎麽又到蘇北的,他也不說。
他隻像一個一輩子隻呆在家鄉的人一樣,就那麽老了。
回到家的時候,微微看見母親、佑書還有小保姆來弟坐成一小圈,在剝毛豆,安安靜靜的,三個人都笑咪咪,微微知道來弟很喜歡佑書伯伯,說從來沒有見過這樣幹淨的老頭子,還教她好多事,人又安靜,一句多話沒有。
來弟看微微來了,抬頭笑道:“爺爺說多剝一點,他做毛豆幹給我們吃。阿姨你喜不喜歡吃?”
微微也笑起來說當然喜歡,說著就去簸那一籮的毛豆,刷拉刷拉。母親這一會兒很慈愛地看著她,又看看沈佑書,握了拳伸過來,沈佑書張開了手掌接著,母親便把手裏的毛豆一粒一粒地漏到沈估書的手心裏。
微微想,她今後再也不為佑書伯伯流眼淚了,也不為母親流淚。他們是不要別人可憐的,可憐是一種多麽淺白的感情,配不上母親與沈佑書。
老房子隻得兩間屋子,微微把自己的臥室讓給佑書伯伯,自己跟母親與來弟住略大的那一間,他們家俱不多,倒也不顯得有多麽擁擠,顧微微聽著母親在身旁的呼吸聲,覺得特別安心,一夜一夜的覺睡得都特別好。
微微發現佑書伯伯很能幹,她有一盤很久很久以前的盒式卡帶,偶爾她還會拿出來聽聽,那天聽著聽著便卡住了,一盒帶子全散了,說起來不是什麽值錢的東西,可是這種帶子已經絕版了,是微微少女時代省吃儉用買的。可是當她下班回家後發現,帶子竟然被修好了,放在桌子上,來弟說是爺爺弄的。
微微把帶子放進錄音機裏,真的還可以聽,有些地方略有些變調,鄧麗君輕柔地唱著:
甜蜜蜜,你笑得多甜蜜。
微微跟著唱起來:
好像花兒開在春風裏。
微微一直叫沈佑書,伯伯,後來她改了口,叫他白白,聽起來與伯伯很像,南京方言裏頭還有一層意思,是爸爸。
有一天微微在一本雜誌上看到,浦口那邊的火車站至今還在使用,一天裏還有兩趟小火車開過。微微想起一件事,就對母親和佑書白白說,我們去浦口看小火車。
浦口火車站真的很小,不過四周有很多高大的梧桐樹,佑書白白看著那些樹,對微微說,這些梧桐可不是法國梧桐,是真正的中國品種,古代人叫做碧梧的,就是可以引來鳳凰的那種。
“那年,我們走的時候,就是在這裏上的火車。冬天,梧桐樹都光禿禿的。”他說,“當時我想,等我們回來的時候,要到第二年的春天或是夏天了,那個時候,一定又是綠葉滿枝,或許飄一天一地的梧桐絮子。”
一列小火車突突地開過來,很慢。
母親盯著那緩緩開過的小火車。車輪滾過鐵軌的聲音這樣近得聽來格外地鮮明:咣咣咣咣。
母親就跟著那小火車走了幾步。
火車慢慢地停了下來。
母親回過頭來,看沈佑書。沈佑書便走上前去。
顧微微看見,年青的沈佑書與同樣年青的江淑葦,沈佑書一身土黃色的戎裝,背著背包斜挎著水壺,風塵赴赴的,江淑葦身上穿的是布拉吉,綁著長長的麻花辮子。他們走到一起,緊緊地拉著手。
微微耳朵裏隱隱地聽得人唱,曲調稍微有點變調,但是還是可以聽的:
好像花兒開在春風裏,開在——春風裏。
母親江淑葦一時可以認得出佑書,一時又不認得。認得的時候,與佑書很親近,不認得的時候,很周到客氣,沈佑書一直很高興,他總是淡淡的,但是顧微微知道他是快活的。他與母親都胖了一些,微微還他們去查了一下身體,都還沒有大病。
六月底,微微自己倒受了點傷,她親買的一雙高跟鞋,買的時候微微就覺得跟有點過高,可是實在愛那個款式,還是買了,誰知就把腳給傷著了,骨折。
微微想幹脆就在醫院裏住些天,倒比在家裏省事。她叫佑書白白瞞著母親,就說她出差兩天,佑書白白每天上午過來看看她。微微說,您不用每天跑,不是什麽嚴重的傷,很快好了。
微微治傷的過程中,總覺得有人在她病房外頭轉來轉去,有時半推開門,隻讓進一個陰子,卻又不進來。那天微微柱了拐,走出去,那個人還沒有走,正正地與她打了個照麵。
微微心裏有點奇怪的感覺,好像有點明白他是誰。
那個人挺年青的,圓圓的腦袋,團團臉,個子挺高,一走動,微微看出來他有一點點瘸,不厲害,但是可以看得出來,大約是小時候得過小兒麻痹。
微微問,你是誰?
那人答:我叫呂誠。
微微試探地問:阿誠?
呂誠一刹那間顯得特別地慚愧,低著頭一疊聲地說對不起對不起對不起。
微微看了他一會兒說:“你怎麽到這兒來了?”
呂誠說:“我聽你們門房劉師傅說你受傷了。”
微微笑起來,說你進來坐會兒。
呂誠小心地跟著微微身邊,似乎想伸手扶微微一下可是又不敢。
微微自己挪上床半靠著,呂誠站在床邊坐不是站不是,鄰床的人正睡著,微微叫他拿椅子坐。
微微說:“多謝你。”
呂誠十分意外,看著微微,眼睛睜得滾圓。其餘他並不胖,隻到處都顯得圓圓的,腦袋,臉,眼睛,鼻頭,下巴,倒是長手長腳的。
呂誠又說對不起,當年,那個跟你聊天的,是我。肖季遠是我同學,我們倆合夥買的一台舊電腦,他家裏經濟條件不好,他也很苦的,就起了不好的心,說,幹脆找個冤大頭,幫著解決學費問題。我起先不肯的,怎麽也不肯。後來肖季遠就說了一件事,說不如就把那事兒給捅出去。其實也是我自己的不好,有一次作業,我做了好久的實驗也得不出結果,就……就自己編了一個數據給交上去了,肖季遠發現了,說替我瞞著的。所以,你以前問我,我身上有什麽“小”的東西,我說有,真有。如果不是因為那點小,就不會害你上當受傷害。我就覺得,就覺得跟你挺聊得來的,你跟我好多想法特別像。我小時候生了病然後就一條腿長一條腿短,當時特別自卑。我也沒什麽特長,從小倒是挺能念書的,進的是重點中學,周圍全是特別出色的人,我就是覺得,別人什麽都比我好,自己一無是處。後來,肖季遠又常常跟我談起來,開始的時候,總說你……說你傻,之後,就不說了,說你少見,他……他其實也不是那麽壞的人。
微微耐心地聽呂誠東一句西一句地說,他有點著慌,所以有點前言不搭後語的,不過微微倒都能聽明白。
呂誠又反複地說對不起,頭快要低到膝蓋上去了。微微說:“沒什麽對不起的,都過去了。再說我對肖季遠也談不上什麽感情,沒什麽傷害不傷害的。何況,你後來為我做了那麽多事。以後都別想了。我們就好好地各人過日子。”
呂誠聽出微微的話裏有從此兩不相幹的意思,猛地抬了頭,下決心地說:“我來照顧你。現在,還有以後……”
微微看他的神情隻覺一團孩氣,不由得笑了:“我不怪你了,可是你也別同情我。我可不要那種東西。”
呂誠說不是同情,不管你信不信,反正不是同情。
這以後呂誠就常來微微這裏,替她幹這幹那的,有時也跟她談天,說點自己的事,父親去世得早,母親改了嫁,他還有一個同母的弟弟,剛上高中,是個聰明得不得了的孩子,今年的中考狀元。微微不大答話。後來微微說了他兩次不叫他再來,再後來堅決地就把他趕了出去。
呂誠也不說什麽,走出去,隔了好一會兒,微微柱了拐仗出門的時候看見他坐在病房外頭的長椅子上,見自己出來了就趕上來扶,微微也不理他。
第二天一大早,微微起得早,想出去呼吸點新鮮空氣。一出來嚇了一跳,呂誠蹲在病房門口。
微微不由得問:“你一個晚上都在這裏?”
呂誠說:“不是的,我昨晚回去的,今天早上剛來,怕你還沒有醒。”
微微看他的團團臉,像一隻包子似的,不知為什麽就覺得想笑,說:“你倒老實,我以為你要說你在這裏呆了一晚上沒回去呢。”
呂誠說:“我跟我自己保證過,從此以後,絕不跟你再說一個字的謊話。”
微微不語。
微微的傷不重,很快要出院。本想上午就走,誰知下起了陣雨,就耽擱了。
呂誠又過來了,不過微微滿見著他,他留了個盒子忙忙地走了,說單位有點事,下午他再過來接微微出院。
微微打開盒子看,裏頭有一雙新布鞋,那種純手工的布鞋,樣子倒是新穎的,不也不也古舊,看著就十分舒服的一雙鞋。
呂誠在鞋子裏塞了小紙條,說,穿這個鞋保你腳不痛,不會再受傷。
顧微微一直知道呂誠寫得一筆好硬筆書法,跟他團團的樣子不同,字跡瘦長,極有筋骨,繁體,一個鞋字尤其顯得漂亮。
微微捧著鞋看著字條,想,鞋這個字真是妙,一半是難一半是佳,多像她的人生,半步艱難半步美好。合起來是一步,一步又一步,一晃就走了這麽多年了。
下午阿誠真的來接她,一直把她送到家門口,卻沒有進門去,他對微微說:“真的,你給我一個機會,我們處處看。”
微微說:“外頭有的是年青漂亮的小姑娘,你學曆好,現在工作又好,收入也好,還怕找不到?快走快走,不要跟阿姨套近乎。”她自己都不曉得自己語氣裏的輕快與調笑。
阿誠被她說得臉全紅了,小聲說,其實你也並不老。“我就覺得你挺好。”
微微問哪裏好,阿誠認真地說,說得出來的好就不叫好了。
微微看著他一晃一晃地消失在巷口。
一年以後,顧微微跟呂誠結了婚。
他們貸款買了新房,一家子人連同小保姆來弟都搬了過去。舊房子微微也沒舍得賣,偶爾還過去住一住。
搬了新家沒多久,顧微微生下了一個女兒,起名叫呂念薇。
這一家子都多少年沒有見過這種小小的嬰兒了,高興得不得了,佑書白白與母親常常一天一天地坐在搖籃旁看著那個紅紅的圓圓臉的小東西,小姑娘的脖頸間戴著一個小小的金花生,老東西了。
這一天微微把女兒抱起來喂奶,母親伸手摸小姑娘的臉,叫,薇薇。
微微同她開玩笑,說你叫哪一個啊?
母親有點迷惑。過了一會兒似乎明白點兒。
低頭叫了一聲薇薇,抬頭,又叫了一聲,微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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