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章 徹悟
顧微微慢慢地跟肖季遠講了年青時對何啟明的那一段單戀,說著說著眼淚就幹了,越說心裏頭倒越鬆快了。
也就是在這一個晚上,顧微微與肖季遠有了最親密的一層關係。
肖季遠主動的,顧微微也並沒有拒絕。
這一個過程緩慢綿長而柔和,快捷旅館有一個很特別的名字叫玉樹臨風,房間極小,家具擺放得極緊湊,有點像他們彼此都曾感到過局促的這一段感情。屋裏收拾得異常地整潔,四壁的牆壁也極薄,所以他們都很隱忍。
那這種最熱情的時刻,顧微微好像聽到自己的血液急速奔流的聲音。她自認不是一個隨便的女人,怪的是這一刻她不顧一切,可是腦子裏一片清明。頭一回,她在肖季遠這個年青英俊的男人麵前的自卑煙消雲散,那自卑積沉得這樣厚重,她甚至可以清清楚楚地聽到它坍塌的轟然的聲音,在她的想像裏,自己奮力地英勇玩強地一下一下重擊著這厚重的積壓,直至它徹底倒塌,用力用力,她熱汗滾滾,披頭散發,身體卻慢慢地輕起來,升騰起來。她能感覺自己肉身有些鬆馳,可欲望卻天真澎湃,她麵孔有些滄桑,可靈魂卻稚氣鮮嫩,或是她從來都是可笑甚至可憐,不過她誰都活得更加純粹,愛就拚了命地愛,一旦想明白了不愛,走得頭也不回,你不在意也好,你恨也好,你欺騙也好,與她不相幹,她其實隻關注她自己的靈魂,她自己的感覺,這麽多年她沒有想明白這個道理,現在這一刻,她想明白了,她其實一直隻想為她自己活,她有什麽好自卑的?她為什麽不可以癡愛何啟明?他身上的確有她最喜愛最迷戀的東西。她為什麽不能離開劉德林?她從來沒有愛過他,她又為什麽不能享受肖季遠的年青與英俊,她單身,他也單身,她為什麽不能享受這一次放縱的**?肖季遠的臉與她貼得很近,這一刻顧微微在他的臉上看到了一種非常複雜的表情,她甚至完全不想自己與肖季遠到底是一個什麽樣的關係,是不是可以算做一種肉體與金錢的交易,這都無所謂,或許他並不愛她,那又有什麽,她也並沒有熱切地愛上他,甚至她都不知道肖季遠到底是不是網上的那個阿誠。這一刻他們隻是相互溫暖相互需要的兩個人,肖季遠是出於什麽目的跟她有這麽一場,是同情是關愛還是還債這都是肖季遠自己的事,與她顧微微不相幹。
肖季遠與顧微微平躺在**,房間地方雖小可有一張寬大的床,占了屋子三分之二的麵積,像在召示著自己的功用,理直氣壯,坦坦****。
微微微笑起來,擰亮床頭的燈,從從容容地穿衣服,露著她削瘦的背與線條不再優美的腰,她想她再也不會見肖季遠了,但如果他需要,她依然可以幫他把書念完,他或許會有良心地還她錢,也許不,沒有關係,她隻當是捐資助學,也是行善積德的事。
這些天顧微微的心情都很不錯,十一小長假到來了,她也沒打算出去玩,她發現自己在這個城市裏這樣久了,其實還有許多許多地方沒有玩到,她打算就在市裏好好玩一玩,再呆在家裏好好休息兩天,挺好。
二號那天是一個難得的好天,真正的秋高氣爽,這個城市的秋天,這樣晴朗又涼爽的日子真是少見。
顧微微在街頭一個人逛了一會兒,身上出了點汗,想著回家好好洗個澡。突地想起離家不遠新開了一家很高檔的洗浴中心,一時興起,攙了母親一道過去。母親聽說出去洗澡,也挺高興的,拎了一隻花布的包,裝進換洗衣服和香皂與洗發水,一路上拉著顧微微的手。到了洗浴中心,聽服務生介紹說,有人參浴,適合老人家,微微買了票,果然是好地方,環境幹淨極了,一格一格的小衝淋室,衝好澡,進到一個很大很大的廳,廳裏有一個一個小巧的泡澡池,微微扶著媽進了人參浴池,果然一股人參特有的混著土腥氣的藥香。
微微說,我替你揉揉背。
母親的背很削瘦,仍然很白,卻有許多老人斑,顧微微在她的肩背上揉著捏著,手下控製著勁,母親像是很舒服,小小聲地哼了兩聲,卻回過頭說,我也替你揉一揉。母親實在沒有手勁了,像是撫摸似的,突然她說,顧微微,你的身材真好看。看看,這胳膊,多麽圓潤,像藕段,腰身也好。
顧微微笑起來,是了,在母親看來,她這個年紀,還是好的,皮肉緊繃繃的,光滑細潤,腰還算細瘦,大腿還算豐腴,因為沒有生育過,**還是緊而小的,自己撫摸著也覺頗有勁道。像母親喃喃說的那樣,真是好。
顧微微活到這麽大,頭一回充滿愛憐地審視自己的身體,她在水裏緩緩地轉過來轉過去,借著那點水勁,活動她的腰,感受水的阻力,人參的味道越發濃鬱起來。
洗完澡把東西送回家,微微攙著母親沿著街邊散步,梧桐的葉子漸次地黃了,經陽光一照金閃閃的,大片大片長青樹的中間夾著一些槭樹,葉子纖細火紅,灑水車鳴著笛開過,拖著一片細霧,地麵光潔濕潤。顧微微覺得這一刻渾身真是潔淨極了,她與母親都溫潤芬芳,帶著水氣還有人參的氣味。她們倆一天一天地親密起來,緩慢而可喜。微微曾經恨透了這個女人,是了,她是把她的媽媽當成一個女人來恨的,覺得她自私偏執,仿佛天底下就隻有她一個明白人似的,又實在是對不起自己。現在,那股年青的衝動的恨意慢慢地消散了。母親有點糊塗,不過這也沒什麽,她會用親親熱熱的聲音叫她顧微微,她在她一片迷惘的世界裏清晰地愛著她。這就夠了。
她們走著走著,就走到了鐵道邊,這一帶有一段鐵路,早中晚各有一趟北上的火車經過。
火車轟鳴著開過來,是貨車。微微跟母親隔得遠遠地看著,在巨大的聲音當中,微微隱約聽見母親說:“我告訴你,佑書上前線了。他說他會回來,叫我等著。”
這是微微頭一回聽見佑書這個名字。
微微問:佑書是誰啊?
可是火車開過的聲響實在是大,母親大約是沒有聽見。
微微莫名地想起很久很久以前在母親的箱子底看見的那張年青男孩子的肖像畫。那畫上的人,是很配得上佑書這樣一個名字的。
顧微微想起多年以來,她其實都下意識地按那畫像上男孩子的樣子去尋找愛人。她沒有找到過,母親是找到了可是沒有得到。某種程度上母親比她幸運,而另一程度上,她卻要比母親幸運。她們母女倆個,其實骨子裏頭,還是有相像的地方的,比她們能夠想像的要多得多。
顧微微伸手攬住母親的肩頭,問媽媽,佑書姓什麽?
母親隻重複著:佑書,佑書。
接下來的半年,微微依然還是在供肖季遠讀書。肖季遠說住學校環境太不好,微微還為他在外頭找了一小套房子,肖季遠說房租他自己負責,微微再也沒有跟他約會過。
陳曉薇終於要結婚了。
她不大敢跟微微提及結婚的事,怕微微敏感。微微卻主動地提出陪她上街買結婚用的東西。
陳曉薇前段日子身體似乎恢複了一些,精神也好,大家都說她是人逢喜事精神爽。可是這一忙結婚的事,她又立刻地有點憔悴。微微勸她說,學生也畢業了,幹脆好好地檢查一下身體,反正也是要婚檢的嘛,我陪你去。
微微總覺得替曉薇檢查的女醫生看曉薇的眼神有點奇怪,微微問她,怎麽樣,沒什麽問題吧?她就是最近忙得厲害,人常常覺得累,胃口也不好。
女醫生說,這也是正常的,說著就開了化驗單。
等了約摸有二十分鍾,微微陪曉薇把化驗單送給醫生,那醫生對曉薇說:“你懷孕了。”
微微愣了愣,反應過來,說,那也沒有什麽,馬上她就要結婚了,下個禮拜。回頭再看陳曉薇,才發現大大地不對勁。
曉薇麵白如紙,渾身抖得像篩糠。
微微把她扶到外頭,安慰她說,這也沒有關係,你們證都領了,馬上要結婚了怕什麽?說起來是雙喜臨門呢。
陳曉薇一把扣住微微的手腕,手勁奇大,微揚了頭,眼神空洞如盲人,越過微微的耳畔,直望進後頭一片灰白中去。
她說:“我不可能懷孕的。我跟李宏偉什麽也沒有做。”
李宏偉就是曉薇剛領了證的丈夫。
微微這才大吃一驚。
這種事是瞞不了人的,李宏傳飛快地與陳曉薇分了手,辦了離婚的手續。婚禮取消了。
他說那說孩子並不是他的,他沒有跟曉薇有過關係,他一直以為陳曉薇是一個難得的碩果僅存的純潔的姑娘,為此才等她到現在,表示對她的尊重,可惜陳曉薇辜負了他的信任與尊重。因為介紹人是學校的老師,所以很快,這件事整個學校都知道了,傳得沸沸揚揚,說什麽的都有,陳曉薇有口難辯,微微隻擔心她會做傻事。
顧微微怎麽不相信曉薇會是那種背了男友再找旁人的人,她跟那些閑人碎語的人公開吵過幾回,說,這種事我就算能做出來曉薇也不會做出來,有人笑她講話不閑寒磣。
陳曉薇把自己關在臥室裏好幾天,顧微微把她挖出來,死活拉著她到了全市最大最好的醫院複查。顧微微覺得自己充滿了力量,像堂吉柯德,揮舞著長矛,戳破一切假象與荒唐。
陳曉薇安靜溫順地依偎著她,就像多年前,她依偎著曉薇一樣,那個時候她身體破碎心靈張皇失措,保護她的是曉薇。現在換她來保護曉薇了。她試著像拍小娃娃那樣拍著曉薇的背,叫她:薇薇,薇薇,不怕。
新的檢查結果出來了,曉薇不是懷孕,她得了子宮癌。醫生說要盡快地手術,盡快地治,還不算是晚期。
顧微微回學校就找校長,堅決要求給陳曉薇老師正名,希望那些閑言碎語的人向陳老師道歉。
曉薇很快地住進了醫院。微微常常去照顧她。
曉薇的媽是一個胖大的女人,行動間帶點龍鍾之態,不是那種利落的老太太,從前微微去曉薇的家,曉薇的爸常時在外地,曉薇說她還有一個異母的哥哥,還說父母感情並不好,母親不大懂得照顧人,當年也不大樂意嫁給父親,全憑父母做主的,父親念念不忘頭一位太太和他們的兒子,常跟兒子在一塊兒過。顧微微沒見過曉薇的爸,每回去曉薇家就隻見到老太太,十回倒有八回她是坐在麻將桌上的,看微微去了,也不下桌,隻是一疊聲地請人買小籠包或是鍋貼去,人是好說話得了不得,就是愛打牌,打起來就昏頭脹腦,更加地不利落。
微微去的時候,也常看老太太她坐在曉薇床邊,手裏尚捏著一把紙牌,湊得近,在看。一邊看牌一邊淚就落下來。
曉薇入院一個星期之後,有一天,微微又去看她,走到病房門口,房門打開了一道縫,顧微微看見一個很熟悉的背影。
一個男人,坐在曉薇的病床前,微微太認得他了,畢竟一起好些年,隻看他那一頭茂盛的濃發,就不會認錯人。
是劉德林。
顧微微就在門邊站住了,她聽到劉德林小聲但很清晰地跟曉薇說:你是我全部的理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