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九章 踟躕

顧微微站在約定的小公園門口,看著不遠處的那個身影,在一刹間完完全全地失去了走上前去的勇氣。

心底裏有一個聲音叫,離開吧離開吧,這樣的人,他不是你的,但是手腳卻不聽使喚。

靈魂高貴,有自知之明,可是怎耐肉身不由自主地不爭氣,貪圖著英俊的眉眼,年青溫暖的身體,奮不顧身的熱情,還有,愛的可能。

顧微微磨磨蹭蹭,看著那個年青的男孩子在小公園門口踱來踱去,掏手機出來看時間,有點不耐煩了。

她想到他在網上聊天時的那種溫和體貼,他們之間沒有障礙的可稱得上融洽的相處,他並沒有跟她說過任何帶有明顯的感情色彩的話,但是一句一句又一句,厚實而又輕飄,叫人一下子飛上了天,在雲端似地快樂,一下子又好象放了幾百斤重的一顆定心丸子在心底似的踏實。

顧微微到底還走上前去,男孩子看見了她,她覺得他一眼就把她認了出來,有一種果然如此的神氣飛快地從他的臉上掠過,可是微微還是捕捉到了,她明白自己跟他想像中是一樣的,一個寂寞的不美的中年女人,當然,他掩飾得很好,他很大方地對她笑,說著你好,請微微去吃茶。

兩個人相互交換了真實的姓名,男孩子說,他叫肖季遠,本地人,住學校宿舍。

整個過程裏顧微微非常地拘謹,說話很小聲,想到自己網上聊天時的那點小任性,她慚愧得抬不起頭來。

這一次的見麵快要結束的時候,肖季遠說,下次我請你吃飯吧,你看你哪天方便。

顧微微說,不用了。以後我們也不要再見麵了。

肖季遠把手抄在褲袋裏,說:“為什麽呢?我覺得我們挺談得來的啊,不論是網上還是網下。做個朋友也是好的。”

顧微微幾乎是倉皇逃走的,這個英俊的年青人,叫她無地自容。

回到家之後,她慢慢地平靜下來,回想起他的樣子,他濃厚烏黑的頭發,他異常漂亮的眼睛,薄薄的嘴唇,高而挺拔的身材,他放在桌上修長幹淨的手,然而更多的,她想起的是在網上他對她說過的話,他們一起度過的許多個夜晚。她後悔這一次的見麵,現在她是失去他了。她不得不讓自己放棄這個人。她想她還是不要在與肖季過聊天了,她想刪除自己的那個Q號,或是把肖季遠的Q號拉黑,終究還是沒有舍得。

可是肖季遠卻好像對微微很放不下,當微微終於又上了QQ時,她發現肖季遠給她發了很多個留言與很多封郵件。

微微你回來吧,他寫道。我覺得你對你,充滿了愧意。

他說她對她有愧意,讓微微有點奇怪,忍不住便回複道,為什麽要說有愧意?

微微隻看見那個對話欄上那幾個小字:正在輸入……可是很久也不見那輸入的內容發過來,微微想他一定是輸入了又刪除了,又輸入了再刪除了,像一個深情的人在愛人的門前踟躕徘徊,這麽現代的交流方式裏頭,有這樣老派的韻致,微微抵擋不了。

她靜靜地等著那邊的文字出現。

然後季遠在那邊說:我覺得好像見麵讓你很不自在,對不住了。其實你完全沒有必要不自在,見麵不過是為了進一步地相互了解一下,我覺得你是一個挺好的女人,溫柔細膩,也很善良。

這些句子很得體,但是不知為什麽微微的心裏有點點失望。

過了半個月多,肖季遠又約了顧微微出去,說是想請她吃飯。微微去了,去之前稍稍打扮了一下,穿了件新買的淺淺澄色的薄毛衣,配了灰色的齊膝裙子與小短靴。

她在鏡前長久地審視自己,她還算是苗條,她記得她的腰部原來極纖細,最宜穿這種薄的毛衣,穿時腰間會有春水一樣細微的衣紋。然而現在,或許是因為長年坐著,更或許是因為她的確不再年青,那種美妙的惹人憐愛的波紋不見了。

母親看她換了衣服出來,臉上綻開一個笑容,說:“顧微微,你要出去玩嗎?”

是啊,微微說,我去一會兒就回來。

母親拉拉微微的衣角,輕聲地說:“很漂亮呀!”

隔了這麽一段時間再見,微微越發覺得肖季遠英俊逼人。微微特意地選了飯館裏的一個小包間,最後的飯錢也是微微付的,她覺得季遠這樣年青的孩子,還在念書,他也跟她說過,生物係的學費是有名的高,他家庭條件也不大好,出來消費的話,還是應該自己多負擔一些,何況他們並不算是男女朋友。

他們是什麽,微微也說不準,她下意識地回避著這個問題。

這之後,他們基本上一個月見上個兩次,也不過是吃個飯,散散步。微微會選一些不起眼的飯店,散步時也盡量地往那人少燈光也暗的地方去。可是,有的時候,她還是會覺得角落裏有人在注視著他們,這種注視讓她非常不安,可是季遠總是說,沒有人,隻不過是風。

自然,微微還是感覺到快活的,肖季遠是一個很得體的男孩子,年青,可是卻有對女人有足夠的認知,知道如何讓她們覺得快樂覺得安全。

基本上每一次外出,都是由微微來負擔費用,當然費用有限。微微發現季遠的衣著總是半舊,有一回便給他買了件新衣服帶過來,拿出來交給季遠的時候,微微再三地說明,自己並沒有別的意思,隻是逛街時偶然看到,覺得很適合季遠穿便買了。肖季遠並沒有表現出特別的高興,也沒有推卻,很自然地接受了,這態度反而讓微微覺得安慰。

顧微微並沒有把自己與肖季遠的來往告訴任何人,或許是因為她可以預見別人會對自己與肖季遠的這種關係深深地置疑,在內心深處,自己何嚐不置疑,她擔不起更多的置疑。她沒有想過與肖季遠天長地久,這幾乎是不可能的,對這一點,顧微微心裏頭明鏡似的。

她隻是,依戀著這種關係。

她的身邊隻得一個老母親,隻記得前塵舊事的老太太,有時甚至都不記得自己是她的女兒,她還有一個知心的朋友,但是那朋友如今有愛人,她的生活大半分要與一個男人分享。她是這樣地孤單,好像她從來就是這樣孤單的,人真是個怪東西,微微想,什麽都會習慣,唯獨習慣不了孤單。

顧微微有時也會為自己在麵對肖季遠時的瑟縮局促而暗恨自己,她回想起當年與劉德林在一起,她是不愛劉德林的,可是不愛並不是可以輕視的理由。麵對一個不愛的人便輕視,可是遇上打動自己的人就格外地謙卑,自己真不是個東西。

這樣的反思之下,微微開始調整與肖季遠相處時的心態。慢慢地,她平靜起來,不那麽謙卑。

相處的時日多了以後,顧微微也有一些微妙的發現。

季遠在網上與網下所表現出來的性格似乎不大統一,網上的他深情執著,對微微無比依戀,而又有一種與他年齡不大相符的體貼。但是網下的他,慢慢地表露出一點點冷硬的東西來。有時也有點小情緒與小脾氣,他從沒有送微微回家,有兩次他出來時說自己吃過晚飯了,就隻想散散步,卻不會去問微微吃了沒有。微微想,興許他這個年紀的人多半是這樣的。年青的人,是會更多地關注自己的,在他們的世界裏,自己才是中心。更何況,他們並不是真正意義上的男女朋友。

有一回見麵時,肖季遠似乎心緒極為低落,微微問他怎麽了?他猶豫了一下才說,這學期的實驗任務太多太重,導師把整個實驗室的瑣事全交到他身上,他打工的那家公司說他請假太多,把他辭退了,還扣了他不少的工錢,下個月的學費還沒有湊齊。他用力地把眉頭皺起,說:“要不再回家想想辦法。”

微微沉默了一會兒,說:“要不這樣,學費的事,交給我好不好?”

肖季遠似乎十分意外,頭一次囁嚅著說不出整話來,微微笑了笑說:“那麽就這樣罷,你有銀行卡的話完一個號給我,我明天給你打錢。”

微微的心裏有些許的酸痛,但是並不深刻銳利,或許他是有意地把學費的事透露出來的,微微並不蠢,但是,她也並不覺得自己是上當受騙了。

微微看著肖季遠低下腦袋,頭一次在她的麵前流露出不自在來,就像初認識時她自己的不自在一樣。是了,肖季遠自然不是蠢人,他明白顧微微心裏頭的那點清楚,他也會羞愧也會不安。

這之後,顧微微時常會在經濟上給肖季遠一點幫助,肖季遠沒有拒絕過,但也不說什麽感激的話,依然一個月與顧微微見個兩三次,他們的關係反倒比初時自然了。

陳曉薇這學期帶的是畢業班,區裏在開學時便說明,這一界的畢業生要進行全區的統考,並依照成績排定各學校在區裏的名次。這界學校安排給六年級的師資算是最強的了,所以校長也寄予了厚望,希望可以在統考中以黑馬的姿態出現在眾人麵前。曉薇忙得人瘦了不少,微微有一天突地發現,她原本豐腴的臉頰完全地陷了下去,嚇了一大跳,曉薇說,最近她是有點不舒服,可是事情多,這樣忙,幹脆等把孩子們送畢業後再去好好地看醫生,誰知這一拖就拖了好久。

微微知道,曉薇與男友相處甚為愉快,也都見了雙方家長,看來真是好事將近。

這年四月底,微微要考試,她沒什麽信心,便報名參加了考前輔導班。誰知輔導班的地點就在她的母校。

微微鼓足了勇氣,終於在一個星期天的上午重新踏入闊別了多年的母校。

這所學校十來年間也沒有太大的變化,還是那兩幢老教學樓,隻是重新粉刷了,操場依然小, 倒是新建了一幢教師宿舍,就建在原先單身宿舍的平房舊址。那個窗口沒有了,那個她很多次放置一瓶滾熱的豆漿的窗台自然也消失不見了,那片小樹林還在,筆直的水杉拔高了許多,落了一層極厚的棕色的針葉,像一塊厚而軟的地毯,踩上去吱吱作響。

顧微微坐在教室裏神魂飄忽,又覺得自己特別地可笑,她的生命裏所有的戲劇因素都不過是她臆想的,自造的,哪裏真有這麽巧,一定就碰上了什麽人呢。

終於上完輔導課時快十二點了,顧微微走到車棚那裏取自行車。

開了鎖,一抬頭,她看到不遠處操場上有一家子在做飯後的散步。

那個男人高個子,是何啟明,不會有錯的,真的是他。

他的身旁有一個小姑娘,估計他的女兒,才十來歲的樣子,卻已經是長腿直背,亭亭玉立,有模有樣的一個少女,挽著何啟明。何啟明的手抄在褲袋裏,慢吞吞地走著。小姑娘快樂地與父親說著什麽,何啟明回地頭來衝著女兒微笑。

他當然不似從前年青,算來也四十好幾了,可是依然是一個不能否認的俊秀的男人,依然腰是腰腿是腿,那點子懶散,不耐煩的小勁頭還在,但是衣著十分整潔。

他的生命裏一定是碰上了一個好女人。

那個女人過來了,在他身邊,略略後半個步子走著,安靜從容,她倒是胖了一點,然而臉色好,是一種生活安逸的女人的溫潤。

顧微微握住車把,握得那樣緊,手都掙酸了。

人都是這樣,過了許多年以後遇上了從前愛過卻沒有得到的人,心下裏會下意識地希望他蒼老而潦倒,遇人不淑,自己在一旁暗處看著他,有點感概有點黯然卻又有點上不得台盤的竊喜,那種“啊,你也有今天”的幸災樂禍。

可是這個人,何啟明,竟然連這點竊喜也沒有給顧微微。他竟然不肯潦倒不肯頹敗不肯老。

微微騎上車走了,今天車子不大好騎,蹬得挺吃力,可能要小修一下。

四月的暖風撲到臉上,讓人恍惚地想起從前的事情。真是不由自主,越是不想去回想,那往事越是饒不過人,可是啊,微微想,何啟明從來沒有愛過自己,到了今天自己又何苦裝成是愛別離。

晚上,肖季遠約微微出去,帶了兩本習題書給她。

微微接過書,心中悲傷與了悟交織,依向肖季遠,落下淚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