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八章 寄托
阿誠說:我是沒有兄弟姐妹的,家裏就我一個孩子。
是了,微微發過去一個笑臉,是了,你們這一代人,是獨生子女了。不像我們,一般都有個親兄弟親姐妹的。以前我有一個小學同學,家裏一串子孩子,一個小著一個一歲,跟爬樓梯似的。
那麽,是姐姐了。
是阿姨也說不定呢。
阿誠說,你沒有那麽老,我也沒有那麽小。
你姐姐,阿誠說,叫薇薇?薇字是一個特別好的字,原本微小,可是加了草字頭,就多了生命力。疊詞,用來做女孩子的名字,叫起來一聲高一聲低,真是動人。
嗬嗬,你真是會說話,學中文的?
那邊發了一個害羞的表情,不是,學生物。
薇薇,是怎麽不在的?阿誠問起。
顧微微起身去母親房間,近來她養成了這個習慣,晚上總要過去個兩次,穿了硬底的拖鞋咯嗒咯嗒地穿過堂屋,走到東麵的屋子裏,看母親睡得如何。她真老,那麽睡著的時候,嘴都癟了下去,呼吸重而濁,手裏習慣地握了一柄芭蕉扇。
回來的時候,微微看到了屏幕上阿誠發過來的這個問題。
是車禍。
那個時候她已經考取美術學院了。是輛拉水果的大卡車,超載,超速。一下子就撞過來。避不及的。勁兒真大啊,車箱上的擋板都鬆了,水果全翻下來,一地黃澄澄的桔子,有一些滾到血泊裏頭。好多人圍過來,警察來了,有人叫,快喊救護車來,送人上醫院搶救,可是又有人說,不行了,沒有用了。後來警察也說,已經沒有救了。我姐姐什麽壞事也沒有做過,為什麽會有這種肝腦塗地的結局?
日複一日地,顧微微對阿誠說著薇薇的好,美麗,聰明,懂事,勤奮,越說,她就越愛上了薇薇。
微微卻沒有向曉薇透露有關薇薇的一點消息。
陳曉薇戀愛頗為順利,學校裏許多老師都向她打趣,問,什麽時候請我們吃喜糖。顧微微發現自己也可以同樣地跟曉薇開玩笑,什麽時候拍婚紗照,記得單獨做一個小相冊送我,結婚的時候,我要包一個大紅包,帶著我媽一道去喝喜酒。
顧微微心裏的那一種酸楚與自憐慢慢地退了下去,像洪峰過後的河流,那喧囂洶湧的水麵漸漸地低下去,平靜起來,開始緩慢沉著地流動。陳曉薇的幸福已經不再那樣鮮明地對比出她的孤寂與不走運,或許因為她發現了,自己原來是真有一個姐姐的,陳曉薇的角色從此單純起來,隻是她最要好的朋友,不必多承載一重姐姐的意義,曉薇的幸福是隔院籬笆上開出的花,隻懷著謝意來分享花的美就可以了。
因為自家的院中也有薔薇。
對了,她現在還有阿誠。
顧微微隻與阿誠說薇薇。
這個男孩子,比她小了足有一輪,不過,他們的交流並沒有太明顯的滯澀,多半,是微微在說著從姨母那裏聽來的,有關姐姐薇薇的事。
薇薇跟我不是一個母親生的,我才知道。你說我媽她為什麽瞞著我。
她可能不是有意要瞞你的,或許她隻是強迫自己忘記,人的生存的本能吧。還有什麽比母親失去孩子更痛苦。
有的時候,倒好像是他還在安慰著她,容許著她一點點小小的任性,有時她忽地不想說話,長時間地不回複一個字,那邊就安安靜靜地等著,等上一兩個小時,她試著打出一個喂字,那邊馬上回過一個笑臉。
顧微微慢慢地想不起來跟阿誠年紀上的距離了。他有一點像她的一個同學,她從小沒有這樣親近的同年的男性友人,或是比友人更親近一些。顧微微有時會很迷忽,也不大明白阿誠在自己的生活裏擔任的到底是怎樣的一種角色,在她的腦海裏,阿誠麵目模糊,隻有那一個又一個深藍色的字跳出來,跳出來,撲哆撲哆地帶著輕微的響兒。這些字越來越親切,微微的學校屬區三類校,還未完全網絡化,全校隻有校長室的兩台電腦才可以上網。微微的辦公室上隻有一台舊舊的電腦,用來做賬。她把與阿誠的聊天紀錄整理打印出來,空時時時的翻看,周三下午開會時隨身帶著,看起來,兩三個小時輕易地就過去了。曉薇輕輕地碰碰她,問她看什麽好東西,看得一直在笑。
微微一下子愣住了,她好像又看見了多年以前那個傻的蠢的癡情的小女孩子,懷裏頭揣著一個鹽水瓶,一大早走在冬天早晨冰涼的水氣裏,去買一瓶滾燙的豆漿,放到別人的窗台上。
顧微微把那些打印出來的紙撕得粉粉碎,很厚,撕得很費勁。
她有半個多月再沒有上QQ。
但是她終究沒有抵擋住與人交談的欲望。
當她再一次打開QQ時,對阿誠的對話框馬上跳了出來,一個一個深藍色的“喂”,一個一個的笑臉,然後,就是一個迷惑的小人兒表情,頭頂一個巨大的問號,很簡略的線條,傻傻的不解的怪樣子。
微微打:喂!
那邊立刻發過來一個飛撲的表情。
還從來沒有人這樣渴望著她的出現,撲!這種興奮像是帶著聲響兒的,撲,一個跟頭躍上來,迫不及待,跌跌爬爬。
顧微微忽地覺得很委屈,沒頭沒腦地打出一行行的字。
薇薇不在了,我媽有兩年的時間神思恍惚。可是有一天她突然就好了,你曉得是為什麽?
想通了嗎?還是有什麽高人替她排解了一點痛苦?時間總能醫治傷口。阿誠答。
永遠不要迷信和誇大時間的作用。時間不可能帶走傷痛,傷口會愈合,可是痛苦永不會消失。起先,她成天就想著薇薇重新出現在生活中。她給薇薇寫信,給薇薇買各種各樣漂亮的衣服,還有書和畫具畫冊。後來,她一心一意地想領養一個孩子。她一次一次地提出申請,好容易通過了,她可以去孤兒院領一個孩子回家了,她一趟又一趟地跑,可是總是失望,孤兒院裏沒有她的薇薇。那兒的小孩多半是有病或是有殘疾的。再後來,她碰著一個老朋友,那人有一個遠親,在雲南山區,家裏孩子多,偏又都是女孩子,負擔實在重,所以想送掉一個。她千裏迢迢地跑過去看。
阿誠忽地插進來:我緊張得一手是汗,你不要告訴我,那個孩子是你?
微微接著打字:不是我。那個小孩比我長得好。容顏秀麗,眼睛又黑又亮,皮膚也曬得黑黑的,很瘦,一口鄉音,十歲了,還沒有念書。她把她帶回了南京。
微微聽得母親在隔壁重重地咳了兩聲,這兩天她有點傷風。這種沉重的粘膩的聲音讓微微心底裏起了無限的憐惜與微妙的憤怒。
我在知道這整件事的來龍去脈前,完全想像不出一個女人可以執著到偏執的地步,微微接著跟阿誠說。
她把那小女孩子帶回南京,安排進自己的學校,天天回來教她這個教她那個。很快,她發現那個小姑娘有個嚴重的毛病,她不聰明,甚至可以說有點遲鈍,來了半年,也學不會普通話,十歲了,才從一年級上起,可是還是跟不上,特別是拚音,隻能拿二十來分,不大能聽得懂老師的話。她終於失望了,她把小女孩子送回去了。她把人家送——回——去——了!她賠了那戶人家不少的錢,把小女孩子像退貨一樣地退回去了!
這個在隔壁房間裏在睡夢裏咳嗽的女人,上了年紀了,從前大家都說她如何善良,如何深情,如何可憐,可是她卻做過這種殘忍的事情。
微微走過去看媽媽,媽媽醒著,拉了燈摸索著倒水喝。微微給她少少地兌了一點熱水,咳成這樣,喝這涼水,她說。
媽媽捧著瓷杯子,有點羞愧地說:“我曉得了,謝謝你顧微微。”
返回到自己臥室,看到阿誠的話:人人身上都有一點小,平時藏著看不見,可是遇上事,會顯出來的。何況你母親,她遇上的是那樣的事。
微微問,你身上有小嗎?
有。阿誠回答。有的。
在微微與阿誠相處日益融洽的當口,她要評職稱了,可是,頭一關便被卡住了,她到現在也隻有中專的學曆,學校說,現在都需要大專文憑,若你是教師編製,有個省級賽課獲獎之類的紀錄,還可能有個破格一說,可惜又不是。微微問校長,那麽就是說我永遠也別想上中級了?校長笑說,怎麽會,上中級也是容易的,你讀個大專吧。你又不是七老八十,跟我比起來,你還是小年青呢,也不是讀不進去的,拚上個兩三年,讀出來就一切順了。
微微回到家上網跟阿誠抱怨,阿誠說,讀就讀吧,夜大啦,成人教育啦,不是太難。我幫你打聽著。過了沒兩天他果然發過來一條一條的信息,告訴微微哪個學校辦了什麽成教班,哪個學校的課程比較容易過,幫著微微選了一所大學的成教學院,財會專業。微微去上課了。
當她坐到教室裏,突然想到一個人。劉德林的媽媽,她的前任婆母。她快記不得那老人的樣子了,隻記得她苦口婆心地勸她考一個大專文憑,說將來是要用得到的。到這個時候她才曉得那個理想主義的執拗的老太太其實是英明的。
或許那個時候下狠心讀個大專出來,現在也不至於有今天。所謂人沒有前後眼,如果可以預見未來,是不是可以避免許多的悲劇?
不過誰知道呢?人若能看得見未來,誰還會奮不顧身一頭紮進感情裏頭?一個個全都心如止水,泰山崩於前而不動聲色,立地成佛。
既決定了這一回一定考到文憑,微微每晚都會抽一點時間出來複習功課。母親總專注地盯著她看,微微,她好像又記起她的名字來,你學習啊?這很好。母親快活地笑起來,又說,這很好。
微微想,她的快樂是因為看到自己學習還是錯以為她是那個出色的愛學習有天份的姐姐呢?
微微問阿誠。阿誠也答不上來。每天晚上,她都會開著QQ看書,就好像有個人陪著她似的。
你知道嗎?微微打字,再後來的後來,我媽想通了,可是又想岔了道了。她一心一意地想自己再生一個孩子。一個新的薇薇。然後她就碰上了我父親,正好他也想把戶口弄到南京來,兩個人各懷鬼胎,就有了我。隻可惜,我跟那個領養成的小女孩子一樣不聰明,甚至有點遲鈍,不過這一回,她沒有法子退貨了。
隔了很久很久,久到微微以為阿誠下線了,那邊突然問:你叫什麽?紀薇?念薇?
也同樣隔了很久,顧微微才答,不,我叫微微。沒有草字頭的。
那邊回複,哦。
微微聽見踢拖踢拖的聲音,是母親摸了過來,站在門外頭一片黑裏,問:“微微你還在學習啊?早點睡。”
微微猛地用拳頭搗住嘴巴,嘩地流了一臉的淚,混了悶出來的熱汗,滿麵粘粘的。
忽地阿誠又送過來一句話:你是不是在哭?
然後他說:微微,有機會的話,我們見一見。
微微沒有答應。
他們接著又聊了幾個月,天南地北的。
也聊自己的事,學業,工作,阿誠說他讀研二,生物專業,非常非常普通的家庭出來的,家裏人供他讀書也不易,也不知將來工作好不好找。有一回微微開玩笑似地問起阿誠有沒有過女朋友,阿誠也老實地回答,有過,不過分了。那個時候太小了,什麽也不懂。
阿誠再提及見麵的時候,微微答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