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五章 絕望
顧微微把一疊報紙用力摜到劉德林麵前。
這個是你吧?微微問。
報紙副刊,一片密密麻麻的征婚小廣告。有一處用紅筆重重地圈了出來,就仿佛是試卷上一道錯到離譜的題目。
男,XX年生人,重點大學本科,機關幹部,收入良好,誠征,25-35歲女友,貌美有修養,安於平淡,家庭簡單,教師為佳。有意者請致電:XXXXXXXXXXX。
赫然是劉德林的手機號碼。
劉德林剛進門還未坐定,一隻腳上趿了拖鞋,一隻腳光著,踩在地上,神色有一刹那間的慌亂,很快便鎮定下來。
是我。他說。
他這樣容易地便認賬了,倒叫微微吃了一驚。
“是你?”她覺得怒火從胸肺處直燒上來,想必雙目是一片赤紅。“你是有——老——婆的,你征婚?”
“我征友。”劉德林說。
“你?就憑你?別說現在,就是當年你光棍一條的時候,你能征得著美貌女教師?還修養好
家庭好?”微微聽見自己尖刻的笑聲,短促的,神經質的,她看見桌上有一包薯片,抓了兩
塊放進嘴裏,嚼得咕滋咕滋作響,以驅趕胸口那急鼓般的心跳聲。
“我跟你結婚這麽多年,真還沒看出來你膽子不小,挺有種啊。”
劉德林歇了一小會兒,慢吞吞地說:“我呀,我自己把自己捆了十幾二十年,這一回要重新
好好地活得像一個人……我們單位,有個同事,才三十二,上個月出去喝酒,喝多了,在廁
所裏摔了一跤,人就那麽沒了,你說,人命有多脆弱,你說……”聲音裏竟然沒有一點瑟縮。
微微打斷他的話:“你征到合適的女友了嗎?”
“沒有。”
“見了幾個了?”
“若幹個。”
“喲,還真有上鉤的。也難怪,這些條件,寫得倒還真有點學問,說不實吧,也有點冤枉了
你,可說真實吧,又不是那麽回事。你的一點兒聰明才智都用到這上頭了,你考研的時候作
文得了幾分?”
“我實際運用能力還是有一點的。”劉德林靦著臉說。
“有漂亮的嗎?”
“沒有。”
“也是。你看著滿大街都是美女帥哥,可輪到你頭上,一個也碰不到。”
這真荒唐。微微突然意識到,真是荒唐極了,她竟然能這樣跟劉德林對話。
“你還跟幾個上過床?”
“沒有。”
“就你?”微微的聲音又拔高了:“就你?你忍得住?”
劉德林低低地歎了一聲:“肉體總是最容易的,這一回,我是想,找到一個相通的靈魂。”
“哦——”微微拉長了聲音:“原來你悟了。”
“微微,”劉德林叫她,他的腔調叫微微愣住了。
他還從來沒有這樣溫情脈脈地叫她的名字。他們之間,這許多年,哪怕快活的時候,也不曾
用這樣的聲調彼此叫著名字,他們連開玩笑,用的都是丁是丁卯是卯的調調兒。
“微微,這麽多年,你憑什麽這樣看輕我?我的外表,我的學曆,我的工作,我的家庭,哪
一點比你差,差在哪裏呢?我一直想不透這個事兒?你說你憑什麽這樣看不上我?憑什麽
呢?你告訴我,你憑的是什麽?就算做做好事,解了我心裏頭的這個謎,困擾我好多年了,
真的。”
微微就真的認真地想了一會兒。她想起頭一回見劉德林,那記憶已經淡得叫人想得費力極了,
那是一個什麽樣的環境,什麽樣的氣氛,以及什麽樣的心情,他們都是什麽樣的穿著,她全
想不起來了。
劉德林等不得了,說:“你看,你也想不起來什麽像樣的理由對不對?可是你就是擺出一副
看不上我的派頭來,一擺還就這麽多年,我今天這麽做是不地道,可是顧微微,你比我高明
不到哪裏去。你理直氣壯地看不起我,我自然也可以理直氣壯地去找看得起我的女人。你別
說,我這樣的,走出去,也並不是你想的那樣全無吸引力的,一樣有女人心甘情願地貼上來
等著我挑,等著我的一個回複。”
“哦,你不是去找女友,原來是去找自信去了。那麽我呢?要不,我們離婚讓你徹底地自由,
你看怎麽樣?難道你要等著找到了可心的人再把我甩了?天底下沒有這樣便宜的事!”
劉德林說,也好。
什麽?微微一時沒有聽清。
我說離婚,也好,離了也好。
他這樣幹脆!
微微忽地覺得這個人可怕,細細地向他的臉上看去,他似乎比早兩年胖了一點,微微發現,當你細看一個很熟悉的人,看得太細太久的時候,會從他的臉上看出一點陌生來,好像他的五官一個個飛散開來,各不相幹,眼也是生的鼻子也是生的嘴巴也是生的,要等再定一定神,那陌生的五官才漸漸地聚攏來,湊成一個你認識的囫圇模樣。
微微笑起來,說,你倒把算盤打得山響,你是用這種法子向我示威是吧,要逼得我跟你離婚好讓你過新生活是吧?想得美,我不離,拖也把你拖殘了。
她吞口吐沫,咕咚一聲響:“我不離。”
劉德林歎一口氣說:“隨你吧,你也隨我好了。”
微微問他:“你不怕我跑到報社去說你騙婚?”
劉德林說:“你去吧,最壞的結果也就是我聲名狼藉,以離婚收場。我又沒有實際上的騙錢騙色行為,又沒對不起誰,我跟她們不過逛逛馬路聊聊天,又沒上床更沒強奸。”
微微詫異極了,忍不住就漏了一聲笑出來:“你怎麽不要臉了?”
“我有時候想想,”劉德林也笑起來:“要臉也沒什麽意思。不要臉就不要臉吧。”
微微真是覺得自己從來沒有看懂過這個男人。
他是橫下一條心了。
他們徹底地不說話了。
但是他們還都回家來,誰先回來誰就先把飯做好,這些天多半是微微在做。有一天,微微吃完了飯,坐在沙發上看電視劇,現在她不再等著電視台的連播了,她失卻了那份耐心,她總是買碟片,各種各樣的,亂七八糟的電視劇,她要一口氣看到結局,她覺得她再也不要期待,不過都是一場戲,當不得真的。
劉德林回來得很晚,在微微打著嗬欠要去睡的時候,他回來了。穿得很是齊整,很細心地把穿了一天依然幹淨光潔的皮鞋擺得正正的,仔細地掛好外套,V領羊毛衫裏頭一件淺藍襯衫,領帶打飽滿得簡直像示威。
微微知道他又去幹嘛了。
他走到廚房,微微側耳聽他弄出的一些細碎的響聲,打開冰箱,大概是發現還有菜,他盛飯,用微波爐熱菜,拉開椅子,坐下來吃飯,咀嚼菜心的聲音,啃骨頭的聲音,喝湯的聲音,像是吃得很香。
顧微微走到廚房,站著看了一分鍾,上前去,豁啷兩聲,把菜盤與湯碗全掀翻了,潑了一地的菜汁湯汁。
劉德林就蹲下去收拾,滴一點洗潔淨,用抹地的布仔細擦。
他厚皮老臉,無所顧忌,因而也無所畏懼。
這樣的情形,顧微微誰也沒有告訴,媽媽那邊瞞著,陳曉薇那裏也瞞得死死的。
人到了真正絕決的時候,是不會告訴人的,隻有心懷希望,才會一遍一遍祥林嫂似地對人傾訴,不過是想從別人那裏得到一些肯定,你的堅持是對的,有道理的,有價值的,堅持吧,堅持吧,堅持吧!但凡別人要有一點反對的意見,自己先要辯護起來,多可笑啊,微微想,多麽可笑。
這麽著又過了四個月。
有一天,劉德林難得沒有出門,顧微微自然也在家,他們這些日子以來很少有這樣一起呆一整個晚上的機會。
忽聽得門上有人敲門,微微去開門一看,是小區裏負責打掃的小夫妻倆,上來收垃圾費。微微一向是把錢交給門房,這個月忘了。這對小夫妻是新來的,原先的那個老保潔員回老家去了。這一對剛來的時候,大家都議論說,簡直不像是鄉裏出來的孩子,這樣年青,長得這樣有模有樣,男孩子高且挺拔,五官周正,女孩子很白淨,留很長很長一直拖到屁股的長頭發,紮一個又長又順溜的馬尾。就是這樣的一對,他們並肩站在門外,手牽著手。收錢,謝謝。男孩子說,是有一點口音的普通話,女孩子仿佛聽到了什麽好笑的事,在他身後笑起來,他回過頭去衝著她笑,嘴大咧著,像是這樣黑燈瞎火地走出來挨家收錢是天底下頂有趣的一件事。
微微被這一個笑容打動,一刹那間動彈不得。
劉德林從微微的身後,把錢遞過來。微微回頭看他,她知道此時此刻,他跟她是一樣的動容,一樣地被對比得滿心豔羨又無地自容。微微的心裏絕望極了,他們之間的了解,總是這樣片斷的,零散的,收掇不起,串聯不起。像電視劇的片花,一片一片,不連貫,沒頭沒腦,不能長久。
這以後,他們倆好像達成了某種共識,他們又恢複了從前那種在人前恩恩愛愛的作派,有過之無不及。
這一年的夏天,微微接到了同學的請柬,發貼子的是原先的班長,說是組織了一個同學會,請大家有空一定要來聚一聚,帶上家屬,時間:某月某日,地點,某飯店鍾山廳。
顧微微想,怎麽會連她也請了呢,她一直是班上的一個另類,一直不大跟他們說話。或許是這位班長現在混得特別地好,人一闊氣,或是有了權勢,是很可以在老同學麵前表現一下寬和的。
劉德林也看到了那張請柬,忽地說:“我陪你去。”
這是這幾個月來他頭一次跟微微說話。
他們真的去了,穿著八成新的然而相當不錯的衣服,打了車去。微微一邊覺得自己的造作可笑,一邊卻忍不住這樣做。
舊同學還真來了不少,多半都顯了中年人的樣子出來,好幾個女同學發福得不像話,憑空擴大了兩輪,白胖得活像一隻隻大白饅頭,倒是微微,人不見得年青,但是因為沒有生育,還是苗條的。大家多年不見,顯得挺親熱的,相互詢問著這些年來的生活,對於顧微微,也不像過去那樣地排斥了。居然還有女同學很羨慕地向她打聽保持削瘦苗條的方法。
劉德林的表現在一眾男性家屬中特別突出,他文質彬,與人談著時事,體育,說著無傷大雅的笑話。知識分子的派頭十足而又有足夠的謙和。對待微微尤其體貼,很自然地為她拉椅子,布菜,微微若問他什麽話,他馬上側頭過來,含笑地問:“啊?什麽?”
微微簡直有沉迷在這種氛圍中了,甚至渴望這樣的一個晚上能長一點,再長一點。
中途的時候,她起身去洗手間,晚上她吃得略多了一點,菜也有些油膩,便多呆了一會兒。耳朵裏聽到一些熟悉的聲音,是幾個女同學。
她們在議論她。
一個說,想不到顧微微找的人還可以嘛,公務員哦。
一個卻說,那種地方,沒有什麽正經職權的,不過是個小辦事員,一點前途也沒有的。
一個又說,配顧微微是綽綽有餘的。
可是顧微微嘛,心氣是高的,你們還記不記得,她當年追我們的老師,叫什麽的,何啟明?死去活來的。
何啟明可比這個男人長得好得多。
可是這個男人好像對她很好,很寵的樣子。
於是有人吃吃地笑起來,我跟你們說,他們倆這副做派,不正常。這不是正常夫妻的樣子。啊?什麽?小微?那人學著劉德林的口氣,哎呀老公,真是的。又有人學著微微的口氣。
我聽他們對話起了一身的雞皮疙瘩,到現在還沒有退下去。有人說。
跟你們說,絕對不正常。
微微聽得門咣地一響,這才推開小隔間的門走出來,洗手。
然後走出來,跟班長說她要走了。
他們走出來,微微聽見劉德林的手機響,他掏出手機來接電話,壓低了聲音講話,臉上不由自主地就堆出一個笑來。
微微想起前兩天在報上看見的,他新近登出的征婚啟示:公務員,誠征中小學老師,條件優者幼教亦可。
他們走到路燈底下,微微看見路邊有半塊紅磚,膩著一層青苔。
顧微微看著前麵仍然在喁喁細語的劉德林,他這樣肆無忌憚,他瘋了?
誰知道,微微想,也許是我瘋了。
她靈活地躍起來,撿起那半塊磚,向劉德林腦袋上砸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