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六章 分手
顧微微長到三十多歲,頭一回進了派出所,被扣留了整整一個晚上。
其實她已有點恍惚,不大記得自己是因為什麽而到這裏來的。
一老一少兩個警察,都還麵善,人也似乎不錯,並沒有太多地為難她。
慢慢地,她回想起來了。
她去參加同學聚會。
然後,她用磚頭把劉德林給打了。
她慢慢地想起了那塊磚。其實隻得半截,髒兮兮地膩著青苔。她看著自己的手,右手虎口處還粘著一塊汙漬,她撩起衣角擦手,很粘,還擦不幹淨。接著她回憶起劉德林驀然轉頭時臉上驚恐失措的神氣,他倒是挺靈活的,微微想,全仗著結婚這些年還沒大發胖,他猛得一跳,頭擺向一邊,讓過了微微大部分的力道,磚頭隻堪堪從他額頭擦過,輕輕地咚的一聲,還是見了血。
那血順著他的額頭一直流到鼻梁上,黃黃的路燈光線之下,那一線血紅得發了紫。
是了,微微靠著冰冷潮濕的牆壁,慢慢地把事情都想了起來。那一刻,她的大腦真是不作主,或是她被什麽附上了,凶悍冷硬,啥也顧不得了。
路人報的警,然後她就被帶進了派出所。
顧微微腦子裏全無想法,像一隻挖空了吊在廊下風幹的葫蘆,喀哆喀哆地響。她並不後悔,但是也並不因為傷了劉德林而快樂,她隻盯著虎口那一點玩固地粘著的汙漬,全神貫注地想把它擦幹淨。
那一夜,也就那麽過去了,不見得特別長或是特別短,微微還真睡著了,當然是不大舒服的,夜裏頭,冷得很。剛一醒來,微微就痛打了好幾個大噴嚏。抬起頭時便看見那個年青的小警察正站在她麵前看著她。
小警察小個頭小身板,幾乎像個孩子,他的眼神也是孩子,是年青男孩子對一個不甚美也不甚優雅的中年婦女近乎本能的不喜歡以及一點點好奇。顧微微在這種眼光裏一下子便拘束起來,她受不得這種年青的審視目光,這種目光輕輕的可仿佛有千鈞的力道,狠狠地抹去她身上所有的性別的特征,讓她覺得自己一下子便含混起來,不是女的可也不是男的,多麽可怕。
顧微微低著頭,跟在小警察後麵,走進一間辦公室。她看見了劉德林。
戴了一頂棒球帽,黑色,上頭有一幾個細小的字樣,XX區教衛係統運動會。是大前年學校發的,劉德林一直說上頭印了字真蠢相。棒球帽下隱約看得見白色的紗布。
劉德林在辦手續,填寫著什麽表格,又交了錢。顧微微坐在一旁看著,手續挺複雜的樣子,好一會兒,那年長一些的警察說,好了,你們可以回家。有什麽問題有什麽矛盾坐下來好好說嘛,像那個電影,叫什麽來著?有話好好話。動什麽手,還好沒有重傷,否則你愛人保你我們也不可能讓你走的,那可是民事傷害。
兩個人一前一後,隔了大約一臂的距離一同走回家。微微這一會兒倒突地想起了他們初次的見麵,也是這樣一臂的距離。這仿佛是一個兆頭。他們以這樣的形式開始,也已這樣的形式收梢。微微想起小時起語文老師講作文,這大約就可以叫做前後呼應。
回到家以後,顧微微跟劉德林說了兩句話。
第一句話是:“你保我用的錢我回頭就還你。”
第二句是,我們離婚吧。
離婚的事辦得極順利,兩個人很快地便簽定了協議。因為多年以來他們一直是AA製,到此刻竟發現這一做法的好處來,他們之間的經濟清清楚楚,房子是劉德林單位分的,但是後來買產權的時候顧微微也掏了一小部分的錢,現在兩人協議劉德林歸還顧微微這部分款子,至於家裏的東西,誰買的歸誰。多麽地爽利,微微想,至少他們還不用像有的夫妻一樣,離婚時算一筆狗肉糊塗賬,撕破臉,打破頭,姿態惡劣不堪,咬牙切齒,橫眉怒目,憤怒的表情把臉上的肌肉扯得七零八落,彼此把對方恨出一個洞來。微微不由得慶幸這許多年來按劉德林的意思AA製真是件大好事。
她簽字簽得那樣痛快,她甚至為了這個簽名特地到文具店挑了一款最好寫最貴的簽字筆,生怕臨到頭時出不了水,仿佛連筆也對這場婚姻依依不舍似的,一筆深一筆淡的,多麽拖泥帶水。顧微微三個字她從來沒有寫得那樣漂亮過。
倒是劉德林,簽字時手在發著抖,微微看著他抖索著簽下自己名字的那一瞬間,心底裏湧出一點點可以稱作柔情的情緒,她從心裏謝謝他這一點點的抖索。是了,她有什麽資格瞧不上他!他不過也是個可憐的人。
他們一同走出法院的門,劉德林說,那筆款子,昨天我已經打到你戶頭上了,你查了沒有?記得查一下。
顧微微說,不急。哦,你扣掉上次的保費了嗎?
劉德林愣了一愣,輕聲說,不必了。沒有多少錢。
微微笑了一笑說,那樣不好,臨到了還欠你一個人情。明天我還是打回到你戶頭上吧。
微微聽得劉德林嗓子裏堵著一個沒有成形的哽咽,他說:“不必了。總還是在一起過過一場。不必了。”
微微哦了一聲,“那麽我明天就搬走。”
劉德林說,不急的。不急。
微微說:“嗬,媽給我也收拾好了屋子,正好這兩天有空,再下去到月底了,我們又要做賬,忙。”
劉德林說,“你跟媽,解釋解釋。”
微微含了一點笑問他:“解釋什麽?”
劉德林也笑了:“是啊,想想也沒有什麽好解釋的。那麽明天我跟單位借輛車吧。”
微微沒有應聲,過了一會兒突地說:“這下子你可以專心地去找一個做老師的女孩子了。”
“哪那麽容易呢。”劉德林說。
“你要是打定了主意找不到就等到天荒地老,有這樣的決心總可以找到的。”
“真找到了又如何?天都荒了地也老了我還不老嘛?”
微微突地笑得竟咧開了嘴,說:“你打定主意,找不到,你就不老。”
劉德林把臉衝向她,眼睛裏頭的情緒十分複雜,顧微微從未見過他那雙平常的沒有什麽神彩的眼睛這樣波濤洶湧過:“孩子話,”他歎道:“孩子話啊。”
真怪,微微想,他們離了婚倒可以這樣心平氣和地說話了。可見婚姻這個怪東西,使人有限的近,無限地遠。
顧微微離婚後搬到了母親那裏。媽媽早兩天就給她收拾好了裏屋,原本母親這邊的舊宅子是要拆遷的,可是,年前來了幾個建築方麵的專家看了,說這裏是典型的老城南民居,很值得保護的,聽說最近市政府集了一筆款子,打算給這一帶的老宅在保持原樣的基礎上進行翻新。說起來真是意外之喜,微微剛一搬回家,母親便把這個好消息告訴了她。
媽媽湊到微微的耳朵跟子底下,喜滋滋地說:“我們可以不搬了。”
微微稍有點詫異。母親似乎對她的離婚並沒有太多的難過或是婉惜,也沒有對她有任何的說教勸戒,微微事先打好腹稿的一腔對付母親的話語全然沒了用處,微微不禁認真地看了看媽媽。
母親的神情裏透著一點奇怪,微微看了她半天沒有想明白怪在哪裏。吃了晚飯,微微搶了碗洗,依然還是廊下那個舊水池,嘩嘩的水聲和著鄰家女人尖銳的喝斥孩子的叫聲。微微看住池底那一大塊水漬,形狀頗像一個禿尾巴的母雞,看著看著,那攤水漬似乎縮小了一些,是還未長成的一隻小雞,微微抬起頭來的時候,眼前暗了一暗,好像時光在一刹那間向後退了一退,退得太急,使得周圍的牆都晃了一晃似的,她似乎還幼小,腳底下踩著兩塊青磚才能夠得著水池,而母親還算年青,在屋裏輕輕地走動,偶爾從窗戶裏伸頭看她一下。
是了,她想明白了母親身上的那一點怪。
母親的那些小動作,不屬於她的年紀,像個少婦,或許更年青一點,像個姑娘家。她微微向前傾著頭,像湊在年少的同伴耳朵跟說悄悄話似地,哎,告訴你,我們可以不搬啦!然後她用小手指勾住耳畔落下的一小縷頭發,輕柔地別向耳後。那種未長成的女孩子才有的動作與語氣。
微微也沒有把母親的這點怪放在心上。她實在太沉醉於突然到來的這些自由而鬆快的日子了。
她每天下了班也不急著坐車回家,有時是跟陳曉一起走上一段路,有時也自己獨自一個人,慢慢地沿著街邊走,看看小店,看兩三件衣服,在報亭前停留一會兒,買一兩本娛樂雜誌,在來伊份買一包小零嘴回家看電視時與母親同吃。
顧微微也沒有刻意地在單位隱瞞自己離婚的事,卻也不主動與人提起這事兒。周圍人的議論自然是有的,然而微微想,如果隻當聽不見,其實也就真的聽不見了。聽不見她也能猜得著旁人會說些什麽,無非是說,他們夫妻倆從前是多麽地好,看上去是多麽地恩愛,卻原來也不過是這樣,還不是離了。如果從前他們沒有表現得那樣恩愛,到如今興許人們會說,瞧,他們原本就那樣,果然離了罷。也或許會說,嗬嗬,太好了不行,成天吵也不行,還是像我們這樣不鹹不淡地過日子的好。人是多麽善於自圓其說,人是多麽善於用一個假象去解釋另一個假象。
想通了,微微也不計較別人說什麽了,心一寬,加上母親的飯菜合口,她養白了一些,也略胖了一些。
母親近來仿佛心情也挺快活,從不提起劉德林,不提起微微這一段以失敗告終的婚姻,每一回微微回家,母親總是迎上來說:“顧微微,你回來了。”
不知怎麽的,她現在偶爾會這樣連名帶姓地叫微微,顧微微,顧微微,好像她不是她的女兒,而是她的同學。
這一年,母親他們這一撥退體教師漲了一回工資。母親挺高興的,約了老同事們一同去學校辦手續,說是要拿從前的一個印章,母親說隱約記得是在那一摞舊箱子最上頭的那個小皮箱裏。微微說,這麽高,我幫你找吧。
果然拿了椅子上頭還架了一個小凳子,爬上去開了小皮箱翻找,箱子裏裝的是母親從前上班時的一些舊東西,獎狀,小獎品,學生們的照片什麽的,印章也在,另外還有一本紫紅色壓了金色花紋的日記本子。微微心頭一動,拿了印章下了椅子。晚上,母親睡著後,微微又站到椅子上把這本舊日記本拿了出來,到自己的屋裏細看。
年頭久了,本子封麵上壓的那些金色的花紋一碰就掉色,染了微微一手的碎金屑子。
微微打開來看,不像是日記,沒日期,沒頭沒尾寫著一段一段的文字。
開頭總是兩個字:薇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