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五章 無語

顧微微在學校食堂吃早飯,今天她到校很早,食堂裏人還不算多,那些有早讀課要上的,匆忙地吞著稀飯,幾個吃得悠閑的,是任副課的老師,沒有早讀壓力,邊吃邊閑聊著。

微微小口地吃著滾燙的紅豆粥,粥熬得厚篤篤,不一會兒就粘成一坨,微微用小勺緩緩地把它攪得更粘稠。食堂的這位大傅,一向做不好粥這簡單的一味。這水與米的比例微妙得很,水大了就稀,喝下去虧了腸胃,增加了腎的負擔,米多了就膩,粥不粥飯不飯,不倫不類不三不四,多像她的日子,微微想。

忽以幾個字飄到耳朵裏,微微一激泠。

聽說是要離了。

不是說和好了嗎?

看著吧,這種事情,有一就有二,有二就有三,偷腥的貓兒改不掉的,浪子並不總是回頭。

微微緊覺起來,環顧四周,並無目光注視過來,可是她的手心裏還是起了一層的汗。

她曉得他們不是在說她了。

在說學校裏另一個女教師。

四十多了,早兩年便聽說她老公在外頭有人,原本是師範的同學,畢業後一個進小學做老師,一個幹脆做起了生意,起先那男人口口聲聲說,這輩子也忘不了老婆的支持,忘不了一起走過的苦日子,到底還是在外頭養了人,她隻裝不知道,一直拖到現在。

終於下決心要離了嗎?

一碗粥終於溫到適口,可是微微全無了餓感。

一整天學校裏都在傳著小道消息。學校小,在區裏也排不上號,老師們便也懶散,頂愛傳些八卦是非,打發日複一日雷同的作息時間。

那位老師今天沒有來上班,於是消息便傳得更盛,有的說那男人不肯離,婆家也向著原配呢,有的說聽說那個小三也懷了孩子了,也有的說,聽說男人給她下跪,叫她接納小三肚了裏頭的小孩,都知道男人想兒子想瘋了。

微微是見過這位同事的老公的,矮胖的一個男人,五官含糊地淹在笑模樣裏頭,看上去倒是挺厚道,原本的小骨架子因為突多出來的肉而墜得四肢都短了似的,一口溫軟的蘇南腔,來學校時見誰都主動招呼,就這麽樣的一個男人,下跪起來不知是什麽樣子。

微微想像中那男人沉顛顛地跪著,腦袋低落,雙手扶在大腿上,電影上的日本人似的,倒跪出了點異國情調來,微微簡直要笑起來,卻恍見那男人抬起頭露出臉,啊,竟然是劉德林的模樣。

劉德林跪得沉默,仿佛他從來便是這樣惜字如金,抑或是他以為他這樣的姿態已是千言萬語。

老天作證,微微當時真想抬腳衝著他的腦袋踢下去踢下去,這是做什麽?弄這副樣子給誰看?誰要看?還是你想嚇唬誰?嚇唬誰?收起你這套吧,疊疊收收吧,做給那種稀罕你這付聲相兒的賤人看去吧。微微尖厲了嗓子,恨言狠語在喉嚨口排起了隊,一句zhui著一句一句趕著一句一句等不得一句,彼此推搡著重疊著,好像話喊出來了可是心裏的悶還是堵塞在那裏,卻是不再想踢他,腿腳自行地軟了,恨不得也跪下去,跪在他身側,成一個拜天拜地白頭到老的假像。

有一年學校組織去無錫玩,微微隨大流買過一對惠山泥娃娃,樸而不拙的手工,一對娃娃相對跪坐著,笑得眼眯成一道縫隙,是幸福的夫妻,貧而不賤,多好啊。

日子久了,微微記不得把娃娃塞哪個角落裏了,這會兒怎麽就想這個來了。

劉德林終於開口,說,我會跟她斷的。明天我就跟她斷。

正是蜜裏調油好得恨不能成連體兒的時候罷,你舍得嗎?

劉德林如斷了針的密紋唱片,翻來覆去隻一句話:我跟她斷,我跟她斷。

到底有沒有斷呢,微微突然沒勁兒再去求證了。她是想離婚的。

然而一月堪堪過了,微微發現離婚的念頭是一隻氣球,起先飽滿得快要爆炸,可是一天一天地在漏著氣,氣球一點比一天軟,一天比一天癟,微微連鼓一口氣把氣球重新吹鼓的勁兒都提不起來。

那離婚的念頭一天比一天勢頭薄氣頭弱。

私下裏陳曉薇會問她考慮得怎麽樣了,有什麽打算,微微悶了半天,說:“離婚到底是一件不光彩的事。”

曉薇說,“也並不是這樣,時代在進步,現在離婚也並不是多麽丟臉的事了。如果是真的不適合,過下去也沒什麽意思。分開了也算是給彼此新的機會,好好往前走。”

可是微微忽地說,往哪裏走?

往哪裏走呢?她不大清楚,她還沒有想好。

這之後劉德林果真安靜了一段日子。

每晚早早回家,但也並沒有刻意的討好,變得淡淡的。微微想,好,這也倒是一個男人的樣兒,比下跪來得漂亮些。

他們有很長的一段時間相互不大搭理,也不恨,就是懶待說話。一直到又一個春節來了,母親江淑葦把他們都叫回家吃年夜飯,年初一一大早,育寶的女婿開了車來接他們一家子到鄉下去過年,他們新蓋了房,樓上樓下整整的六大間層,寬敞極了,就是有些冷,村裏人不興關成天關門閉窗的,就是大冬天也要開扇窗。

微微整天坐在被窩裏,胸口擱一個銅的燙婆子,腳下還有一個,懶待動,窗外傳來炒豆子似的鞭炮聲,這一年城裏鞭炮還沒有開禁,農村卻是沒有禁令的,幾乎一天二十四小時都這麽響著鬧著。

微微想著,原本跟曉薇約好的,春節要一起外出,可是也不得行了。

劉德林拎了個大水壺走了進來,身上披著件軍大衣,毛領子豎著擋住了半張臉,鼻頭凍得紅紅的。

他說:“燙婆子要冷了吧,給你換點熱水。”

微微也就把東西遞了過去。

也就這樣,日子好像是恢複了原樣。

好像是的吧。

一轉眼,又是一年大夏天。

這一年暑假前,學校那位老師終於跟老公離了。聽說那男人賠了她不少的錢,卻也並沒有娶那個小三,聽說那小三懷的也不是他的種,那老師拿了這筆錢痛快地去旅遊了,說是這一回總算可以不像從前跟著學校出去玩時那樣扣扣索索了,也住一回四星級賓館,想吃啥吃啥,想買啥買啥,來去都坐飛機。

學校裏羨慕的人多,哧笑的人更多,說一向小氣得一分錢掰八瓣花的人,突然大方起來,可見還是受刺激了。

到了夏天顧微微有一個階段特別地消瘦,整個人縮了水似的,一點胃口也沒有。母親江淑葦做了些湯水送過來給她,她也隻是有一口沒一口地吃一點。有回母親打量她半天問,微微你是不是有了,所以胃口才這樣不好?

微微說哪有,不是那麽回事。

母親勸著說:“要不,生一個吧。如果你想跟他往下走,生一個孩子吧。有了孩子,小劉的心性可能就定了。”

微微一時嘴快,話脫口便出:“生孩了就定心性?那當年你生了我,可是要離還不是離了。”話說完微微就後悔不疊,滿懷愧疚地去看媽的臉色,卻隻見她麵上水波不興。

微微頭一回在媽媽麵前跌軟示弱,她於這上頭卻是生疏的,日子太久,她不大想得起來在母親跟前撒嬌發癡該是個什麽樣子了,她隻會說:“我亂講的,媽,我亂講的。”

母親忽然說:“你爸爸,也不過是為了他的那一點心思。他同那個女的,是好多年了,感情也是真有的吧。一個人一輩子,命裏頭要是有兩個人,對得起一個人興許就會對不起另一個。在一個麵前是負心漢,在另一個麵前倒是癡心人。”

母親這幾年似乎進入了一個生命的停止期,她沒有更見老,但是不如從前利落了,說完話總會發一小會兒的愣,才能聽得懂別人的回話。微微摸著了這個規律,總會等她慢慢地回過神來才開口。

微微問母親:“媽,我總覺得我跟劉德林好像走不到老了。”

或許人真的是有第六感,微微這話說了不到半年,就又有了事了。

這一年立過秋以後,痛下了兩場豪雨,微微總算是緩過一口氣來,學校也開了學,忙過最初的那兩個星期,微微得著一段稍清閑的日子,中午又常夥著曉薇一起出去吃小館子。

曉薇前段日子新談的一個對象又斷了,是曉薇的姨媽介紹的,在地質研究所工作。原本那年青男人追曉薇追得很緊,隔三差五地就在學校門口站崗,等著接曉薇下班。接著他考取了北京某個大學的博士研究生,曉薇送他上的火車,沒有多久,他就來了封信,說覺得自己無法給曉薇幸福,說分就分了。微微也看了那封信,當時冷哼一聲就罵,不過是個借口罷了。男人嘛,聰明全在自己給自己找台階上頭,愛的時候找得到種種理由,不愛的時候也找得到種種借口。

也不知怎麽的,陳曉薇這個女孩子,性格外表無一不好,卻一直碰不到合適的人,情路走得極其不順,這一年,她已經三十二了。

曉薇於男人上頭的不走運,讓微微心痛之餘有一種微妙的快意。這快意不厚道,上不得台盤,可是就如同水裏的葫蘆,按下去又浮上來。曉薇這麽好的女孩子,卻也跟自己一樣不得如意。自己的不如意是長在胸口,蓋在花布外衣下頭的膿瘡,痛隻有自己知道,曉薇的不如意是生在額角,曝在大日頭底下的癤子,痛還要受旁人的議論,彼此彼此,這似乎使得自己與曉薇之間生出一種平衡來,她們現在真正是落難的姐妹了。微微痛恨自己的不厚道,便更多地在曉薇麵前訴說自己婚姻的無趣與勉強,有時直說得口沫橫飛。她太怕曉薇看出自己的這點不厚道了,因為她心底裏因為曉薇的不如意而更加愛她了。

十二月一過,日子就飛也似地快,這一年過年,微微終於有機會跟曉薇一起出去散了幾回心。劉德林也開始外出散心,起先,會跟微微說一下去哪裏逛一下,後來就不大說,有兩回玩得稍晚一點,他也並不解釋什麽,微微也不問。

過了年之後,母親江淑葦身體不大好,微微就回娘家住了一段。

母親病好了之後微微再回自己家時,發現劉德林外出的頻率又增高了。

微微真正發現劉德林舊病複發是以一種很奇特的方式。

說來也真是怪,微微向來很少看報紙,那天也不知怎麽地,拿了一張報紙翻來覆去地,連夾縫裏的小廣告都看了個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