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一章 意外
微微開門看見母親拎了老大的一個包站在門外,趕緊伸手接過包把她讓進來。
母親對微微說:“新衣服我帶過來了,回頭……”
母女倆個正說著話,聽得門鈴響,微微走過去開了門,是劉德林單位的幾位同事過來祭拜。幾位都穿著深色衣服,悄無聲息地與劉德林握握手,很小聲地說節哀順便,然後有序地排成一排,對著客廳正中的大照片三鞠躬。
照片上,劉德林的母親才四十來歲光景,麵目嚴肅,齊耳短發紋絲不亂,臉上還有一點年青時些微的影子,鏡框上纏了黑紗,挽了碩大的一朵黑花。
就是頭一天下午,劉德林的母親意外去世了。
說來真正是一場橫禍,樓上的那家子,老母親從老家來,依然保留著過去的生活習慣,愛把汙水垃圾從樓上往下扔。這一天下午,她又順手把洗了菜的水往樓下倒去,哪知帶倒了一個花盆,那花盆直朝樓下墜去,也就那樣巧,劉德林的母親剛剛買菜回家,被那花盆正正地砸在頭頂,人一下子就躺倒了,聽得趕來救助的人說,其實老太太被抬上救護車時就已經沒氣了。
顧微微接到劉德林的電話往家裏趕,到得樓下,卻隻見樓門口一大攤血,已是凝住了,血裏浸著一株梔子,三兩隻花朵,開得很足,肥嫩的雪白花瓣飽吸了血液,呈一種詭異的紅色,一旁是一個摔得稀碎的花盆,泥土濺得到處都是。
微微嚇得傻了,一腳踏在泥裏,鼻子裏全是血的腥氣,竟然不曉得害怕。
等微微回過頭趕到醫院時,醫生已宣布劉母搶救無效死亡。
一切來得太過突然,微微兩口子不免手幫腳亂,還好微微媽和曉薇都過來幫忙,才不至於出大差子。
替婆婆穿戴的時候,微微發現婆婆她甚至連一件像樣的可用來裝裹的衣裳都沒有,還是媽媽,說自己家裏有一套,趕著去拿了來。
等單位的人走了,一時靜下來,顧微微跟媽媽一起坐在床沿,打開那個大包,裏頭裝了一件淺灰的薄呢外套和一條深色的西褲,全新的,微微說:“哎呀,這個不是姨媽從北京給你寄過來的?”
江淑葦說是,“我一回也沒穿過,就給了你婆婆吧。回頭你記著交給殯儀館的人,要記得塞一個紅包給人家,拜托人家給穿上,她那一身舊的,實在不成樣子。也省得你們再去買,我的身量比她寬一些,現下她穿著正好。”
母親又從包裏掏了一條深紫暗紋的大披肩來,說是也給了你婆婆吧,配那件淺灰的大衣正好。鞋子是我剛買的,布鞋,說著也掏出來給微微看。
微微把衣物折好又放回到包裏去,說媽你難道不忌諱嗎?
母親笑笑說:“沒有什麽好忌諱。”
微微突地歎道:“媽,你說她這個人,活得真不值。”
母親沉默一小會兒,嘟囔一聲:“不值……嗬,你早點睡,明天還有的忙。”
這一下足忙了半個月,微微兩口子對老一派的規矩都不大明白,索性一切都從簡,也不做七了。劉德林弟弟夫妻倆個因為要趕回去上班,也同意從簡。不過,劉德林弟弟非常傷心,微微想,到底他跟他媽的感情要深厚一點。
樓上那家子也是劉德林他們一個係統的,雖不是一個單位,但是彼此也認識,這一次他們家自認闖了滔天大禍,那個肇事的老太太自己都嚇得病了,尋死的心都有,還得找人看著她,他們家極爽快地賠了劉德林兄弟倆一筆錢。
等到劉德林的弟弟回去之後,家裏也算是徹底地安靜了下來。微微這些天累得很了,還剩下一天的假,一個倒在**睡得連早飯與午飯都沒吃。醒來的時候是下午三點,她的臥室光線特別好,一地金燦燦濃厚的陽光,像汪著的蜜,赤腳踩上去滾燙的。這樣的中午大家上班的上班,在家的也都在休息,一樓寂靜無聲,顧微微下床灌了一大杯涼開水,胸口才舒爽了一些,到廚房裏打算弄點東西填填肚子,卻看見婆婆住的那間小屋,一張小床掀了起來,靠著牆放著,地麵空空,打掃得極幹淨。
微微給自己做了點麵條,捧起來一氣吃個幹淨,連湯都喝得一滴不趁。到這會兒才忽地意識到,婆婆這個人,是不在了。
這個人,竟然這樣突然地,就在這世上消失了,沒有了。
微微的耳邊甚至還有她輕輕的挺嚴肅的說話聲,鞋子放齊整,衣服要掛起來,不然領子要走形的,考試還有一個禮拜吧,晚上想吃點什麽夜宵?
微微想起當年剛結婚時,曾和劉德林到青島玩過一趟,在沙攤上,她堆了個沙堡。浪頭打上來,一下子就把沙堡抹得一點影子也沒趁下。
人命竟然是跟沙堡一樣靠不住的東西,說沒有,就沒有了。
微微嗚咽起來,心裏卻也說不上悲痛。
婆婆的意外死亡之後,變化最大的,是劉德林。
有一天微微回到家,發現劉德林回來得早,一個人枯坐在沙發裏,正在嘿嘿地笑。
微微嚇了一跳,問他笑什麽,劉德林說,考研成績下來了,微微問如何,劉德林又嘿嘿笑了兩聲說道:“一——踏——糊——塗。”
停了一歇他說:“媽要還活著,是一定要叫我重考的。”
微微聽得有點駭然,劉德林看她的樣子,又笑一下說:“你想到哪裏去了,我再怎麽樣也不至於為了個考試的成績真咒自己的媽。我隻是想,這世上的事,真是說不準。人沒有前後眼,今天哪裏曉得明天的事,別說明天,連下一分鍾會發生什麽事都不曉得。我這兩天常想,我媽那一天,就是那花盆砸下來的那一瞬間,她心裏頭想的是什麽事,她是不是會有一刹那的知覺,就是人常說的第六感。”
微微說這哪裏會有人知道呢。
劉德林說可不是嘛,永遠不會有人知道了。
他搓搓臉,那樣用力,像是要從臉上搓下一層皮來,搓著搓著,就流了一臉的眼淚鼻涕。
微微這才想起來,從婆婆出事到現在,劉德林還沒有哭過呢。
劉德林絮絮叨叨地說,當年好多知青都回城了,有點辦法的都走了,她在上海還是有些親朋的,路子也有一點,本來她是有機會回城的,可是竟然又放棄了。放棄了又後悔,她不停地折騰我折騰我爸也許不過是為了不讓她自己有後悔的空兒。
又過了些日子,微微發現劉德林竟然理了一個極新潮的發型,微微非常訝異。那發型是很時髦,然而並不頂適合劉德林,他的頭發原本就很豐茂,如今前額一大縷的額發燙過了被吹得蓬蓬高高的,越顯得頭大而臉小,微微盯著他看了半天,撲地一笑。劉德林對微微的這一笑似乎是不大高興,可是還是不由自主地紅了一紅臉。
又過了沒兩天,微微發現劉德林穿了件銀灰的長風衣,腰間有帶子,卻沒有係上,而是垂在兩側,行動間帶起一點風,帶子便飄來飄去。
微微更加詫異,劉德林一向是走老成持重的路子,隻有夏天大熱時才會穿些淺色衣服。
自認識到結婚到過了這幾年,微微與劉德林兩人的錢都是分開的,各人用各人的,他要買什麽樣的衣服,微微覺得自己不好開口。倒是劉德林主動問微微:“你看怎樣?”
微微上上下下又看了他好幾眼,才說:“你要我說實話呢還是說假話?”
劉德林說:“你看你這個人,就是心眼多,不爽快,這樣簡單的一個問題,你拐彎抹角做什麽?”
微微說:“那我就說了啊!要說呢,衣服是好衣服,看得出來用料做功都好,你穿起來也不難看,把你的個頭襯得高些了呢。就隻是,怎麽看就不像是你的衣服。借來的似的。”
劉德林這一回卻並沒有動氣,反而嗬地一笑:“這就對了。看上去不像我的衣服不過是因為我從前不大這樣穿。你以為從前的樣子是我本來的樣子,隻說明你並不能真正地了解我,興許現在的樣子才是我本來的樣子也說不定呢。”
微微聽了這話,倒好好地留意打量了說話的人,長長地哦了一聲。
劉德林果然越來越不像原來的那個人了,打扮上頭衣裳是衣裳,鞋子是鞋子地認真起來,單位的同事們笑著跟他開玩笑說小劉是越活越年青了。有兩回他去微微的學校,微微的同事看到他,也這樣說,有的年長一點的老師還說,男人哪就是這樣,過了三十歲好像就不長了似的,女人就不同了,過了三十簡直地一時三刻地在變老。
微微有一天發現,劉德林竟然買了十分肉感的**,那團起來不足一掌握的布料竟然是一條**,叫微微結結實實地吃了一驚。然而,怪的是,在**的時候,劉德林卻不那麽急色不那麽粗暴了,竟然有了一點漫不經心的態度,有一回,他硬要把微微撥弄成一個姿勢,微微也上了牛勁堅決不肯,而他竟然翻身下去,躺到一邊,一條腿搭在另一條腿上,極小聲地說了句:“不肯就不肯,好像多值錢似的。”
偏偏微微的尖耳朵全聽了去,登時氣得奮力坐起來,拍著枕頭說你說什麽?你說誰不值錢?你說清楚!
在黑暗裏,她的鼻息咻咻,全身上下熱哄哄的散著憤怒的熱氣,像暗夜裏頭一隻毛茸茸極富攻擊力的小獸。
劉德林聽她的聲音都氣得變了調,趕緊服軟道:“沒說誰沒說誰,哪用得著這樣生氣。”說著便拉微微的手,一定叫她躺下來。
第二天,微微在洗衣服的時候,在劉德林的褲子口袋裏發現了那條肉感**的購物發票,上頭的數字又嚇了她好一跳。
男人在外頭的衣服上花幾個錢還可以理解,走出去像模像樣也是應該的,而在內衣上這樣大手筆,怕是有什麽苗頭。顧微微開始有點不安起來。
可是顧微微一時又毫無頭緒,骨子裏頭,也有一點不能置信。像劉德林那樣的男人,嗬,微微想,像他那樣的男人。
有一回劉德林又去微微的學校,看著他遠遠地穿過操場走過來,有個中年的老師,笑著對微微說,我這麽有點距離看你們家小劉,還真是頭是頭腦是腦的一個年青人呢,咦,比原先俏皮了許多許多嘛。
這無意之詞,叫微微發了一會兒愣。
可是似乎劉德林對自己的態度也並沒有太大的變化,至少表麵上沒有。他甚至變得越來越喜歡到學校來接她,自從婆婆意外去世,考研換工作之類的事再沒有人提起,劉德林的日子越發地愜意起來,前陣子瘦掉的肉很快地補了回去,一張窄小的臉竟養得圓潤起來,有紅似白,鼻翼處膩著些微的一點油光,加上穿得時尚,的確像那位同事說的頭是頭腦是腦的,很有一點派頭,那些看上去不像他的衣服也漸漸地跟他的整個人融合在一起了。有時中午沒事的時候劉德林也會過來,叫微微出去吃飯。微微喜歡拉著曉薇一起,學校裏菜色不好,老師們怨聲載道幾年了也不見改善。曉薇總是很不好意思,說你們二人世界我就不要打擾了吧,微微一定要她去,劉德林在一旁沉默地看著曉薇,半天才出聲說,不要客氣,一塊兒去吧。
慢慢地,顧微微也就忘了找苗頭這檔子事兒了。她想,如今這安生日子,何必自找煩惱。
然後有一天,她發現在劉德林的衣服口袋裏發現兩張電影票的票根,而且是那種包箱的座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