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章 緣由

顧微微平生最恨男人喝醉,覺得人醉時全不講道理,這還在其次,行止與容顏全都醜陋不堪,最叫人厭惡,學校裏有差不多年紀的同事閑談時說起,男人喝多了頗為可愛,顧微微會打鼻子裏哼出一聲,心裏說這是什麽口味,嘴裏頭就忍不住尖刻起來,說你覺得男人醉時可愛就像有人特別愛吃臭雞蛋一樣。那位同事也不高興起來,回說天底下好像就隻有你顧微微一個人的生活最圓滿。一句話便叫微微住了口。

劉德林從無酒癮,至多不過在夏天裏喝一點點啤酒,除了在**,劉德林是一個工工整整紋絲不亂的男人,所以當微微看到他喝得亂了一頭濃發,眼神渙散,步子踉蹌的時候,心裏忍不住地覺著煩躁,走得近了,聞得見他嘴裏的酒氣與嘔吐過後的酸餿氣,心裏卻又起了一兩點不忍。

他吐過兩回之後似乎清醒了一些,還曉得對同事說謝謝。微微把手插到他腋下,拖著他朝家走。這個時段,街麵又背,出租車都叫不到,兩個人隻好蹣跚著往家走。

微微抱怨說:你做什麽喝成這樣,不是說上課去了嗎?看回家你那個教導主任的媽怎麽教訓你!

一句話似乎惹得劉德林動了怒,奮力地甩脫微微的手說你不要再提她。你不曉得她是怎麽樣一個人,你沒有發言權!

微微也動了怒,說我不知道?我的生活全叫她打亂了,管東管西管頭管腳,我也就是看你的麵子不跟她計較。

劉德林順勢在路牙子上坐下來,倒笑了一笑說:“微微,我沒有那麽大的麵子,你不跟她計較是你心裏並沒有真把她當媽,你跟你媽,倒是計較得很,我的嶽母老太太在你跟前一點也不能錯的。”

微微稍一回味也笑起來,一屁股坐在他身邊說:“咦,我看你也不是真醉嘛,看得挺清楚說得也挺明白。”

劉德林扯開了領子伸長了脖子叫夜風吹他滿是濕汗的脖子:“我跟你說呀微微,人真醉的時候和不醉的時候都是糊塗的,隻有半醉不醉的時候才最清楚。”

微微看他向前微傾著頭,下巴翹得高高的,最近瘦了不少,路燈昏黃的光線底下看上去就像一個巴巴結結邀好的小孩,一隻手裏頭尤自緊抓著外套,不知怎麽地看上去可笑又有點可憐。

微微拍拍他的手臂說:“不早了,回家吧。”

忽聽得劉德林沒頭沒腦地說:“你曉不曉得她當年怎麽對我?”

微微平日裏不是一次聽他說過這話,可是從無下文,這一回聽得話裏音,似乎劉德林的心裏頭那個結了多年的繭子裏頭有什麽東西終於要破繭而出,突地覺著心裏緊張起來,連手心裏都起了一層薄汗,小心地向他靠近兩分,慢聲說:“那你告訴我,要是你想說,就說給我聽聽。”

劉德林卻又沒了下文,打一個酒嗝,長長地吐出一口氣,半天沒有作聲。

顧微微知道有些事就在劉德林的嘴邊,但是她又忽地失卻了知道真相的心情,一家人自有一家人的事,旁人哪裏會真正懂得,一刹那間,微微的思緒飛出去老遠。

卻聽得劉德林慢悠悠地開了口,帶了一點家鄉的口音,顧微微從來沒有聽他說過家鄉話,乍一聽起來,好像是一個全然陌生的人在說話。

“那個時候我幾歲?十四還是十五?成天穿著學校的那種運動裝校服,灰頭土臉,人不好看,腦子不笨但也不見得靈光,那個歲月的男孩,大不大小不小,成天身上一股子汗臭,那樣的青春,不見得就讓人羨慕。可是人再不稱頭,還是會生一點糊塗心思。也不曉得怎麽的,就喜歡上了班裏的小姑娘,成天眼睛裏就看到她,心裏就想著她,現在回想來也不過是個普通模樣,那個時候就覺得,她怎麽就那麽好。想得人神思恍惚,無師自通,就學會了自己尋快活那檔子事,有一回,就那麽不巧,給我媽撞見了。”劉德林哧地笑了一笑:“我記得她的臉刷地一下子就白了,她要我坐下來,把過程前後,如何想的全寫下來,一遍一遍地寫,寫完了她把那些稿紙留起來一份給我一份,說是要我看清自己的醜惡行徑以便改正。後來好多年,她不時地就要把這事提一提。到我考上大學那一年離家的時候,還硬是把收了幾年的稿紙拿出來,叫我再讀一遍,保證到了大學裏頭清白做人,不做糊塗不起糊塗心思。我離開家去大學報到的那一天,火車開出去老遠了,我都咬緊牙關不敢說話,迷糊睡了一覺醒過來,看到窗外頭是北方的景致了,才明白過來這總算是離開家了,喝了一大杯水,一邊喝一邊跟自己說我真想她早點兒死,真想她早點兒死。”顧微微已經聽得呆住了,夜風有點兒冷,頭頂上高大楊樹上的葉子刷拉刷拉亂響,像是人掃地的聲音,怎麽就跑到了樹頂上,不由得毛骨聳然。拉了劉德林說快走吧走吧,你真是醉了。

劉德林住了聲隨著她一同往家走,兩個人傾著頭隻管走,一句話也無,眼看快到家了,劉德林忽地站住,雙手攏在嘴邊,呼出一口氣,用力用鼻子吸了吸,看街邊有一個小便利店,走了進去,沒一會兒出來了,一隻手裏頭拎著一個小塑料袋,另一隻手裏拿著個紙杯子,裏頭有半杯水,慢慢走到背人處,從塑料袋裏掏出一個新牙膏一把新牙刷,半蹲著哧拉哧拉刷起牙來,微微簡直想跑開,可是看他那樣辛苦地蹲著,終究還是等他刷完了牙,替他把東西重新進塑料袋,一把全塞進路邊的垃圾桶,劉德林主動提著微微的手,一同回家。

到了第二天,劉德林的酒意全醒了,大約是後悔頭天晚上跟微微說了那麽些話,對微微格外地冷淡,之後的幾天,來來去去高昂了頭,正眼也不看微微一眼,微微起先還試著軟語輕言地跟他說話,看到他的這副派頭,不由得冷哼一聲,從此也不正眼看他。兩個人格外地別扭起來,仿佛那一天晚上的一點情誼全灰飛煙滅了。微微心裏又是氣又是不屑,想著原來劉德林還真是婆婆的親兒子,於是看他的眼光裏就摻進了一點輕謾,這個男人,他也讀過書,受過高等教育,人也不算差,看上去也是幹淨整潔的一個人,如何骨子裏就這樣透著點猥瑣叫人瞧不上呢?也許是他生活裏開始有一個錯誤,接連著下來有一串子的錯誤,也許他覺得自己很有可能就是那一串錯誤中的一環,而他,又何嚐不是自己生命中所有的錯誤組成的鎖鏈中至為要緊的一環。

微微現在寧可在單位裏多呆些時間,下了班總磨蹭著遲一刻走是一刻,買了好多的八卦雜誌在辦公室裏看,為了打發時間,竟把荒疏了多年的勾針活計撿了起來,買了各色棉線勾了一個又一個口罩,雪白的,還有粉紅淺綠與品藍,這個送一個那個送一個,一時間學校裏的女老師們騎車上下班,嘴巴上都戴一個精致的口罩。陳曉薇說你怎麽了,微微現在在曉薇的麵前什麽也不想藏了,一五一十地說起婆母的事,還說,現在真不想回家,還不如回娘家去住,曉薇勸她,你這不是讓小劉為難嘛?

說起回娘家,微微才想起,上個星期,自己的媽與婆婆算是正式地見了一次麵,婆婆掏錢非要找一個好一點的館子請親家母吃飯。飯桌上,兩位老太太倒是相談甚歡,母親對劉母督促他們倆個讀書很是讚同,這叫微微又是氣又是笑說料不到這兩位老大婆倒是誌同道合的。原來兩個人都是下過鄉的,頗有些話可以談。微微隻低頭攪著小磁碗裏的赤豆小元宵,攪得一份甜點糊踏踏成了漿糊。偶然抬起頭,猛地打眼一看,發覺兩位老太太連衣著風格與眉目之間的神色都有一點像。

從此她連娘家也不想回了。

但是她現在回到自家,公然地不再碰一下書本,吃了飯就坐在沙發上看電視,手裏勾著一塊台布,現在這種勾織的台布早就不流行了,難得的是微微買到了很少見的灰紫的棉線,織出大半了,因為複古顯得十分地新鮮,單位裏好多人都讚好看。婆婆似乎也接受了她無聲的抵觸,竟也不再提醒她看書學習,微微覺著有些得意,她不過跟因為跟她的兒子有著這段婚姻,犯不著搭上自己的日子替她圓夢。

眼看著考試的日子近了,婆婆對劉德林的學習管得更嚴,對他時間的掌握也越來越嚴重。過了九月,婆婆把劉德林的工資都要了過去,說是要為他們重新進行經濟上的規化,教劉德林列出了幾個五年計劃,並要嚴格地按照計劃執行,劉德林竟然也不敢有所異議。

顧微微覺得這對母子簡直是怪物,快要管不住自己肚子裏頭的笑,差一點就要讓這笑從嘴角漏將了出去。

劉德林考研的日子終於來了,那天他穿了件土黃色的外套出去的,微微啞然失笑,想,喲,這個顏色,土黃,黃了黃了,多不吉利。然而這是婆婆給買的外套,牌子是牌子價錢是價錢,在吃穿用度上麵,婆婆向來是不會虧著他們的,微微覺得自己不好說什麽。

微微自學考試的日子也是前後腳地到來了,可是微微沒有去,連借口都懶得想,就是沒有去。

等劉德林最後一門考完之後,微微還是忍不住問了句覺得怎麽樣,劉德林極幹脆地說不怎麽樣。

微微有點詫異,問,萬一考不上怎麽辦你想過沒有?你打算怎麽跟你媽說?要是她叫你明年再考呢?

劉德林突地切齒道:“我還能不能活到明年還兩說呢。說不定明天出門我就叫車給撞死了呢?”

微微說:“你呀,跟我說這種狠話是沒有用的,有本事你跟你媽去說,叫她給你也給我們一份安生日子過,她的人生是她的人生,我們的是我們的。”

微微沒有等到劉德林的回答,隻聽窗戶前一陣嘩啦水聲,以為是突降大雨,卻不料隻是樓上的鄰居把一盆水衝著窗外倒了下去。

最近樓上的那家老家也來人了,好像也是男主人的媽,老太太沒有住慣樓房用慣水池,總習慣將垃圾汙水衝窗外倒,已引發了好幾起鄰居糾紛。這一回樓下的人又被驚動,推了窗大聲地衝著樓上喊叫,到底也是機關幹部,言語雖憤怒還不失文雅,微微笑起來,忍不住說,真是對牛彈琴。劉德林竟也嗬嗬笑起來,聽上去有點傻。

微微覺得他的這點傻怪叫人心疼的,也比他平日裏搭起來的那副架子可喜得多,可惜他並不常這樣犯犯傻。

過了兩天,微微正在核一筆賬的時候,接到劉德林的電話,在電話裏他驚惶失措地叫:“微微,快回家一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