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九章 駭然

顧微微陷在沙發裏,看連續劇看得迷迷怔怔的,這些個連續劇果然是害人不淺,針鼻兒大的事,足足能演一個多小時,末了留個小尾巴,勾著你明天還往下看,一整個白天,想到晚上可以窩在沙發裏看片子就覺得頂滿足的。微微自從迷上連續劇以後,發現一個真理,人要是把對生活的要求降低到一定的程度,反而比較容易幸福。不過是那麽回事,顧微微想,你要得少,但凡多得了一分甜頭,就有十分的歡喜,仿佛你的生活裏充滿了意外之喜。

所以,雖說那些碟屋裏可以租到碟片,一口氣看個過癮,可是微微寧可等著電視台的每晚兩集連播,她喜歡每天的這一點盼頭。

正看到淚眼朦朧處,一道身影擋在微微與電視機屏幕前。

婆婆站在沙發跟前,看著微微,問她:“微微,你今天晚上沒有去上課?”

微微喲了一聲,說哎呀我給忘了。說著起身給自己倒了杯水,讓過婆婆,側身坐在一邊的小沙發上,邊喝水邊偷眼繼續看電視。

誰知老太太並不就此做罷,轉身把微微的書拿了來,遞到她手邊說:“這才八點,課才上一半,還有一節課呢,學校又不遠,你騎車去,趕得急上第二堂課。”

微微駭然而笑,說:“上課的事,您比我可上心多了。我倒是無所謂,有沒有大專文憑我全不在意。就我們學校那點破賬,雞毛蒜皮,中專文憑盡夠打發了,我又不想做什麽大成就出來, 橫看豎看,我也不像有那個命的人。”

微微自以為把話說得很到位了,可是婆婆卻並不放棄,拿了書站在那裏,繼續說:“年青人,總得有點理想,有點追求,總得有點上進的心。”

微微聽得這話,一句一句,全是真理,隻是這真理並不是她要的,臉上帶著笑,話音頭就有點不滿了:“媽,您怎麽比我媽還像小學老師?”說著索性擠進那窄小的沙發裏,擺一個無論如何也不會起身的架子。

婆婆卻說:“我會這樣想,是因為我有過經曆。當年要不是我怎麽艱難也沒有放棄讀書,我就會陷在命運裏頭,被下流和腐臭掩埋。人哪,什麽時候也不能自個兒放棄自個兒。”

說著,婆婆把書放在微微的懷裏,說,少看點電視,浪費多少時間,回房了,剩下微微一個人坐在那裏全無了看連續劇的心情,把那一本會計學卷成個筒子,撲撲地打著自己的大腿。

睡到**的時候,顧微微氣哼哼地對劉德林發牢騷,把婆婆的那番話一五一十地學給他聽,說:“小時候我自個兒的媽這樣跟在我身後,恨不得拿個鞭子把我當牛趕,我以為我這輩子都不會再過回那種日子了呢,哪曉得結了婚還有這麽一出。我告訴你,我有過那麽一段經曆就夠了,我可不想再受一次這種罪。”

劉德林用被子把自己裹成一個蠶蛹,不耐煩地說:“我現在是泥菩薩過河。我也顧不了你。”他自己也是每隔一晚便要出去上課,這一晚他也是剛下了課回家,也是長籲短歎,婆婆叫他報考的是經濟一科,與他所學的專業天隔地懸,他也是天天讀得頭暈腦脹,不可開交。

微微看他閉目要睡,覺得氣不平,奮力扯開劉德林裹得緊緊的被子:“你媽管你也就罷了,你是她兒子,好不好,是她的麵子她的臉。可憑什麽把我也給扯進去?難道我是中專生就辱沒了你們老劉家不成?”

劉德林聽得顧微微不依不饒,也動了真氣,呼地掀開被子坐起來,也不搭理微微,往自己背後塞了一個枕頭,從床頭抓了一張報紙看起來,身體擋住了小台燈的燈光,一大團影子正正把微微兜頭罩住。

微微怔怔地看著劉德林,這人,他實在也沒有什麽愛好,不抽煙不喝酒,不愛看書看電影,不打牌不運動不看球,唯一就好個看報紙,家裏定了七七八八好幾種報紙,從正規的報紙到八卦小報,種類齊全。每晚,他都坐在沙發裏,一張報紙從頭條看到夾縫裏的廣告。這幾天他也沒多少時間來看報了,日報晚報的,堆了一床頭。

顧微微一腔子的氣慢慢地也散了,和聲對劉德林說:“行了別看了,要想看,明天把報紙帶到單位去看,有的是時間。快睡吧。”

兩個人都躺下。

微微睡不著,想,算了吧,婆婆她也不是沒有好處的,至少在生活上把人照顧得周周到到,現在回到家就有熱騰騰的現成飯吃,洗衣漿衫的也不要自己操心,家裏裏裏外外也打理得一塵不染,就是自己的親媽也差不多做到這樣了。

她側過頭去看直挺挺躺著一動不動的劉德林,自從婆婆來了以後,劉德林在**安份了許多,換了一個人似的,他幾乎不敢有所作為。大多數的夜晚,他們就這樣安靜地睡著,各不相擾,微微甚至偷偷地想,難道他的那個毛病不治而愈了?真的,婆婆也不是沒有好處的。至少,她讓她晚上能睡個安穩覺,讓她在麵對這個**了大半個身子的男人時不至於害怕,這麽安靜,沒有欲望的糾纏,她與他,好像終於進入到婚姻的一個新的境界,無關痛癢可又息息相關。顧微微在黑暗裏笑,似乎她長到這麽大,總是把日子活得比年歲要老。

劉德林忽地長歎了一口氣說:“你也不要怪她。她那個人,一輩子好強,太好強了,當年插隊她就是不情願的,她心氣高,也是書香門第出身,原先是一心想念書甚至出國的。時運不濟,種了那麽多年的地,要不是她自己往上掙拔,也就一輩子呆在農村了。感情生活上,也不如意。我不像她那麽心強。可惜。”

顧微微默默地聽著劉德林的話,是了,婆婆還幫著她找到了自己與劉德林的共同點。

他們都不過是隨大流過日子的人,且過一天是一天,從無鴻鵠之誌。

這一個發現叫微微的心底對劉德林生出了一點情意。

仿佛愛情。

微微伸出手去,摸索到劉德林的手,握住。劉德林由得她握著,過了一會兒,反手把她的五指攏在手心裏。

有時顧微微也會把自己理想主義婆婆的事當笑話說給陳曉薇聽,曉薇笑說,你別說,現在理想主義的人真不多見了,老太太的話似乎也沒有什麽不對。隻是不懂得一個人有一個人的活法的道理。微微說可不是呢。

慢慢地,顧微微簡直有點怕回家了。

婆婆除了對他們夫妻兩個的學習抓得很緊之外,在生活的小習慣上,也漸漸地不再隱藏她的嚴格與驚人的規整來。

有一個星期,因為區裏到學校來查賬目,微微忙了整天,回家後覺得挺累了,換了衣服便倒在**。正待朦朧要睡時,忽地看見婆婆推門進了她的臥室。

微微打起精神問,您有什麽事嗎?

婆婆說:“微微啊,我老早就想提醒你了。你有好多不好的小習慣。像這個,”她拎拎手裏拾拿著的微微的一件外衣,“外頭的衣服脫下來隨手亂擺,扔在沙發上,上頭多少細菌灰塵呢?外衣要記得掛起來。”

微微使勁吞了口唾沫,把嗓子眼兒裏一聲不以為然的哼哼咽回肚子裏,劈手從婆婆手裏奪過外衣蹬蹬蹬走到客廳,把那件衣服往門口的鐵藝掛衣鉤上一掛,反身要走,婆婆攔住她:“料子衣服最好衣架掛,不然那領子就走形了。”

微微這才注意到婆婆手裏還拿了個木頭的衣架。微微一腦袋的睡意,恨不得即時撲倒在**,萬事不管先睡它二十分鍾,拿過衣架,忙忙地把衣服撐好,就要回房,卻被婆婆一把拉住。婆婆一定要教微微把領口理好,肩膀扯平,袖子抻直,弄得一件衣服服服帖帖妥妥當當地端在了衣架上,這才作罷,一邊說:“說我是可以幫你掛的,也費不了什麽事。可是你這種習慣養成了真的很難改。”

微微到這會兒那睡意全跑了,人卻還是累,太陽穴開始突突地跳痛起來,沒好氣地說:“江山易改本性難移,我這習慣也不是一天兩天了,改也來不及了。”

婆婆極認真地說:“還是要改!”

微微等劉德林回來正要抱怨兩句,被劉德林揮手打斷:“不要說不要說,聽著煩。你以為我的日子好過嗎?實話告訴你,我現在在單位,連看報紙的時間都沒有。她給我規定了每天的功課,一天看多少頁書多背多少個單詞做多少張模擬卷。我還得瞞著上上下下多少雙的眼睛,倒不是怕人說我不務正業,單位上本來也沒有什麽事,我是怕,事沒幹成,風聲先流傳出去,弄得人人都曉得我要考研,要往高枝上攀。要是我考不上,立刻要成全單位的笑柄。”他如同一頭困獸似地在屋內轉來轉去。

微微覺得不可思議,說你就真那麽老實地完成?現在就是我們學校的那些小毛孩子也沒有那麽聽媽媽的話的。

劉德林停下步子,低低地說:“你是不知道,她有辦法來檢查的。她從來都有。你不曉得。”

微微簡直不曉得這老太太如何能有這大的精力,她每天追著他們要聽課筆記看,翻他們的習題集,看上頭有無做過的痕跡,每晚上督促他們上課,督促他們看書複習,做好了夜宵侍候他們,微微有時也跟劉德林承認,你媽真是用心良苦,隻可惜我們倆個不爭氣。微微不時地也想幹脆破開來吵一回,回頭再一想,這婆媳間吵架的理由真可謂古今少有,吵都吵得理不直氣不壯,有心不讓婆婆在管家做事,無奈權利交出去容易要回來難。

每回回家,微微還得在婆婆的監督下,工工整整地用衣架架好衣服,把脫下來的鞋子尖頭朝外擺好,再三再四地洗手。微微隻覺得自己一把已長硬了的骨頭硬要塞進一個模子裏,哪兒哪兒都痛不堪言。

仿佛時為了應襯他們夫妻二人的不得誌,劉德林的弟弟打來電話,告訴婆婆說,他又升了職,這一回,主管縣裏的文教衛生工作。婆婆高興得一連幾天半夜了都腳步霍霍地在屋裏轉圈,於是越加加緊了對微微夫妻兩個的督促。

終於有一天微微在飯桌上忍不住說:“劉家有一個人中之龍也就行了,拚博向上的,何必連我也要算在內。”

婆婆跟劉德林同時變了臉色,微微也就沒有再說下去。

劉德林背後對自個兒母親有諸多不滿,可是明麵兒上一直很是唯唯,可是有一回無意間,微微看得他用陰毒的眼光直直地盯著自己的母親,那目光直讓微微的背上都起了一層毛。

有天晚上,微微接到劉德林同事的電話,說劉德林在外頭多喝了兩杯,叫微微去接他一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