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八章 婆母
這是顧微微婚前與婚後與丈夫的母親的第一次見麵。
這種事也算不得人間罕有,不過的確是有點子怪的。學校裏的同事們議論起來,往往會說,小顧,你的這位婆婆啊,也真是算少見的了。長子結婚,麵都不露一個,半毛錢的好處也沒有沾到她的,也好,你也少生一口氣,她對你初一你也可以還她十五,將來,養老送終的事也就由她的小兒子去管好了。
微微聽了隻管笑而不語,心裏會想,這個學校可謂廟小是非多,一個個的,頂了個小知識分子的名頭,掐尖要強起來,比家庭婦女又多了一層厲害。
除了姨母之外,微微跟長一輩的女性都不大相處得來,所以婆婆的疏離反而給了她一些自在的空間,她覺得好得很。這一回聽說婆婆要來跟他們夫妻倆過一陣,嘴上說會處理好,可是脊背上卻也乍起了尖刺,隨時準備自衛還擊的。
可是,婆婆卻很叫她意外。
婆婆與劉德林這母子倆,外表像了個十足十,一樣厚實的頭發,窄窄的臉孔,細長眼,略有點三角,可是並不討人厭,甚至鼻梁當中都有一塊小小的突起,略略伸出的下唇,渾身上下收拾得井井有條,幹淨利落。下火車時,微微發現她隻得一口舊皮箱和一個拎包,與自己想像中的大包小包拖泥帶水的形象極不相符。
劉德林趕緊接過母親手中的箱子,誠惶誠恐地與母親保持著一步的距離。
四個小時的火車並沒有在婆婆周清芬的身上留下一點風塵,連褲腿上的折縫都還筆直的。她極認真地打量了一下微微,看得微微心裏起了一點小學生麵對校長的天然恐慌。不過,婆婆馬上笑了起來,說著,小顧,終於見到你了,你好你好。
婆婆周清芬是劉德林他們家鄉縣城一個工廠裏的中層幹部,當年下鄉的知青,後來從農村調到了縣裏,進了工廠做了幹部,因為與劉德林的父親結婚有了他們兄弟兩人,就留在那裏,斷了回老家大城市的念頭,這些是劉德林講給微微聽的。
更讓微微意外的是,婆婆竟是一個極其能幹的人,她人到來的第一天起,就包攬了幾乎所有的家務,買菜做飯,洗衣漿裳,收拾屋子,打掃衛生,不僅做,而且做得那樣好,幾床被裏被她洗得雪白雪白,積年的洗不淨的黃跡子都被她搓掉了,弄得微微過意不去了,說媽那被子什麽的那樣沉,不如用洗衣機洗算了,做什麽一定要費力用手洗,家務事是永遠做不完的,用不著每日操勞。婆婆隻說習慣了,還說:“以前你們結婚時我也沒有幫得上忙,正好他弟媳生了龍鳳胎,她娘家又沒有個老人,實在是忙不過不來。現在好了,孩子上了托兒班,又有保姆在,我也該過來看看你們。”
婆婆是一個十分自律的老人,執意要睡小的那間屋,自己的東西隻放在那隻舊皮箱裏,連洗漱用品也齊齊整整地貼著衛生間的小儲物格的邊兒放,生怕多占了半寸地方似的,微微留意了她用的毛巾,年頭久了,板紮紮的一塊,便替她添置了些新的用品,誰知她也妥當地收著,還用著她的舊東西。
微微一邊在心裏念著婆婆的好,一邊又覺得劉德林實在有點不厚道,對自己的母親都那樣刻薄,這樣自覺自律的老人,要來跟兒子過,他怎麽弄得像末日要來臨了似的不高興。
劉德林冷哼兩聲說:你等著吧,有你受不住的一天。到那個時候,我倒要看看你厚不厚道。
隻有一件事,讓微微大吃了一驚。
那是婆婆來的第二天,吃了晚飯,微微想著,晚飯是婆婆做的,不好意思再叫她洗碗收拾,剛起身要做,婆婆便把她往臥房裏推,說,你晚上不備課嗎?去忙吧去忙吧。
微微很是奇怪說,媽我又不教書備的什麽課。
這下子,婆婆也大為奇怪,驚訝地望著微微。
微微轉過臉去看劉德林,就見他臉騰就紅了,訕訕地踱過來,吞吐著說:“媽,那個,微微其實不是老師,她在學校裏做會計的。”
婆婆長長地哦了一聲,淡淡地說了聲:也好也好。
微微一肚子氣不好當著婆婆的麵發作,待到晚間,微微咬著牙壓低了聲音對劉德林說:“這麽久了我竟然不曉得你跟你媽說我是當老師的!你撒這種謊有意思嗎?未必做老師就比做會計高貴?我做會計丟了你的人嗎?”
劉德林奇怪地沉默不語,微微看他的樣子,倒也不好再追問到底,憤憤地背過身去睡了。好容易迷糊著要睡的時候,劉德林的手摸過來,搭上她的肩,手心滾燙手指冰涼,說,不要生氣,是因為我媽,比較喜歡做老師的女孩子。
顧微微很想說:既如此,你為什麽不找一個做老師的女孩子呢?憑你的條件,也並不難啊。可是忽地覺得特別地無趣,便聳聳肩膀,把劉德林的那隻手給晃**下去,這下子卻睡不著了,耳畔聽得劉德林長長的一聲歎息。
睡意在兜兜轉轉的心思間走了又來了,好像就閉了閉眼的功夫,天光就亮了,倒是個好天。
微微把這事兒說給曉薇聽,曉薇也挺訝異的,顧微微氣哼哼地說,做會計有什麽不好,他早幹嘛去了?原來這個人這樣滿嘴裏沒有真話的。說話到這裏,微微忽地住了口,似乎是懊悔自己失了口,既使是當著曉薇,她也有不能說出口的事。
陳曉薇倒沒有在意,安慰她說:“並不是這樣,人哪,有的時候自己都不曉得自己在幹什麽,你想法子多了解了解他吧,跟他好好談談。”
微微忍不住問:“有用嗎?”
曉薇笑說有用的,“從前我有一個語文老師,他同我說過,愛情是什麽?愛情就是兩個人老有話講,講不完的話。愛情就是在談話中培養壯大起來的。”
一句話說得顧微微也笑了。
於是微微聽從曉薇的話,回家主動地把話頭引到這件事上,劉德林依然不大吱聲,過半天頂費力地說:我母親,是個要強的人。隔了一會兒又說:“我記得,當年,我考上大學的那個暑假,是她對我最好的時候,那段日子,還是不錯的。”
微微聽得他這樣說,轉頭去看他。
他碩大的一個腦袋,其實全因為太豐茂的頭發,臉孔卻是窄的,這麽低著頭,頭發把眉眼全蓋住了,就隻見鼻子與下巴。他穿了簇新的襯衫,領子漿得硬直,一條西褲褲縫刀裁一般。他就在那一派嶄新的包裹中間死氣沉沉的。
微微覺得一顆心軟弱下來,說:“算了,這事就這麽過去吧。以後我們誰也不要提了。”
劉德林仿佛是很意外,轉過頭來看微微,笑裏頭帶一點討好說微微我料不到你這樣大度。
微微心裏那點剩餘的氣憤全然聚集不成氣候,卻還在胸口盤繞,語氣裏就帶了點委屈,說:“不算了又能怎麽樣呢?要不是曉薇勸你跟你好好談談我才不會這樣容易原諒你。人有的時候自己都不曉得自己在做什麽。”
劉德林問:“這話是曉薇說的嗎?”
微微說是。
劉德林說:“啊,是啊。嗬嗬,是啊。”
顧微微總有點不太明白老公為何總是在婆婆麵前誠惶誠恐。
慢慢地,她看出了些端倪。
過了一個多月之後,有一個晚上,婆婆突然十分嚴肅地跟兒子兒媳談起話來,主題是,想讓劉德林一邊工作一邊準備考研。
微微以為她在開玩笑,並沒有在意,劉德林倒是一縮脖子。
婆婆很從容地笑笑說,她是說真的,還說這就是她此次來的主要目的。
微微笑說:“媽,考研多難啊。再說,就算考上了,單位會讓他邊工作邊上學嗎?”
婆婆喝了一口淡茶,輕輕地說:“若是考上了,自然是要辭職讀書的。”
微微吃了一驚說那怎麽行,如今這份工作可是鐵飯碗,哪能說辭就辭。
婆婆很溫和地笑,說:“這份工作並不適合小林,隻會助長他的惰性,你叫他自己說,一年裏頭,是不是有半年的時間都是在混日子。一份報紙連征婚啟示都看得津津有味,是不是小林?”她轉頭問劉德林,目光炯炯。
劉德林隻得支吾著答是。
婆婆又說:“這幾個下來,當年在學校學的一點東西全還給教授了,隻會寫一點官樣文章,白浪費了這麽多時光。人總得要幹點實事,一輩子日子說長不長說短不短,浪費起來是想都想不到的快。”
微微有點不快,忍不住替劉德林辯解道:“話也不是這麽說的,好歹也是坐辦公室的,也並不那麽糟吧,官樣文章也得有點本事也謅得出來,要我,想寫還寫不出來呢。八麵玲瓏也是學問。”
婆婆一張窄長臉一下子拉得更長,正待要說什麽,劉德林急急地插進來說:“我考我考。”
微微把一腔怒氣全衝著劉德林去了,說你考你考,說的容易,辭了職去念書,念出來三十大幾往四十奔的人了,一時找不到合意的工作怎麽辦?喝西北風?
婆婆非常利落地接口說:“這就要靠你了,一家子兩口子,有一個有穩定的工作保證全家的收支就可以了,過一點清苦的日子,堅持個兩三年。而且我相信,小林會找到更有意義的工作的,到時候,可以正正經經幹一點實事,隻要考研的時候選對了專業。”婆婆慢慢地給自己又倒了一杯茶,極誠懇地又補充道:“何況,我也有一點積蓄,完全可以幫助你們的。小林的兄弟事業發展得不錯,也用不著我貼補。”
微微簡直駭然,不曉得拿這位理想主義的婆婆怎麽辦是好。私下裏跟劉德林開玩笑說,你媽媽依然活在五六十年代,劉德林卻無心應和她的玩笑,隻說,我媽這個人,她要做的事,她一定會做到。當年,她為了跳出插隊的村子,吃了多少苦頭。劉德林木著一張臉說:“特別有毅力的人若是把這毅力用在旁人的身上,是很可怕的。”
微微叭地磕開一粒瓜子,笑說:“別說得那麽嚇人。不過一個老太太。”說著,把瓜子殼撲地衝著窗外吐了出去。
誰知第二天,婆婆又跟微微正正經經地談了一次話,認為她也應該進一步進行學曆進修,建議她去參加自學考試,拿一個大專文憑。
微微一開始以為她在開玩笑。及至一個星期之後,婆婆說已經替她報好了名,還報了個補習班,並把一摞買好的書輕輕放在她麵前的時候,她才明白過來,老太太不是開玩笑。
婆婆說:“我替你們想好了,小林才三十出頭,你更小,這三年內你們可以不必考慮要孩子的事,專心把書讀好。三年以後我也並不十分老,還是可以替你們看孩子的。從明天開始起,你要開始上補習班了微微。”
顧微微覺得自己二十多年落花流水的日子,從此就要一去不複返了。
她心尖子上起了一點恐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