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七章 難言

顧微微記得自己是在醫生的手術台上睡了一覺,很短促,但是卻意外地香甜,一點不像平時,就是打個盹兒也要做一個夢,是真正的黑甜鄉。醒來的時候就看到護士的白袍,然後看到的是一張笑臉。

微微迷迷糊糊地叫:“媽,你來了。”

耳朵裏就聽到那人笑:“微微,微微,你再看看我是哪個?”

說著那人用手背探微微的臉,涼涼的,很舒服。

微微慢慢地醒透了,笑起來,是曉薇。

醫生叫微微再在醫院裏觀察兩小時,陳曉薇一直陪著她。快到下午四點,曉薇攙著她慢慢地走出醫院的大門。

下午的日頭明晃晃的,可是不要緊,這個城市以綠樹成蔭著名,街兩邊的梧桐枝繁葉茂,枝葉在空中交匯,遮住了陽光,隻漏了些光投在地上,一片一片亮晶晶的斑點。顧微微回過頭來看陳曉薇,像是終於把什麽事想起來了似地說:“曉薇,我第一眼看到你就覺得特別地麵善,想來想去想不起來你像什麽人,興許是我見過的什麽人。這會兒我才想起來,原來你像我媽年青的時候。”

顧微微眼見著陳曉薇慢慢地紅了眼睛,問你怎麽了?

曉薇用力吸吸鼻子說沒有什麽,我們打車回家。

陳曉薇把顧微微送回家,劉德林在家,忽地看妻子麵色蒼白被人扶著送回來,也頗嚇了一跳,忙問為什麽?陳曉薇把事情跟他說了,劉德林問,你怎麽不叫我陪著呢微微,還要麻煩人家曉薇。

顧微微聽著劉德林的話,忽地覺得他的聲音尖銳刺耳,好像什麽東西在玻璃上刮過,異常地著人煩,她躺下來,擺手示意他別再說了,走開一點。

曉薇俯下身來看她,用手幫她把被汗水粘在脖子間的頭發撥開,輕聲囑咐她好好休息,這兩天不要洗澡,可以用溫水擦擦身。

顧微微看著她要走出臥室的門了,背著光,修長的身影,後頭嵌著一道金邊,突地覺得十分不舍,叫著曉薇曉薇。

陳曉薇返身又回到床邊,微微說:“你明天還會來嗎?”

曉薇說會的,一定會的。

劉德林送陳曉薇下樓,臨走的時候曉薇對劉德林說,她身體不舒服,人生病了就難免心頭煩燥,你不要介意她的態度。

劉德林點頭。

微微躺在**似睡非睡間,聽得有人進屋來,又聽得他說話,是劉德林。

劉德林說:“我看過你的報告跟病曆了,字很草,可是我大致知道是什麽毛病了。”他忽地就得十分地吞吐,顧微微不待他再說下去,翻了個身衝著床裏,說你讓我睡一會兒。又囑咐他:“不要告訴我媽。”

劉德林請了幾天假在家裏侍候微微,喂她吃藥,給她做爛軟的食物,幫她用溫水擦身,怕她勞動了,硬是買了新的高腳痰盂放在她的床邊,微微沒有想到他會做到這一步,心裏早已軟了下來,卻隻是懶待開口跟他說話,所以雖是兩人同在家中幾天,說的話掐著一隻手的指頭便可數得清,六十多個平方的一個家,鴉雀無聲,隻有廚房裏的一隻水龍,略有些漏水,滴嗒響著。

又一個午後,微微睡醒,劉德林非叫她吃些水果,說是剛買的,原來是香蕉。爛黃的一大把,放在床頭櫃上。

劉德林剝開一隻,切成一小段一小段,用溫水泡得微熱叫微微吃。微微看那香蕉皮上貼著的標簽,說做什麽買這麽貴的東西,本地的香蕉要便宜得多了,還不是一樣地吃到肚裏。

劉德林卻說:“真是對不起你微微。”

微微悶著頭把小段的香蕉用勺子舀起來送到嘴裏,果然是又甜又糯,吃得還剩得一小段時,她舀起來送到劉德林嘴邊,說,很好吃,你也嚐嚐。

接下來,他們倒是過了一段不錯的日子。劉德林也開始遷應微微的喜好,時常去吃個小館子,盡管他在那些小而窄的店麵裏麵對著油漬漬的桌子與膩膩的碗碟仍然不自在,微微也開始試著變得有條理一些,甚至跟他學會了大早起洗一個澡再去上班。天氣依然熱,在晨風裏騎著車,頭發濕著,風聽過來脖頸間一片涼,很是舒服,可惜這種日子並不長。

但是,到了晚上微微還是有點怕,怕什麽時候劉德林提出**的要求,有幾次她曉得他就要說出口了,她或是滔滔不絕地說著話,或是突地想起了什麽事,馬上要辦,或是有一個重要的電話要打,而最常用的借口就是頭暈,頭昏,腰痛。

她看得見他眼裏的悻悻,起先是淺的,而後越來越濃厚,又添了些怨氣,她知道他希望她看見,而她隻做看不見,因為她害怕。

慢慢地,兩個人的關係裏就透出了那麽點子奇怪。頭一個發現這種奇怪的,是微微的媽。

隔兩三個周末,微微會回娘家去,大多數時候劉德林會陪她一起回去。當著微微的麵,他與嶽母之間總是有一種非常的客氣,一旦微微不在,他們之間便會陷入一種十分的別扭,彼此都會覺得對方是一個全然的陌生人。他們就仿佛兩種完全不同的材質,而顧微微就是那種功用並不出色的膠。

微微是知道媽媽不大喜歡劉德林的,也曉得劉德林同樣不喜歡媽媽,似乎他對年經大的女人有一種天然的恨意,哪怕是一個不相幹的路過的老婦人,也會讓他因為厭惡而把眉頭團起一個大疙瘩。

每回回到母親家,微微總是下意識地表現得與劉德林格外地恩愛,劉德林似乎也是願意配合她的,他們坐在一起吃飯,撿了菜送到對方的碗裏,劉德林甚至用毛巾替微微擦去嘴角沾上的菜汁,母親抬眼看了看他們。

母親問微微,你們倆個怎麽啦?

微微說,什麽怎麽了?我們很好的。

母親說:你們外頭看著是好,可是,怎麽著我就是覺得有點怪。微微,你有事別瞞著媽。

微微笑著打斷母親的話:“媽,我小時候腦子不靈光你不高興,後來學習不好你不高興這個我可以理解,怎麽我現在過得好你也不高興。”

一句話說得母親垂了頭,卻又吞吐著說:“媽是為了你好。要是你有什麽事,一定要先告訴媽。微微,你……你怕小劉嗎?”

微微忽地就覺著煩燥,啪地把切水果的刀拍在案上,壓低了聲音說:“你真的就這麽看不得我好?”

母親似乎也動了氣,搖著頭,說怎麽這麽些年我們就沒有好好說過一句話?

微微有點慚慚的,轉過臉去繼續切橙子,鮮黃的汁水一股一股地從果子裏被擠壓出來,沾在手上粘嗒嗒的,微微想,不是不想說,實在是,我的婚姻,一言難盡。

一言難盡。

自這一回之後,周末,微微很少跟劉德林一起回家了。

母親忍不住,打了兩回電話,叫微微有空回家吃飯。微微一個人去了,母女倆也說不上兩三句,倒是不再吵了,彼此都有些小心翼翼的。

這一年過了陰曆年,有一天,微微下班回家時,看見劉德林已經在家了,微微覺得十分怪異,因為他臉色灰敗,在客廳裏踱著步,腳下穿的竟然是他平時在廚房才穿的一雙拖鞋,若是平時微微穿錯了,他一定要叫她立時換了,可是這一會兒他竟全不在乎。

微微問出了什麽事了?

劉德林把自己的手指按得啪啪作響,抬起頭,滿臉驚恐地對微微說:“我媽要來了!”

微微鬆了一口氣,說:“我還以為有什麽大事情,來就來唄。”

劉德林晃著手說:“你不明白你不明白,她說她要跟我們過一段日子,她要住在這裏!她要跟我們過!”

微微愣了一下說:“這也是沒有辦法的事,總不好不讓媽到兒子家裏住。”

劉德林依然重複著:你不明白你不明白。

微微看他那樣,想了想說:“你是不是怕我跟她處不好關係?那你盡可以放心,我不是那種脾氣特別好的人,可也不是那種不講道理的人,她敬我一尺我自然會敬她一丈。就是真吵起來也不怕,世上哪有不打孩子的父母,哪有不吵架的婆媳。”

微微總覺得自己的姿態夠端正了,可是劉德林依然緊張到神神叨叨。每天,他都在思考一個問題,該如何阻止他母親的到來。

幾乎每一天,他都會想出一個新的借口,有時說:“幹脆,告訴她我馬上要出個長差,一時半會兒回不了南京。”接著又自己否定:“那不成的,一個電話打到單位,是很容易查清楚的。”

於是又想,是不是告訴她最近這邊有流行病,老年人體弱,容易染上,接著又否定,現在資訊這樣發達,這也是極容易被識破的。後來又說:“要不就告訴她,你母親生病住院了,病得很重,我們要照顧她,天天醫院家裏兩頭忙?”這回是微微不樂意,說你憑什麽紅口白牙地咒我媽?劉德林便怪微微不夠體諒他,這一點忙也不肯幫,兩個人堵了兩天氣。

婆母到來的日子越來越近了,劉德林想的所有法子都沒有付之行動,微微對他的那一套也習慣了,隻當他是怕與老人相處,怕沒有了自由,萬事不能隨意,不過也覺著他誇張得可笑。

有一晚,微微睡得迷糊時覺得有人奮力地搖晃著自己,驚醒了,就看見近處一張放大變形的臉,嚇得魂飛魄散,幾要尖叫,忽聽得劉德林熟悉的聲音:“別怕別怕。是我。”

微微坐下來,拉亮台燈,見劉德林隻穿了薄薄的內衣,一額的汗,卻是滿臉興奮之色,說我想了個好法子可以叫我媽別過來了,你看我要是把自己的胳膊摔斷了,她大概就不會來了吧?

微微大驚,說,你在亂說什麽?你要是真的摔傷了,她不是更要來看看你了嗎?

劉德林變了變臉色說,那不會那不會,要是我在單位上犯了什麽錯誤她是一定要趕過來的,可是我要是真摔傷了,她隻會打電話來說我不夠小心。

微微說怎麽會?

劉德林灰著臉躺下來,一邊說:“你不明白的,你不明白。沒有人比我更了解她,我三十年裏對她的了解可以寫成一本厚厚的書了。”

微微看劉德林一頭厚發都叫汗水打濕了,人萎靡頹敗,直挺挺地躺著,不時地握了拳咚咚地捶著床板,忽地覺得他猥瑣得這樣可憐,三十多的人,怕自己的媽怕成這副荒唐樣子。或許是心裏頭某一根弦上有了一點共鳴,微微貼著他的額頭輕聲地勸他:“怕什麽呢?總歸是你的媽。再怎麽合不來,總還是你的媽。”

劉德林翻了個身,背對著微微,把自己團成一個團,沒有理她。

不管劉德林是如何地怕,他母親還是來了。

夫妻兩個穿得格格正正,雙雙到車站去接人。

在看到婆婆的第一瞬間,微微差一點要笑出來。

天底下竟然有這樣相像的母子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