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六章 曉薇
顧微微把陳曉薇介紹給母親和老公。
母親很喜歡曉薇,叫微微有空就帶曉薇來家裏吃飯,這一個多月,顧微微回家的次數抵得過她當年三年中專時回家的總數了。
這個周末微微又請曉薇回自己娘家吃媽媽做的小煮麵。微微笑對母親說:“曉薇寫得一手好文章,還是我們教衛係統合唱團的女高音,領唱呢,歌唱得可好了。”一定要曉薇唱一個塞北的雪。
曉薇很是大方,在堂屋當中站正了,雙手交握在胸前,便唱起來。
她的聲音清亮婉轉,幾乎聽不到呼吸的聲音,顯然是受過專業的訓練的。
正是午飯當口,幾個鄰人聞聲來到廊下,捧了飯碗,邊吃邊聽。
顧微微偶爾轉眼間,看見母親癡癡地看著曉薇。老平房光線總是不大好,曉薇圓潤光潔的臉在暗色裏有暖玉的光澤,飽滿的額角側麵看去稚氣地鼓著,身高腿長,比例勻稱。她是一個極動人的年青女人,難得美得不尖銳,讓人忍不住地想親近。
微微心裏有一念,覺得如果她有一個像曉薇這樣的姐姐,母親多喜歡她一點自己真是沒什麽好在意的。
因為劉德林千載難逢地出了公差,微微留在媽媽家過夜,非把曉薇也留下,兩個人擠在一張**。
顧微微嚴嚴密密地穿著一套兩件頭的紅格子絨布睡衣,曉薇一邊說著:做什麽睡覺要穿得這麽累贅,一邊脫了衣服,隻著一件背心,兩隻雪白的胳膊全露著,拉散了頭發,微微呀了一聲說:“平時老看你紮馬尾,曉得你頭發多,沒想到多成這樣。”說著伸了手去摸。
曉薇的頭發鋪在枕頭上,濃厚得把微微的手淹了進去。
顧微微自結婚以後還從未這樣放鬆地躺在**,身旁是年青女子身體淡淡的無害的香,偶爾肢體接觸,隻覺光滑柔軟,微微想起聽人說過,男人的骨頭要比女人重,所以男人摸著是硬的女人是軟的。微微忽地回想起幾年前她所撫摸過的,最美好的男人的骨胳。
那不過是一點點輕觸,膽怯而飛快,那個從未愛過她的男人,結實而細致的手腕。他是一個骨骼清臒的人,瘦得那麽好看,不知婚姻和年月是否會把他磨得粗糙支離。
母親摸了進來,在牆角放下一盤點燃的蚊香,說深秋的蚊子最是厲害,你們把燈關了說話,不然蚊子見了亮就撲,燈頭上暖啊。
微微聞言拉滅了燈,母親在黑暗裏又站了一會兒才走,微微看著那蚊香上那一點點紅紅的亮,好像墨黑裏頭開的一朵花,她對曉薇說:“你看我媽多歡喜歡,我看她寧可你才是她的親生女兒。”
曉薇說:“微微,我跟你說,母親跟女兒的關係,是世上最奇特的。不隻是因為血緣,兩個人就好像照鏡子,像是像的,可是多少總有點變形,你是她又不是她,她可也是你又不是不是你。多少的委屈,隻要是她給的,就一點點也忍不得,同樣的一句話,由旁人嘴裏頭說出來是無所謂的,隻是不能從自己媽嘴裏說出來,那可是剜心之痛。你看我媽,天天就好個搓麻將,好像百事不問,其實我要是有什麽事,她是第一個要跳出來維護的。有時同我吵得翻天覆地,沒過一天,照樣高高興興地包餃子給我吃,她是北方人,最總覺得餃子是天底下頂頂好吃的東西。”
微微摸一摸她微涼的胳膊,說:“你的心最寬,什麽人在你眼裏都是好的吧。將來不曉得哪個人有福氣娶你。”
曉薇沉默了一會兒,短促地笑一聲說:“也不見得。我認得的男人,不拿我當寶的多。”
微微簡直吃驚,曉薇聲音裏頭的苦澀不像是裝的。
在學校裏頭,顧微微多少也聽得一些大家對陳曉薇的議論,說她也二十五六了,為什麽還不結婚,也有人說,聽她原來學校的人說,她原先有過一個很要好的男朋友,說是出國後安定下來帶她一起走的,誰知道三個月後就把她甩了,後來她就有點魔症了,給她介紹對象說她挑得一次比一次厲害。
顧微微從此留了點心,想要替陳曉薇找一個好對象。
正巧有一回,她跟劉德林逛街的時候,碰到劉德林的一個同事,微微看那個男人約莫三十歲,高高大大,深色皮膚,剪得極短的貼了頭皮的短發,不像是長年坐辦公室的,倒像是軍人,蠻利落健康的樣子,回家後便向劉德林問起他有沒有女朋友。劉德林隨口說沒有呢,微微拍手笑道:“把曉薇介紹給他好不好?曉薇你也見過的,長得是沒得說,學問也好,人也好。”劉德林稍一怔,隨後笑著說你什麽時候也學人家開始做媒了,聽說女人結了婚以後都新添了做媒的愛好。
微微說,這輩子就隻做這一次媒,是為了曉薇,旁的人我才不會管呢,曉薇是不一樣的,她就跟我姐姐是一樣的。
劉德林忽地歎了一口氣說:“我發現你這個人吧,看上去無可無不可的,對誰都不大上心的樣子,可是一旦真的喜歡上什麽人,好像心都是可以扒給他似的。”微微心下一動,好好地留意看了劉德林一眼。這個她從未深愛過的人,卻似乎一下子望穿到她心底最深處。
劉德林說,現在什麽年代了,不必要像從前那樣做介紹,叫雙方都怪尷尬的,不如他跟朋友提一下陳曉薇,再把曉薇的電話號碼給他,如果他有心,讓他自己跟曉薇聯係,說起來是熟人介紹,可是又有點萍水相逢的意思,多少添一點浪漫的趣味。如果他無意,也就算了,比起見了麵之後再說沒有看中要好得多。微微想想,這法子也不錯,於是便把曉薇的電話號碼抄給劉德林,還特地給了劉德林一張自己與曉薇的合影。
照片上,曉薇穿著件略有些腰身樣式新穎的黑色風衣,更襯得她雪白的膚色與鮮明動人的五官。微微想,男人都會喜歡曉薇這樣的吧。
她興奮地把事情說給曉薇聽,說到那位男士是劉德林他們那裏的一個辦公室主任,年青有為,學曆也好,而且從外表上看來,就挺可靠,是曉薇喜歡的那種類型。
可是,出乎微微的意料,那男士一直沒有給曉薇打來電話。微微感到特別地失望,忍不住詢問劉德林。
劉德林也挺奇怪的,忽地又像想起什麽來似地說:“怕是他對陳曉薇的工作不大滿意。我記得我跟他介紹曉薇的情況時,他說,哦,小學老師啊。當時我沒大在意,現在回想起來,那口氣似乎是挺不以為然似的。”
微微長長地歎氣:“世界上就有這種沒有眼光的人!像曉薇那麽好的女孩子,我就不信他以後真能遇到比她好的。”
劉德林也歎了一口氣,說可不是呢。嗬,可不是呢。
又過了沒多久,夫妻倆個閑聊時,劉德林告訴微微,那個男人新近有了對象,是市立醫院的大夫,看來談得不錯,如膠似漆的,大中午吃了飯就要通上半個鍾頭的電話呢。
微微說醫生真就比老師高貴些?
劉德林說,有的人可能就是不願意找小學老師,嫌他們瑣碎,又太忙,工資也不多。
微微說,小學老師怎麽了?一年有兩個假期,將來孩子的教育也不用男人操心。她沉默了小會兒,又歎著說,怎麽這世上好姑娘就那樣難找著合適的對象,你看那些不三不四的女孩子,換對象比換襯衫還容易。
劉德林抱了手站在一旁,忽地從微微剛做好盛到盤中的糖醋排骨裏撿起一塊送到嘴裏,笑著說,那是因為那些女孩子對男人的要求與曉薇這樣的人是不一樣的。何況,找一個愛人是難的,可是找一個人結婚卻要容易得多了。若是非得找一個愛人結婚,可不是難上加難的事兒!
這話叫微微出了半天的神,鍋裏的油熱了,冒著青煙,熱氣撲在臉上,熏得臉皮緊繃繃地,她才回過神來,沒瀝盡水的菜倒下去,好大的刺啦聲。
微微吞吞吐吐地把事情跟曉薇說了,無比遺憾這事兒就這麽錯過了,倒是曉薇反過來安慰她。
又到了六月間,微微他們學校組織教職工們體驗,微微被查出得了婦科病,要做一個小手術。
微微拿了診斷書,一下子就流出了眼淚。一旁的幾個中年女老師拍拍她安慰說,這個有什麽好哭的,女人結了婚,自然不比做小姑娘的時節,有點婦科病再正常不過的。你瞧瞧我們,哪個不是一身的病?她們嘩啦嘩啦地抖著手裏的體驗報告,接著又說:“你可曉得,女人跨進了婚姻,日子是往下走的。”
微微抹掉眼淚不做聲,心裏頭有個小人扯了嗓子在喊,不是這樣不是這樣。我甚至都沒有好好地做過女孩子。
曉薇說該讓劉德林知道,做手術是要他陪著的。雖說不是什麽大手術,也沒有危險,可是,於情於理他都要在的。
微微捏了曉薇的手,吞咽了好大一口唾沫,自己都聽得喉間咕咚的一聲響,說:“我不要他。我寧可要你陪著。”
曉薇把微微的頭按在自己的肩上,親熱地用臉頰磨她的頭頂,說那是沒有問題的,我自然要陪著你。
接下來的一個周末,微微就由曉薇陪著去醫院做那個小手術。
她們倆坐在醫院的長廊裏等著,微微用力地拉著曉薇的手,為了分點心,嘴裏碎碎地不停地跟曉薇閑聊,兩人又說起那次不成功的做媒,微微說,那男人也不曉得跟那個醫生處得怎樣樣了,小學老師忙,醫生難道就不忙?將來有他後悔的日子!
曉薇笑著跟她開玩笑,說我怎麽覺得你比我還要惦記著他?
微微笑得了不得,說他可不是我喜歡的類型。
曉薇說我曉得你喜歡什麽樣的,人要瘦,要高,要有書卷氣。穿白襯衫,一隻袖子拖下來一隻袖子卷上去,下麵配深色的褲子,那褲腿肥得離了腿都能自己站著,邋遢也邋遢得那麽好看。
微微笑出了眼淚來,說曉薇啊我真是喜歡你。你知道嗎,從前我看過一個電影,聽到一句話,你聽我說給你聽。
微微坐直了身子,對著曉薇的臉,直直地望進她眼睛裏去,說:“要是你的心,在他的胸膛裏跳動,那這世界,該有多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