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五章 傷痛

夜半,顧微微一個人坐在樓梯口,身上隻有從家裏出來時匆匆套上的一件長款睡袍,領口沒理好,歪側到一邊,上頭的蕾絲邊磨著她的脖子。

一片烏黑,院子裏寂靜無聲,反正沒有人看見,微微便叉開腿,坐著,想著有一點涼風可以吹進衣服裏頭去,可惜沒有。

這個城市的夏天長得讓人絕望,像是永生要這樣悶熱下去,微微是最討厭熱的,一到夏天便咬牙切齒的,不怕熱的似乎隻有媽,她總是說忍忍就過去了,不熱也不是南京了。也是,一場兩場秋雨一下,滿地金色與淺棕的樹葉子,被雨水粘在柏油路上,一下子就冷了,走到窄長的巷口,或是兩樓間的風道,風直朝脖頸裏灌進去,冰得人起一身雞皮瘩疙。

天氣跟日子一樣,等起來是慢的,過起來是快的。

微微聽見身後喀哆喀哆的聲音,有人走下樓來,她曉得是哪個,坐著沒有動。

牆角的蚊子撲上來,微微用手啪啪地在小腿與胳膊上拍打。

劉德林立在她身旁,彎著腰,試探著把手放在她肩上,微微被火燙著似地抽了一下肩膀,劉德林縮回了手。他依然站在她旁邊,他那樣一個幹淨的人,連枕巾都要鋪得紋絲不亂的,哪裏肯隨地就坐下來。

顧微微身上的傷這個時候才叫囂著痛起來,火燙火燙的,胸口尤其痛,剛才劉德林幾乎要在那裏咬下一塊肉來,下體更痛。在**劉德林是一個不講道理的瘋子,她越痛他越快活。

微微望向一片黑的空虛裏,睜大眼費力地辯認那裏隱在厚厚暗色裏的植物,矮冬青,槭樹,皂莢與櫻桃樹。

劉德林在身後俯下身來,摟住她的肩背,一疊聲地蚊子哼似地說著對不起對不起對不起。微微沒有理會他,依然看著那片黑。

劉德林終於在她的身旁坐了下來,他身上有新鮮的肥皂的味道,這樣的時候他居然也沒有忘記先洗一洗,微微聞見自己身上汗酸氣裏頭裹著的情欲的味道,劉德林記得自己洗幹淨了,卻把味道留在了她的身上。

這個時候劉德林小心地伸手觸摸微微汗粘粘的胳膊,小聲地說:“今年夏天好象特別地熱,不如我們狠狠心買一台空調吧。”

微微說:“好啊。分體式,一拖二,要萬把塊錢吧,還是老規矩,咱們一人出一半的錢?不過我現在沒有這樣多的錢,你肯不肯墊?我一時是還不上的,你要想清爽哦。”

劉德林不吭聲,半天半天,微微聽見他低低地啜泣的聲音。“你不要這個樣子。”他說,“我也不想這樣子的,我控製不了自己。我是對不起你的。”

他壓抑的哭泣聲讓微微十分詫異,甚至有點害怕。她沒有看男人哭過,她的父親,嘴邊常含一點冷笑,從來沒有哭過,而何啟明,嗬,微微都有點想不起來他的樣子了,隻記得他瘦高略微邋遢,很少有人可以亂糟糟得那樣令人愛惜。

他哭過嗎?微微想。

第二天,顧微微下班的時候,忍不住繞了點道,回了娘家。

母親正在吃晚飯,桌上隻有一碗綠豆稀飯還有一碟五香大頭菜,切得碎碎的,撲鼻的麻油香。看她進門,母親忙忙地說怎麽回來不早說一下,一點菜也沒有。

微微說不用,我就吃這個就行,反正這樣熱,也沒有什麽胃口。

母女倆人一人一碗稀飯沉默地吃。媽媽問:“劉德林還沒下班?他待你好嗎?”

微微忽地問:“媽你是不是一直都不大喜歡他?”

媽媽愣了一愣,說:“也不是。就是覺得這個人有點陰沉沉的。”

微微放在筷子盯了媽媽一會兒說:“那你當初為什麽不跟我說?”

這個問題似乎讓媽媽意外而震驚:“那麽他真的待你不大好嗎?”

微微答非所問:“還是你覺得,反正我這麽個人,有個條件還可以的人願意娶我就可以了?”

“你這是哪裏的話?”母親的臉色變了一變。

氣氛正僵著,劉德林來了。進門就喊媽,態度比往常要熱絡得多。

母親趕著要炒個西紅柿雞蛋,劉德林忙攔住他,說自己買了熟菜了,從手上的袋子裏一樣一樣地拿出來,齊齊地擺了一桌子,有烤鴨有涼拌蔬菜,還有幾個青殼的鴨蛋。

劉德林對微微柔聲說:“你吃這蛋,很新鮮。”他細心地把蛋在桌上磕破,替她剝好,是一個油黃,劉德林把那個金燦燦的蛋黃撥到微微的碗裏,又磕開一個蛋,把那蛋黃也撥到微微碗裏,回過臉笑著對母親說:“微微隻愛吃蛋黃。”

吃了飯,劉德林又搶了碗去洗。媽媽這裏還是老房子,水池在廊下,微微聽得嘩嘩的水聲,還有劉德林輕輕的咳嗽,她想,他對她,到底是有幾份真心的吧。忽地看劉德林在外頭叫她,她走出去,站在水池邊,劉德林說:“這個藍花的飯碗是你專用的吧,我扔掉了,豁了一個口,你不小心會劃了嘴。回頭我會買兩個新碗來。”說著濕淋淋的手伸過來捏捏她的手。

母親端了切好的香瓜過來,站在廊下看了他們倆一會兒,招呼他們進屋去吃瓜。

微微跟隨著劉德林離開母親家的時候,回頭看了一眼,看見媽站在大門口,一腳跨在門裏一腳在外,對他們招手。微微走回去,母親把一袋子西紅柿遞到她手裏。微微記起母親早一會兒跟她說過,這是從農民手裏買的,是他們種了自己吃多下來才拿到城裏頭賣的,不是菜販子的東西,沒有農藥的,走的時候帶一點走。

一瞬間,顧微微想,自己其實想跟她說的。

其實是很想說的。

第二天微微下班回家的時候,發現劉德林真的買了一個空調回家,窗式的,工人正在裝機調試,一地的泡沫塑料。劉德林看見她,新開了桌上的一瓶冰凍汽水遞給她,叫她歇一會兒,馬上就裝好了。微微聽得那年紀大一點的工人師傅跟他的小徒弟開玩笑:“模範丈夫哦,看到沒有,學著點。”

慢慢地好像所有微微認識的人都認可了劉德林是一個模範老公,都說微微倒是挺有福氣。他們在外人麵前總是顯得無比地恩愛,微微有時候覺得自己與劉德林在人前就像雜誌內頁廣靠中的標準家庭。隻缺了個孩子,頂好是那種梳著長長馬尾,穿著樣式簡單的雪白小裙子的小姑娘,腳上一雙白襪子,踩在光可鑒人的木質地板上。

九月十五號是顧微微的生日,學校剛開學不久,大家的心思還沒歸到工作上頭,到得下午,熱得不行,辦公室的大吊扇呼呼地猛吹,有老師請客,買了冷飲大家分吃。忽地有一個年青男娃進來,陌生的曬得黑黝黝的臉,捧了老大的一束花,粉粉的玫瑰配滿天星,說是請顧微微小姐簽收。

大家轟然作聲,把微微推向前去叫她趕緊簽字簽字,七嘴八舌地說快看一看卡片,哪一位這樣浪漫,有那眼尖的,一眼看到卡片上的落款一個“林”字,叫道,還有誰,一想就曉得啦,模範老公哦,太浪漫了!

真是真是,又有人說,難得有人買花送老婆的,男人從來隻送花給女朋友,還有小三的,人有補充。

就是啊,魚都上勾了誰還會再下鉺,隻有模範丈夫才這樣周到。

顧微微捏著卡片,半是新喜半是嗔怪地說:“真是的,亂花錢,不如折現給我,不當吃不當用的。”

大家都說雖然是不當吃不當用,但是一份心意,你問我愛你有多深,玫瑰代表我的心。

微微在心裏暗想,自己這錢是沒有白花的。大家都以為是劉德林送的,連自己都快要信以為真了。

不過,他雖然沒有買花,他買了空調不是嗎?

微微想,也沒什麽不好啊,別人看一對夫妻,不過看到這一層,床第間的事,錢上頭的事,哪裏看得出來。等以後有了個孩子,興許男人的心就會轉移到孩子身上,**那點子事,也會淡下來,他那點毛病會好一點的吧,晚上也不是太難熬過了。

那天晚上,微微跟劉德林說,我們明年要個孩子吧。

劉德林哼了一聲,笑說:“你曉得的,我弟弟剛生了龍鳳胎,他年紀青青,都混到縣委組織部裏了,又兒女雙全,雙喜臨門,劉家不需要我再錦上添花。”

學校裏因為開學接了兩次區裏的突擊任務,著實忙亂了一陣子,微微也暫時把這份心思擱到了一邊。等任務全部完成之後,校長說最近老師們也真是辛苦,於是論功行賞,發了些獎金,微微忙了兩天將錢算好,老師們一個個到她們會計室來領錢,簽字。忽有一位教體育的賀老師,中年男人,顯然地對獎金數不滿,與微微理論起來。微微說,我隻管按校長的指示做賬,旁的事真的與我無關,您跟我說是不會有結果的。那人在學校是出了名的計較難纏人物,直氣得微微要哭。正巧有人進來把賀老師勸走了。微微正氣得了不得,聽得有人勸她:“不要生氣。”微微抬起頭,看到一張極端正的鵝蛋臉,認出是這學期新來的小陳老師。陳老師拿了錢,簽了字,笑對微微說:“你看,你名字裏頭有一個微字,我也有,我爸在家也老叫我薇薇。”

微微也笑起來說:“我這個微是不能同你的那個薇比的。你是薔薇,我是微小的微。”

另一個薇薇說:“都是一樣的音。”

她笑起來很好看,微微覺得她麵善得很。

從這一天起,顧微微在學校裏交了一個要好的朋友,新調來的教高年級語文的陳曉薇。

這是顧微微十多年來頭一次交上同性別的朋友。她的少女時代是沒有這樣子的朋友的。陳曉薇漂亮,性子好心地好,厚厚道道的一個女孩子,微微越來越喜歡她。

曉薇每天早上給微微多帶一份早點,她們倆一起逛街買東西,中午出去吃小館子,偶爾看場電影,曉薇還帶微微到門麵極小的音像店裏去淘打卡碟。她們形影不離,像小姑娘一樣挽著胳膊走路,穿對方的衣服,審視與糾正對方的妝容,一個蘋果也想到要分著吃。自然還在一起說許多許多的體己話。曉薇告訴微微,她爸媽隻她一個女兒,跟微微是一樣的,隻是她父親以前另有過一次婚姻,她還有一個同父異母的哥哥。她自己還沒有找到合適的對象,她比較喜歡皮膚略黑高高個子健康樂觀的人。微微也跟曉薇說了她跟劉德林的相識與結婚經過,甚到說了少女時代那一場瘋了似的戀愛,聽得曉薇唏噓不已,直說她是一個太傻太天真的小姑娘,不過人能這樣地愛過一次也算不枉少年。有的時候,微微實在是忍不住把想把埋在心底裏最深處的心事與曉薇說一說,可是話到嘴邊又覺得不妥,曉薇雖然大她兩歲卻還是個沒有結婚的姑娘家。

微微想,算了吧,不說也罷,哪個人心裏頭沒有一點深深淺淺的事情,難以對人道?

顧微微在二十多歲的時候,才嚐到純女性之間的友情,溫暖而私密,有點接近於相依為命。

微微覺得真好。